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迷蒙而微熹的晨光很快被赤红的朝霞所取代,四九城里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劈噼啪啦地撞在窗柩上、打在门上,屋内烧得火红的炭盆将空气烤得滚烫,雪片扑上去的瞬间就哗啦啦地融化成了雪水,狼狈地朝着地上流去。
这应该是今年冬天里最后的一场雪了。
不多时,屋外就又是一片肃杀的雪景,看得人满生绝望。
桑晴已经不再流泪了,可是她的眼睛里像是被人撒了铁砂一样刺痛。
朝汐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唇茫然了半晌,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苏醒过来一般,等到辨认清楚桑晴都说了些什么之后,朝汐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半晌,才听到她喑哑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桑晴叹了口气:“是霓麓。”
朝汐心里“咯噔”一声。
“是霓麓说的。”朝汐现在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吓到她,所以桑晴将语气放得很轻,声音低低的,“在密室的时候,我想她应该是被气急了,所以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然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把神女心可以解憬魇这种事情告诉我。”
“是吗?”朝汐木然地提了提嘴角,“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桑晴继续道:“神女之心解憬魇,此法固然可行,可却也凶险之极,从未有人尝试过,光是第一个‘吞噬’就可能要了半条命下去,更别提最后的重生了,我方才摸你的脉象动弱不稳、时强时虚,体内的真气更是四散游走、缥缈不定,这不像是她说的‘吞噬’更不像是‘毁灭’,你现在......是不是在‘铸骨’的阶段?”
朝汐的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桑晴将自己的手敷在她的手背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朝汐的手冰凉的像是死人。
桑晴叹了口气:“我说过,你不用所有事情都一个人硬抗,你可以告诉我,吃了神女心的后果你一个人承受不住的,解憬魇的方法明明还有另一种,我可以......“
朝汐截口打断她:“别说了。”
她可以,可以什么?
朝汐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我可以用心头血帮你解憬魇。”
桑晴顺从地闭了嘴,坐在原地看着她。
时间缓缓的流逝,窗外的风雪似是比刚才又大了些,仿佛将军府的上空被砸出了一个打洞,暴风雪从这个洞里汹涌进来,一眨眼就吹遍了府邸。
朝汐僵坐了片刻后,手上动作陡然利索起来,她捞回那套被扔到床边角落里的盔甲,三下五除二地胡乱套在了身上,然后蓦地翻身下了床,背对着桑晴,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大长公主府你应该是很久都没回去过了,失踪了那么久,忘淮应该也很担心你,过两天吧,过两天等你身上的伤再好一些我就送你回去,我......我等熬过了‘铸骨’再去看你......”
桑晴的脸沉了下来:“朝子衿。”
朝汐背对着她,也听不见,继续语无伦次地说着:“你放心,我会好好出现在你面前的,不会留你一个人,‘铸骨’求实也没有那么吓人,都是霓麓夸大其词想吓唬你,我......我应该......”
应该能熬过去的吧。
朝汐颠三倒四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喉间一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甜腻感陡然涌了上来,朝汐死死咬住牙关,一瞬间,她似乎再一次感觉到了那晚密室里生吃人心的滋味。
腥而甜。
自从将桑晴从那间密室里救出来之后,她每日每夜都在期盼着桑晴可以快点醒过来,每时每刻都是一种钻心彻骨的煎熬,可现在终于好不容易盼到了她想要的结果,朝汐却恨不能立刻逃离桑晴的视线。
她害怕自己与桑晴相处在一起,害怕自己会伤了她。
朝汐的脑子里乱哄哄的,胸膛里仿佛装了一只尖牙利爪的怪兽,仿佛随时都会呼之欲出一般,她下意识想要逃,转身就往门外走。
桑晴:“站住,你上哪儿去?”
朝汐此刻是个不折不扣的聋子,别人说了什么她根本一句都听不见,继续浑浑噩噩地向前走。
桑晴低喝一声:“朝子衿!”
朝汐双耳失聪,继续迈步。
桑晴心中一急,下意识就要翻身下床去追。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站不起来,方才去点夜灯之时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再加上又在床上坐了许久,双腿都已经开始隐隐发麻,刚一下床,还没迈开腿,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发髻散落,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朝汐还没迈出几步,便隐约感觉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的风,随之而来的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朝汐脚步一顿,被这阵突如其来小风给刮懵了,一时间没敢再往外走,鼓足勇气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朝汐险些生出给自己两个大耳光的心——桑晴身上满是伤口,都刚结痂不久,现在看来伤口全都被她生生挣裂,殷红的血迹丝丝缕缕开始往外渗,霎时间,身上各部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桑晴倒在地上,痛得直抽气。
“小姑姑!”朝汐赶忙从门口折返回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小姑姑你怎么样?疼不疼?是不是伤口破了?你等我,我去拿纱布!”
说罢,朝汐起身就要离开。
桑晴见她又要走,想要出声阻止,可是她现在痛得根本说不话出来,只能是连忙伸手拽住她衣袂的一角,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好半晌,才听她气若游丝道:“你......你别走。”
这一下子,朝汐心中百般难以宣之于口的苦衷与眼下的愧疚全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口,她的嗓子里像是被人揉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灼烧得炽热。
“我不走,我不走了!”朝汐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不走了,你别动,伤口出血了。”
桑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为什么?”
朝汐微微一愣。
“为什么......”桑晴放缓了呼吸,“为什么不告诉我?”
朝汐抿了抿唇,带着薄茧的大手敷上桑晴冰凉的小手,低着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朝汐眼中的光芒有些黯然。
“朝子衿。”桑晴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有些冷,“于情,我是你夫人,于理,我是你长辈,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我二人更亲密的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她现在是受了伤,不宜接受太过刺激信息,这是一回事,可是这些信息事关重大,她朝子衿选择的是一个人默默扛下来,而不是事后再告与她知,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曾经说过,要做朝汐的铠甲,是那种提起来可以为之自豪的铠甲,而不是随便什么树杈子都能往上戳,并且还直流血的软肋。
桑晴越想越气,心里的气一上来,桑晴便提着朝汐的手就往嘴边送,张口咬了上去。
细细的齿贝正好卡在了朝汐手背上食指与中指的两根掌骨,她咬得用力,咬到的骨头让她的牙齿有些发酸,可她却丝毫不肯松口,似乎是这样,她的心里才会好过一点。
朝汐一声不吭地看着她,默默承受着手上的痛。
过了许久,直到桑晴都已经没了力气,受伤的痛楚减小了不少,朝汐才出声:“不生气了,好吗?”
桑晴没说话,可齿贝却松了,牙齿离开肌肤的一瞬间,血气陡然翻涌而出,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桑晴伸出舌头,轻轻舔掉那些渗出来的血迹,然后她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咽了下去。
腥,而甜,还带着些辛酸的苦。
朝汐抬手,将五指做拢,轻柔地顺抚着桑晴的秀发,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仿佛温热的泉水一般:“我骗了你,你咬了我,这下子我们谁也不欠谁了,所以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桑晴被这句话瞬间击倒了,溃不成军。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那只被自己咬过的狼爪子,上边一圈红红的牙齿印,清晰可见,桑晴内心的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地开始往上涌,过了好半晌,她才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用力地看着朝汐的平静且略带悲伤的面容,随后沉默地点点头。
朝汐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桑晴的头靠着她的胸膛,听见她的声音从宽阔的胸腔里嗡嗡地响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什么事都不会骗你了,所以,殿下就不要再生气了,微臣错了,朝子衿给大长公主殿下赔不是了,殿下恕罪。”
桑晴顺着台阶往下走,在她的怀抱里点点头。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是怕你担心,怕我说完这些事情之后你会跟我吵架,你啊,每次吵架都会哭。”朝汐抬起手,温热的手指把桑晴垂在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而我呢,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你哭。”
桑晴的眼圈有些红。
朝汐一只手捧着桑晴的脸:“你一哭,我就输了。”
桑晴有些筋疲力竭的靠在朝汐怀里,呆呆的望着她,她神色憔悴,发丝散乱,在冬日清晨的光线和微风里轻轻地飘动着,漆黑的瞳孔和睫毛透着一股雾蒙蒙的氤氲感,迷茫的眼神中流转着温和的情愫,中衣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开了个口子,胸口的肌肤吹弹可破,看起来病病歪歪的,仿佛是山谷清晨刚刚绽放的一朵兰花,一点也看不出长了一口“铁齿铜牙”。
“子衿,”桑晴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吵架没关系的。”
朝汐微微偏过头,仔细辨认着她的唇语。
桑晴:“把内心的疑虑和难过全都说出来,别瞎猜,别憋着胡思乱想,相爱的人争执不是为了互相伤害,只是为了彼此磨合,为了成为更适合对方的样子,仅此而已。”
朝汐没有说话,在透进来的晨光里,低头看着桑晴,她就像是一只温驯的兽类,散发着热量,也散发着野性。
桑晴也同样看着她,只是眸光沉沉,里头包含着一股充满着悲伤而热烈的期望。
而这种眼神就像是飞羽箭矢,一箭一箭不断射穿她的心脏。
“你去西北我等了你六年,被霓麓劫走我等了你两个月,这些等待换来的结果应该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亲密无间,而不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推远,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住一切。”桑晴缓缓道,“我说了,为了你,我愿意变得温柔善良并且勇敢,那你呢?你可以不可以也勇敢一次,勇敢地再也不要推开我?”
密密麻麻的飞羽箭矢将她射得千疮百孔,朝汐身体里仅存的倔强也随着射出的洞口,汩汩地流失干净,她抬起手,摩挲着桑晴的脸颊,桑晴下颚的轮廓像是在冬日的冷风里被雕刻得更深了些,俊俏的眉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将她水汪汪的眼睛装在里头。
从前那双纯净的像是天山上湖泊一般动人的眼眸中,此刻漂浮着一层风沙,她的目光让人看了心口发紧。
朝汐的眼眶红红的,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些悲痛,她张开双臂再一次将桑晴拥入怀中,用了很大的力气,身上冰凉的铠甲硌得桑晴有些痛,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朝汐此刻才意识到,所有她自以为的保护,自以为善意的欺瞒,自以为的用心良苦,实则却是在桑晴的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痕,使她痛苦不堪但还是砥砺前行,即便通向自己内心得到路程荆棘丛生,泥泞坎坷,可她也从未放弃过。
她可以义无反顾地迈出一百步,朝汐甚至可以站在原地不动她过去,唯独有一点,朝汐不能再向后退了。
兴许是身体里的疲惫快要将她冲垮了,兴许是她已经在这条看不到光亮的路上走了太久了,她渴望着朝汐那双充满着力量,仿佛漆黑夜空里清亮星辰一般的目光为她指明方向。
“好。”朝汐的喉骨滚动着,用着沙哑的声音回答,“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永远都不会了。
在初升的晨光里,她用着最郑重的声音,许下最诚挚的诺言,她不会再让这朵娇嫩的栀子花继续忍受残暴的风吹雨打了。
朝汐将桑晴从怀里放开,双手再一次紧紧的捧着她的脸,随后俯低身子,温柔地轻轻咬住她颤抖的嘴唇,桑晴的嘴里还残留着方才的血腥气,两人口中交织着,翻腾的血腥气息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缓慢地将她们淹没。
滚烫的眼泪从朝汐的睫毛上滴下来,滚到桑晴的鼻尖,她的喉骨上下滚动着,喉咙里传来低沉的呜咽。
过了许久,直到二人的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朝汐这才放开她,桑晴被亲得醉眼迷离,躺在松软的棉被里喘着粗气,眼角还带着些朦胧的水汽,一副楚楚可怜刚被人欺负过的样子。
朝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随后低下头,冰凉唇瓣再一次敷上,又狠狠地亲了她一口,桑晴感觉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汐打算将耍流氓进行到底,抬手便伸向桑晴散乱的衣襟。
不料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煞风景的敲门声,有一位姓朝的倒霉蛋及时赶到,不分青红皂白地在门外喊道:“殿下您起床了吗?我给您送药来了。”
桑晴一怔,轻轻推了推朝汐,朝汐不明所以,眨着眼看她。
桑晴面露尴尬,指了指门口,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朝云。”
朝汐:“......”
死丫头,你他娘的是捉奸专业户吗?
朝云轻轻敲了几下没人应,还以为是桑晴睡得太实在没听见,站在门口等了一会,正欲再敲,刚一抬手,就见那扇门忽然就从里边打开了。
朝云看清是谁后吓了一跳,震惊道:“将、将军?你怎么在这?”
朝汐直接赏了她一个大白眼:“你失忆了?我他娘的昨天翻墙不是让你逮着了?现在还问我怎么在这?”
“不、不是......”朝云咽了口唾沫,说话有些磕磕巴巴,“我的意思是,您怎么在殿下房间里?”
朝汐:“她房间?她睡得是我的屋!她的房间要是在这,那我的房间在哪?大长公主府吗?”
“哎呀不是!”朝云急得直跺脚,“我是说,您昨天晚上怎么能在殿下这过夜呢!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不适合......就是......哎呀!”
朝汐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皱眉道:“什么?不什么?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朝云强行按耐住心中的波涛汹涌,咬牙切齿地哆嗦了半天之后,才一脸悲愤地看着她们家将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朝汐现在这张脸上就是一副大写的对联——上联:有事赶紧说;下联:说完赶紧滚;横批:欲求不满,如狼似虎。
朝云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藏一半漏一半”的说话方式实在是不能让朝大将军理解其精髓,门口的聋子听不清人讲话,可屋里的桑晴确能听见,并且还善解人意地理解了朝云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此刻不免有些尴尬,一边整理着自己略显凄惨的仪容,一边应道:“朝云,药给我吧,我现在喝。”
朝云如获大赦,一闪身越过朝汐,迅速进了屋。
朝大将军愣在原地:“......”
刚刚是不是有个大黑耗子进去了?
朝云刚一进来,就明显感受到屋里充斥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小丫头也是极其有眼力见的,看到这种情况什么都明白了——她们家将军这是下手未遂,又一次被自己打断了?
这是第......第三次了吧?
俗话说的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们家将军连续被她打断了三次,会不会以后都不行了?
一想到这,朝云觉得自己身后的朝汐周身竟开始隐隐散发着看不见的寒气,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绷紧得有些僵硬,只盼着桑晴能快些喝完药,她好拿着碗窜出去。
桑晴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平日里总是要花上一些时辰才能喝完的苦药,今日竟一口气全干了,连底子都不剩,朝云拿着手帕轻轻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不动声色地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朝汐,随后气沉丹田,握住碗迅速消失在她们二人的视线里。
朝汐:“......”
刚刚是不是有个大黑耗子出去了?
为了弥补自己莽撞的过失,也是为了朝汐日后的性福着想,朝云在日后的几天里不遗余力地替朝大将军进行食疗,什么鹿茸、枸杞、人参、马鞭,凡是能壮阳的药全让她买了个遍,每天麻烦周伯变着法地做给朝汐,并且还亲自监督她吃下去。
壮没壮阳,补没补肾的不清楚,反正朝汐的鼻血最近是一天流得比一天勤。
朝汐觉得,要是再照这样补下去,也不用等着自己因为“铸骨”而暴毙,直接每天躺在床上流着鼻血,失血过多而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