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唐鸿成用眼尾扫了下顾起,又淡淡撇开。
这之前，顾起是按着他和孙明策的辈份，称呼他为唐爷爷的。
而现在叫的是“伯父”,并没有见外地叫“唐伯父”。再联想唐眯离开前那心虚的神色。个中缘由,已经不言而喻了。
沉默了一会,唐鸿成说：“你去把床摇高一点吧。”
“好的。”顾起走到床尾,把床摇高到唐鸿成认为舒适的高度才把拉手安放好。
唐鸿成：“我渴了，给我倒杯水吧。”
床头只有一个保温瓶和一个带盖杯子。顾起掂了下保温瓶，把水倒到杯子里。
递给唐鸿成的时候叮嘱：“小心烫。”
唐鸿成接过杯子,直接一口喝完。
“这壶水是眼眼装的,她早预估好最适合的水温了。”他递还杯子给顾起时,意有所指道,“她呀,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又敏感。仗着家里年纪最小辈份又高，总能呛到同龄人。她那脾气我惯出来的，忍受得了的也没几个了。”
顾起有些意外，没料到唐鸿成会主动提及唐眯。还是用那种似褒似贬的口吻。
“唐眯活泼可爱，正直善良,又很会为人着想。”顾起停顿了下，“伯父，你把她教得很好！”
唐鸿成点头赞同：“是啊，很懂事很会为人着想。但往往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感受。”
他缓了缓问：“听眼眼说之前在追一个男孩，那个人是你吗？”
顾起：“是的。”
“嗯,”唐鸿成沉默了一会,才说：“她妈妈走的时候，为了安慰我愣是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可那段时间谁都看出来，她暴瘦了，养了接近一年才恢复原来的体重。她就是可以懂事到把不好的情绪都藏起来，让人看到的都是她积极开朗的一面。而要真正理解和懂她，是需要长时间陪伴的。”
“我从鬼门关走了这一遭，迷瞪时想，要是我走了，她会不会又躲起来哭了？还会不会一伤心就瘦下去。那时我总算明白了，她找没找到好归宿，我见不见到我外孙都不重要，她快不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唐鸿成看着他：“你光芒四射，有那么多女粉丝啊什么的。你要把大把的时间献给你的工作和粉丝，陪伴身边人的时间就少之又少。我听老策说，你现在正当红。那是不是恋情什么的不宜曝光？那是不是当你的女朋友，不单要忍受孤独，还要忍受不能公开，就算真公开了，你的女朋友是不是还要面对公众的各种挑剔？”
“小顾啊，”唐鸿成看了顾起一眼：“做你的女朋友，会快乐吗？”
*
唐眯回唐家洗了澡，浅浅地睡了一觉，起来后直接拿着方敏惠准备好给唐鸿成的晚餐去医院了。
赶到病房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唐鸿成正在睡觉。她环视一圈，窗帘被细心地拉上，留了一线缝。顾起并没在房里。
她把保温饭盒轻轻放下，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最后在走廊拐角处的角落找到了顾起。
走廊里，奶白色的灯下，顾起面对着落地窗，抱着臂垂眸看着窗外。顺着他目光望去，窗外已经暗沉，点点橙光点缀着幽暗，除此之外，并无多余景色可看了。
唐眯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顾起侧过脸看她，微笑着说：“来啦。”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问：“饿了没？”
“刚起床时就饿了，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唐眯问他，“你饿了没？”
顾起摇头：“还没饿。那等你爸醒了吃完东西，我们再出去吃？”
“嗯。”唐眯想到了什么，便问，“你有没和我爸聊天？”
“有啊。”
“啊？你们聊了什么？”
“就闲聊了下。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问我工作忙不忙这样。”
“真的？”唐眯半信半疑，她总是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但多看他几眼，又不觉得哪不对劲。
“嗯。”顾起又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揉完后顺手把人揽进怀里，柔声说：“我的眼眼还没把我名正言顺，大家还没知道我们的关系呢。我伤心着呢。”
顾起这么说，唐眯反而舒了口气。唐鸿成的态度她还没摸清，要是两人没就他们的关系聊过，那唐鸿成应该还是认同的吧？
唐鸿成病才好，只能喝些粥，方敏惠还细心地在粥里放了些肉碎。唐鸿成喝完粥，看了眼唐眯和顾起，遂对唐眯说：“眼眼啊，小顾这么忙，人耽误了一下午在这，你好好请人请顿饭感谢感谢吧。”
“……哦。”
唐眯看了眼顾起，发现他神色无异，还平静地和唐鸿成道过别才离开。
不知怎的，唐眯总是觉得唐鸿成这句话的有点含义，好像有那么点，见外。
希望是她多想了。
两人在外面简单吃了个晚餐，顾起没和唐眯一起回病房，说是直接回剧组了。唐眯知道今天他在这里耽搁了很多时间了，也没做过多挽留。
唐鸿成那有专门请了护工照理的，晚上需要家人的地方也不多。唐眯回到病房时唐誉也在，估计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两人陪老人家唠了下嗑，就被老人家赶走了。
唐誉把唐眯送回唐家，然后回到往常住的房收拾了两套衣服。这几天公司落下一堆事，就直接住在公司，忙过了再回来住。
刚走出门口，掏出车钥匙解锁，忽地停住了脚步。他的车旁正倚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那人单手插裤袋，一手垂在身侧，指间有腥红的光在扑闪着。他仰着头望着唐宅刚刚亮起的灯光，很随意地把指间的腥红递到唇边，一吸一呼，缭绕的烟被暗光染成了浑浊色。
唐誉收起车钥匙，走到堵在驾驶门前的人面前，笑了下说：“怎么？人都见到了，还有事找我？”
顾起才有所动地收回视线，瞥向身旁的人，轻笑道：“上次的事，谢谢了。”
唐誉一哂：“谢啥呀，唐眯是我的家人，又不是你的。”
“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可以换，家人不可以。”
顾起吸了一口烟：“没想过换。”
唐誉不相信顾起真的为了句谢谢等在这。于是问：“找我有什么事？”
顾起迟疑了下：“听我外公说，你爷爷一开始还想让程列和唐眯认识的，也就是说，并不排斥明星。”
“一开始是的，但程列的骚操作，让我爷爷意识到找明星的弊端，”唐誉看了他一眼，“所以，他才会在中秋节那晚一口否绝你。”
顾起苦笑，他这算是，躺着中枪了？
唐誉明了，听唐眯说他下午在病房陪了唐鸿成一下午，估计是唐鸿成和他说了什么。
“是不是我爷爷和你说了什么？”
顾起苦笑：“只是问我，唐眯和我一起，会快乐吗？”
他问唐誉：“你觉得呢？”
“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顾起没答，低下头才发现烟蒂已燃尽，他捻了捻烟头，迈步把烟头扔进对面的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
重新倚回车前，他问：“慈善晚会那晚，唐眯拉着你拒绝我，也提过她不想和明星谈恋爱。你知道原因吗？”
明明之前好好的，他突然红了，她反而不想一起了。就算现在一起了，还是瞻前顾后，不敢公开。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唐誉想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不想过多曝光自己有关。”
“她小的时候，因为父母年纪大，经常被同龄人语言暴力，很多大人也喜欢围绕她的家庭情况聊家长里短。和你一起的话，恋情曝光的同时，她的家庭情况也会被大家关注。”
“是啊，”顾起始终注视着二楼那扇透出暖黄色光的窗户，“谁会喜欢自己的私事被人在网上大肆炒作呢！”
难怪，她会不开心了……
*
唐鸿成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就出院了，医嘱是在家休养，注意饮食。唐宅在常栗北郊，周围的环境清幽，适合疗养。
今年闰腊月，忙碌了一年的人很日常化地过第一个腊月。唐眯在唐鸿成住院期间向公司请了假，唐鸿成出院后再回去上班。
这天下午四点一刻，唐眯埋头画图中，齐小线给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很是激动：“唐小眯，你家顾起居然找我，做！专！访！”
“啊？”唐眯停下手头的工作，奇怪道，“他怎么突然找你做专访了？”
“咦？我以为你知道啊。”
“……”她并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他以前把自己捂得那么低调，现在突然要做专访。那是为什么呀？”
“……你问我，是让我问他？那还不如你直接问他好了。”
“哎呀，什么你问我我问他你问他的，我都搞晕了。”齐小线想了下，“他助理等下会给我份大致纲稿，我看看是什么再和你聊。”
“好。”
挂了电话大约一小时，齐小线给她打电话了。
“我拿到稿了。”她迟疑了下，“晚上一起吃饭，我把稿子给你看看。”
“嗯？稿子有什么问题？”
“哎不知怎么说，你到时看看就知道了。”
唐眯拧着眉挂了电话。昨晚她和顾起才视频过，聊了大半个小时，但他对要接受专访的事只字未提。
她点开微信，打开和他的聊天框，犹疑片刻，还是退了出来。
还是看看稿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