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昨夜秋风起(2)

69 / 91 章 · 3,540

“你选这么多课,吃得消吗?”和晏晏一道下楼的女同学一边借鉴她的选课单,一边惊叹。

“我想早点修满学分,早点毕业。”

“为什么?”女同学笑嘻嘻道:“好专心致志地当你的少奶奶吗?”

开学才两天,这样的调侃已经让她听到麻木,反驳无力,只能反击:

“是呀,学校里的人整天问东问西的,太烦了。”

如今,她待人接物的态度远不像从前那样甜美,可旁人却仿佛并不介意,倒像理所当然似的。那女同学甚至欣欣然挽住了她的手臂,凑近她耳语道:“哎,有人说是你是因为baby了才急着结婚的,真的吗?”

“谁说的?”

女同学一怔:“……我听别人说的,你别生气呀,不是我说的。”

“你听谁说的?”晏晏湛亮的一双眸子直直盯过去。

“算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那就是你说的咯?”

“不是,真的不是我。”

如是再三,最爱叽叽咕咕的几个女同学连话都不敢跟她说了,偶尔打个招呼,笑容热情地能露出八颗牙。她突如其来的婚姻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还带着一种隐形的威慑。她成了学校里最“孤僻”的学生之一,如同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大小船只都远远避行。从前她一定会觉得孤单,现在却觉得自在。从前,她总以为要做个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才配得起虞绍桢;现在她忽然发现,做虞家的“少奶奶”是不需要讨别人喜欢的。

那些动辄四五厘米厚的大部头,彼时让她皱眉,此时却帮她筑起了另一道围墙。“功课忙”成了一家上下,包括她自己在内万用万灵的借口。逢人问起怎么不见晏晏,绍桢的祖母便会半是宠溺半是赞赏地替她解释:“晏晏还在念书呢,要上课的。” “晏晏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不耐烦喝下午茶,就喜欢去图书馆。”

对这件事不满意的,只有一个人。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Micheller屈起手指敲了敲晏晏桌上的一摞课本。

“当然不会了。”晏晏停下笔,笑微微看着母亲:“等我毕业了,我申请一个离你和温馨很近的学校去读硕士,好不好?”

“好啊。”Micheller迁就地笑道:“可是,你是不是也应该在繁重的课业之外,拿出点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婚姻问题?”

“我不想谈这个。”晏晏低下头,把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Micheller静了一阵,忽道:“他是不是认识一个女明星?”

“他可能认识很多女明星。”晏晏头也不抬地回应了一句。

“我可是听说他跟一个女明星很要好,差点订婚了呢。”Micheller按住晏晏握笔的手:“你整天当他是空气,小心便宜了别人。”

“妈妈,你不是说互不相干的夫妻也很多吗?”

“那你也可以朝好的方向努努力啊,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到最坏的地步呢?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见母亲不依不饶,晏晏也只好放下笔,认真地抬起头:“妈妈,我和他有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不爱他了。”

Micheller大大地白了女儿一眼:“你已经结婚了,才来纠结感觉的事,是不是晚了点?”

“我真的要写作业了,妈妈,明天要交的。”

Micheller短促地叹了口气:“不管你了,你迟早后悔。”说罢,转身要走,又停了脚步:“我约了朋友看戏,晚点回来,你有两百块吗?”

“还在那个抽屉里,你自己拿。”

晏晏听见母亲带上房门出去,才慢慢吁了口气。她说的女明星是阮秋荻吗?是他们有了什么新故事,还是无聊透了的人在跟母亲翻旧八卦?听到这样的事,她一点都不觉得伤心恼怒,可见她是真的不爱他了。晏晏捧起桌上的咖啡,啜了一口。她以前喝咖啡总要加很多糖很多奶,现在却开始喜欢那一丝没有装饰的清苦滋味。人真的会变。

她放下杯子,正要重新整理思绪回到功课上,忽然省起一件事。她起身走到斗橱边,从第二个抽屉里拿起个长钱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几张纸钞果然都不见了。这件事比母亲总是怂恿她和虞绍桢和好更让人心烦,她总不至于为了母亲顺手多拿了几百块钱就去质问她?

Micheller正对着镜子,用纸巾轻轻沾着唇上的草莓红,忽听有人敲门,以为是佣人来送水果点心,便道:“进来。”

不料进来的人却是制服笔挺的虞绍桢:“妈妈,您要出去?”

“怎么是你?”Micheller丢了手里的纸巾,笑道:“我约了朋友看戏。”

“晏晏陪你一起吗?”

“她才没空呢。”Micheller无可奈何地抱怨道:“宁愿在家里写作业也不愿意出去玩玩,这样的小孩子也是少见。”

绍桢抱歉地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之前我们结婚的事让她耽搁了很多功课。”说罢,从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妈妈,这个是您不小心掉的吗?”

Micheller接在手里打开,神色微微一僵:“你……在哪里找到的?” 盒子里放着一条枝叶环绕的钻石手链,是之前她让钟家彦拿去找门路换钱的。

“我母亲送您这套首饰是订做的,没有第二件。典当行的人收了这条手链,去店里查对,经手的人怕是被旁人捡到拿去换钱的,就问了一声。”虞绍桢娓娓而言,笑容可掬:“果然是个年轻人拿去抵押的。”

Micheller听着,强笑道:“是,是我前几天在饭店里跳舞掉的。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捡到的人一定不肯还,又怕晏晏说我不小心,就没提。”她自知这解释不大经得起推敲,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虞绍桢却仿佛对她随口编的这番话深信不疑:“原来是这样。您多虑了,如果有什么事怕打扰晏晏,您交待给我,也是一样的。”

Michelle自然不信他如此天真,但虞绍桢既不说破,她也乐得敷衍过去:“好,真是多谢你了。”

“一家人,何必客气。”虞绍桢笑道:“您要出门,我就不耽误您了。”

Michelle收起手链,匆匆忙忙出了门,满心忐忑地赶到戏院却已无心看戏,一坐进钟家彦的车里便道:

“我那条手链被绍桢送回来了。”

“哦?”钟家彦不慌不忙地一笑:“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他肯定知道是我们拿去卖的。”

“他问你了?”

“没有,我说是跳舞的时候掉的,他没说什么。”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装模作样。”

Michelle无心理会钟家彦对虞绍桢的评判,只闷闷道:“那手链是他母亲送给我的,早知道是订做的,我就另想办法了。”

“送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扔了卖了送人了,谁管得着?”

“话是这么说,可是给别人知道了总归不好。”

钟家彦忽地撩起她一绺波浪长发,用发梢轻轻扫着自己的下颌:“你是怕他知道你卖首饰,还是怕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Michelle呆了一瞬,皱眉道:“我不想让晏晏知道。晏晏是个老实孩子,日子过得太认真了,我不想让她为我的事烦心。要不然,我们走吧?”

钟家彦无声一笑,没有直接答她的话:“晏晏可能已经知道了呢。”

“什么?”

“那位三少爷今天已经来找过我了。”

Michelle一惊:“他找你干什么?”

“当然是想威逼利诱棒打鸳鸯,让我离开你咯。”

钟家彦照例中午一起床就开车去了美华皇宫,可是刚一进门便有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保安迎了上来:

“钟先生,麻烦跟我们来一趟。”

惊讶的神色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继而换上一个懒洋洋的笑脸:“弄错了吧?我一向都很守规矩的。”

“钟先生误会了,是有位客人要见您。”

“客人?”钟家彦约略一想,心里便有了数。

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带着他上了顶楼,一个酒柜如同书柜的深阔房间里,等他的人正是虞绍桢。

“哈,三少爷。”钟家彦不胜欢欣地走到他面前,径自拿起矮几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酒:“有何贵干啊?”

虞绍桢用手指点了点面前一册十六开大小、黑色封面的账本:“你最近两个礼拜带Michelle来了九次,输了多少不用我告诉你吧?”

“三少爷真是有面子,赌场放贷的账本都给你看。”钟家彦好整以暇地坐到他对面,轻声道:“这里有牌照的,输钱不犯法。”

虞绍桢低低一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道:“你如果是为了钱,不会白白浪费工夫来给赌场打工;你如果是真的喜欢她,也不会整天怂恿她来给赌场送钱;你想干什么?”

钟家彦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着眼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双手,道:“以前,我带晏晏到这儿来玩,晏晏说,我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不应该只用来赌钱。她还说,她认识一个人,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不过,比我厉害多了。” 他说着,微微一笑:“我想知道,你哪里厉害?”

钟家彦的话像慢慢从伤口上擦过的酒精,蛰得虞绍桢掌心一阵刺痛直蹿到手臂,他喉头动了动,仿佛急于结束这次对话:“我给你一笔钱,你陪Michelle回家吧。”

钟家彦哈哈一笑:“三少爷,你忘了?你自己刚刚说过,我不是为了钱。”

虞绍桢目光微凉,缓缓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建议你选一种对你自己来说……比较愉快的生活方式。”

“不然呢?”钟家彦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亲切:“三少爷,我建议你跟我说话客气一点,要是我跟Michelle结了婚,我可是你半个岳父呢。”

他笑容亲昵,眼神却渐渐挑衅,他等着对面的人发作,不料虞绍桢忽地一笑:

“思路不错,是个聪明人。而且,是那种刚好能害死自己的聪明。”

说罢,起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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