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陌春深翠袖香(4)

80 / 91 章 · 3,948

夜色初降的夏末,裹着虫鸣的晚风徐徐而入,虞绍桢选了盒磁带,把音量按得极低,轻快地旋律如溪水般流出,缓解了车里让人渐觉尴尬的沉默。他一边开车,一边用心捕捉录音机放出的歌声,听着听着,忽然被首曲子迎头敲了一记,他凝神又等那歌手唱了一遍,果然是烦什么来什么:

“The only girl I care about has gone away.

Looking for a and new start

But little does she know that when she left that day.

Along with her she took my heart. ”

他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去看晏晏,却见晏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不声不响合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虞绍桢松了口气,立刻关掉音乐,晏晏仍旧毫无察觉的样子, 他心里不由一叹:晏晏白天在律所里做事,晚上回家还是像做学生的时候一样,对着一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做功课”,眼睛下头都浮了青影……他从后视镜里细细端详,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银亮的下弦月挂在水杉树的腰间,被惊动的雀鸟骤然飞起,又很快藏进了树梢。平日里即便他趁着晏晏在陪悠悠的时候凑上去玩耍,晏晏也会很快走开,唯有现在,他们才像是一家人。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看见晏晏耳边的发丝被夜风轻轻吹扰,能看见悠悠嘴角一圈口水的印记……他不知道已经会笑会跑会说“爸爸、妈妈、宝宝”的悠悠,有没有察觉到父母之间的异样?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又该如何跟她解释这异样的由来。

他忽然有点感激祖母,虽然奶奶一向对家里人特别是女孩子要求多多,可要是没有人老人家这点热心,他连眼前这一刻小小的团圆也不会有。他盼着这一刻能再长一点,长一点点,就算满足多不过心酸,可是后座上的人已经醒了。

晏晏困惑地看着窗外:“这是哪里?”

“呃,这里……”虞绍桢正在脑海里快速检索恰当的借口,忽见不远处的树影间闪出一团星星点点的黄绿色萤光,便道:“有萤火虫,我想让悠悠看看。”

晏晏也看见了那片飘舞的萤光,却道:“有萤火虫的地方蚊子也很多,会咬她的。” 话虽如此,还是轻轻唤了唤怀里的小人儿:“悠悠,悠悠,要不要看萤火虫?”

虞绍桢忙道:“是我没想到,那就不要下车了。”

小憩了一阵的悠悠一被妈妈叫醒,嘴巴立刻扁了起来,晏晏忙不迭地一边拍抚一边轻轻哼了几句熟悉的歌谣给她听,等小家伙露出笑脸,在夜色中轻舞的萤火虫正好飞到了近旁。

晏晏指点着女儿去看,悠悠不知萤火虫为何物,亦不觉得这些闪闪发光的小虫子有什么特异之处,只学着母亲的口吻重复道:“虫虫……虫虫飞……”

虞绍桢回过头笑道:“像不像小星星?”

悠悠听了,立刻便道:“星星……小星星……亮。”

那团萤火虫慢慢飞远,悠悠仍在念叨“星星飞” “虫虫亮”,虞绍桢笑看着她,对晏晏道:“她会说这么多话了。”

晏晏也不觉一笑,紧跟着心底便是一震,肃然道:“开车吧,已经九点钟了。”

虞绍桢低低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车灯的光束消失在远远的夜色里,他回想起方才片刻的温柔静好,就仿佛那群不期而至又消失在树影里的萤火虫,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个梦。

悠悠一洗完澡,连牛奶都顾不上喝,就趴在保姆怀里睡着了。晏晏看着她愈发酷似虞绍桢的眉眼,没来由的一阵惊惶。

她曾经想过今生今世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身边这个甜梦沉酣的婴孩却是他和她之间,无法改变,无法擦除的联系。继母和姑姑偶尔来探她,总免不了旁敲侧击,拿悠悠做由头,怂恿她和虞绍桢和好。

然而,她只要想一想这个可能,难以承受的背叛之感就会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背叛了她百转千回才看清的自己,亦背叛了长眠不醒的阿澈。

如果在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真的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重归于好,继续去做她十七岁时的甜梦,那他们的痛苦是为了什么?阿澈的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她为不爱他而做出的努力,就像她幼稚的爱情一样,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不再爱他,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点自己。

旁人都觉得念书辛苦,出去做事更辛苦,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辛苦比曾经的患得患失、忿恨妒忌、孤独脆弱……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会被人需要,而再不是等待别人给予的小女孩。所以即便是最琐碎的程序,最反复无常的当事人,她也愿意面对。和他们的生活相比,她曾经为之苦恼落泪,念兹在兹的事都变得气球一样轻盈。她甚至变得会讲故事了——从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听别人说话,然后露出甜美笑容的乖巧女孩。

可是如果她又回头去爱他,她会变成什么样?

在每一个他离开的日子坐立不安,像雷达一样探测他和其他所有人尤其是女孩子的关系,她哭闹、欢笑、歌唱、舞蹈……甚至离经畔道都是为了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她根本不了解他是个怎样一个人。

她不能想象现在的她要怎么样才能去爱他?

她做不到。

她做得到的,只有钻研明确而清晰的证据和法条。

她接受杂志采访时提到的案子,连左瑛也觉得棘手,那个经常被丈夫酒后殴打的主妇,不仅不能以此博得同情,反而还成了她预谋杀人的动机。死者除了头部外伤,真正的致死原因是甲醇中毒,可她家中的存酒和空酒瓶都被验过,并无问题。警方不免怀疑是不是有兑了工业酒精的酒被人处理掉了,而当晚有在外头放鞭炮的邻居作证,确实看见她离开是手里拿过一个空酒瓶……她说自己临出门时顺手从门边拿了个空酒瓶,只是为了自卫,吓唬还想追他的丈夫,走了一阵就丢随手丢掉了;但警察根据她当天的活动路线,并没找到瓶子。

虽然理论上疑点利益应该归于被告,但法官会更愿意相信谁的故事呢?

尤其是死者血液里的甲醇至今也没找到来源。

她们虽然不好过多地对外界谈论这个案子,但拜她那日的杂志采访所赐,有好事的记者已经把案件细节发掘得差不多了,新闻纸上不乏同情之论,更有人列举了近年来女性犯罪的诸项事由,颇有一些被暴力虐待后或反抗或报复,导致伤及人命的案例。两年前,本地法院也审理一个妻子因为丈夫多次外遇且频繁家暴而投毒杀夫的案子,被告虽得了一些同情,但按故意杀人罪仍然判了二十年徒刑。当时的律师试图以被告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辩护激情杀人,但在法官看来投毒的方式更像是处心积虑的预谋。而一个在推打中用刀划破了丈夫股动脉的被告,则被判防卫过当……

一个个旧案例再度被传媒拎出来整理讨论,名律师和学者亦有接受采访或者撰文分析的。还有记者接二连三地联络律所和法援中心,想要借着这个风头再约她做采访。晏晏都一一婉拒了,她知道,这些邀约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法学造诣,更不是因为她在参与了这个案子,而是因为她是虞家的人,豪门少奶奶的生活永远有人喜欢看,何况这一回还有点与众不同。

左瑛端着咖啡经过时,听她好脾气地又推掉了一个记者,微微一笑停住了脚步:“下次如果有法制新闻的记者约你做采访,你可以答应他,但是要有个条件。”

“接受记者采访还可以提条件的吗?”

“当然了,是他们来约你,又不是你求着他们要出风头。”

“什么条件?”

“你让他们去找你们学校的陆仲仁教授做采访,如果他们能采访到陆教授或者请他写一篇谈这类案子的文章,你就接受采访。”

“为什么?陆教授是我们法学院的元老。”

“是,所以他说的话会很有份量。”

晏晏惑然道:“可是,我也只是听过陆教授的讲座,和他完全不认识,我这么说人家一定觉得很奇怪。”

“那又怎么样?”左瑛笑道:“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记者们做点更有意义的工作。”

晏晏沉吟片刻,又道:“……万一陆教授的态度对我们的案子不利呢?”

左瑛慢慢喝了口咖啡,笃定地看着她道:“我们在法援打官司,除了帮人以外,更重要的是让有价值的问题被讨论。做律师,除了争官司的输赢和当事人的利益,也要争一争公平公正和公义。参与讨论的人越多,这些问题就越会被重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晏晏点点头,转念间又蹙眉道:“那如果他们真地采访到了陆教授,我也得接受他们的采访?”

左瑛莞尔一笑:“想要做名律师,一定要学会跟传媒打交道。”

晏晏勉强笑了一下:“我没打算做名律师。”

左瑛听了,面色一沉:“那你最好辞职了,如果一个女孩子没有这样的志气,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跟男人平起平坐,我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陪一个随便玩玩的少奶奶打发时间。”

晏晏连忙站起身,急道:“不是,我不是随便玩玩,我是认真来做事的,我只是……”

左瑛觑着她轻轻一笑:“行了,我逗你玩的。不过,你必须要有点野心,才能真正把事情做好。”

ps:之前看到有读者在留言说到关于海军的事,海军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兵种,特别是对中国来说。历史上我们海军不太行,尤其是明清两朝长时间的海禁,水师都是在淡水里活动。近代海军的来历大家历史课都学过,就不用我废话了。

北洋水师事无巨细都学的是英国人,一说张裕创办的时候,葡萄酒的一个大客户就是北洋水师。倒不是因为北洋水师特别矫情,而是全世界的海军都差不多。除了受英帝的影响,也因为远洋航行西餐配置性价比更高。解放后我国的潜艇部队学习苏联,伙食也同样参考俄餐的配置。此外,海军有一定的外交职能,即便是现在,我国舰艇学院也专门开西餐课,大家都要学用刀叉。

今天八一个和海军有一点点关系的八卦,晚清名臣胡林翼是北洋海军的创办人,人品和能力都很厉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有个爱好:画梅花,画了很多很多很多,而且有两方印“一生知己是梅花”和“伤心人别有怀抱”。于是,很多人怀疑他一定是喜欢一个跟梅花有关的姑娘,比如名字叫梅姑。

史家一番考证,还真考证出来一位,说胡林翼有一个青梅竹马,叫竹宾,是他外婆的养女,按辈分是他的阿姨。外婆发现之后当然不可能赞成,马上就让这个养女出嫁了,谁知没几年姑娘就死了(一说是难产)。胡林翼非常伤心,从此以后既不搭理他老婆,也不纳妾(这在当时非常罕见),就画梅花画梅花画梅花………

不过我对此有点怀疑,他为什么不画竹子画竹子画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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