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久没有做梦了,快要醒的时候却做了一个。
是开在旧船上的餐厅,窗外有长长的栈桥,母亲和温馨笑得很大声,一刻不停地讲话,她插不上嘴,在一旁听着就觉得很快活。可是她忽然就到了窗外,脚下是漆面斑驳的旧甲板,天光离合,细细的雨丝在海面上飘摇,湿漉漉的风是凉的,握在她腰间的手却很暖,她随着若有若无的风笛声摆动身体,从喉咙到胸腔都被绞缠在喜悦和酸涩撑满了,帆布雨棚上的俗丽灯光水彩般在她眼前洇开,她以为是雨水的缘故,过了一刹才惊觉是自己眼里蓄起的泪光……
如今,只有睡着的时候,晏晏才会心平气和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久久注视着她静好的睡颜,一动不动,生怕有什么声响惊醒了她。他甚至有点感激昨晚和Micheller的偶遇,让他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见她。他盼着晏晏迟一下、再迟一下才醒过来,好让他在她身边多待一刻,可是她羽翼般的睫毛忽然颤动起来,他知道,她就要醒了。他是个贪心的偷窥者,越怕被发现,越想在她醒来之前再多看她一眼。
忽地,一滴眼泪从她眼尾渗了出来,虞绍桢一惊,却不敢伸手去碰,更不敢把她叫醒。
她和他,相距咫尺,他却只能看着她的眼泪从颊边滑落,像一滴沸水在他心上骤然一灼。他束手无策,只暗暗期望,这场让她落泪的梦里不曾有他。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思绪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拔出,一看见虞绍桢便本能地警觉起来。
“……呃,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晏晏尚未完全清醒慵懒姿态和面上的鲜明敌意,交织成一种让他刺痛的美。
“什么事?”晏晏怀疑地望着虞绍桢,不等他回答,先补了一句严厉的声明:“这是我的房间,你不要随便进来,我以后会锁门的。”
“好。”虞绍桢尴尬地点了点头,为自己辩解道:“我一会儿要出门,所以想早点过来找你。”
“你要说什么?”晏晏说着,转身去拉枕头,虞绍桢伸手过去想要帮忙,指尖刚触到那鹅绒枕,晏晏已把枕头拽开了。
绍桢缩回手,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昨晚我回来的时候,碰到Micheller和一个叫钟家彦的人在路边聊天,说是你的学长?”
晏晏一向不擅掩饰,一听“钟家彦”三个字,神色立时一暗:“我妈妈和钟家彦聊天?”
绍桢点点头,小心翼翼道:“你们……很熟吗?”
晏晏愈发警惕地抬起眼:“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昨天我们聊了几句,Micheller又说他名声不太好,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人。”
母亲和钟家彦居然有来往?晏晏虽然意外,但不知是为了卫护母亲,还是卫护自己,她按下疑问,只若无其事地道:“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因为缺钱在学校里拉同学赌马,被开除了。”说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闪过,她又淡淡补了一句:“我是和他交往过,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虞绍桢唯恐她误会,立时一退千里:“我是怕你妈妈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有些圈子品流复杂……”
“多谢你关心。“晏晏打断了他的话,”我妈妈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十几年,还养大一个女儿,她能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虽然在虞绍桢面前表现得十分镇定,但母亲私下里和钟家彦有来往的事,实在让她吃惊。他们有什么好聊的?难不成钟家彦还要把他们以前的事说出来?晏晏下意识地抚了抚颈后的纹身,刺在皮肤上的图案也深深镌在了她的人生里。那时候的自己真让人害怕。为了另一个人,为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感情,轻而易举地就能把自己的人生推出轨道,打翻在地。她再也不可以这样了。
晏晏想跟母亲询问钟家彦的事,不想自己起得太迟,母亲一早便出门去了,等到晚间,她实在熬不住去睡,母亲也没回来。一直到第二天下,她才见到挂着两个黑眼圈的Micheller。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Micheller掩唇打了个呵欠:“昨天我跟朋友玩得太晚了,不想回来打扰别人,就找了间酒店。”她说着,微微一笑:“毕竟我是在这儿作客的,麻烦别人不好。”
“栖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你不会打扰别人。“晏晏蹙眉道:“你就算想吃夜宵,厨房也有准备。”
Micheller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你这口气怎么比你外婆还像个老女人?我是你妈妈,不是你是我妈妈。”
晏晏沉沉吐了口气:“你最近经常和钟家彦在一起?”
Micheller闻言,扑哧笑了一声:“绍桢跟你讲的?他一个男人也这么八卦。他不是很爱玩的吗?倒管起别人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个钟家彦不是什么好人吗?”
“他只是在赌场里玩玩而已,又不是开局设赌骗人钱。你不是也去过吗?”
晏晏语塞,咬了咬唇,把声音更压低了两分:“你和他现在……关系很好吗?”
“小姑娘你到底想问我什么?”Micheller笑嘻嘻地撇了下嘴角:“你怕我跟他谈恋爱啊?”
晏晏不料母亲这样直白,她自己反倒先讪讪起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现在单身哎,谈恋爱又怎么样?”
晏晏一时分辨不出母亲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犹疑道:“他年纪比你小很多呢。”
“那有什么关系?”Micheller笑道:“你没见过年纪差很多的夫妻吗?”
“妈妈,我是认真地在问你。”
Micheller耸着肩膀向后一撤,仿佛被什么吓到的样子:“你自己结婚很认真吗?好啦,我跟他现在……只能算亲密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是挺开心的。不过你放心,要是将来我真的要跟他结婚,我一定带他回去。”说着,她把晏晏揽在怀里:“妈妈明白的,绍桢这样的家庭最怕有什么花边新闻被别人讲,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不是因为这个,反正……”晏晏低声道:“过不了多久我也要离婚的。我是想跟你说,钟家彦这个人靠不住的,他以前常常追求家境很好的女孩子。”
Micheller狡黠地一笑:“也追过你咯?”
“算是吧。”
Micheller轻轻叹了口气:“靠不靠得住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要靠他。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没几场恋爱好谈了,能多开心几天就多开心几天啦。”
母亲的话,晏晏完全不能认同,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大约毓宁那样的女孩子才能理解她。
Michelle见晏晏默然不响,便往她身边挨了挨,低语道:“你和绍桢的事,我也知道了,可是我真的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非要和他离婚。我看他现在事事都顺着你,见了你就跟条刚捡回来的小狗似的,叫一声都怕太响,你还不满意?“
“他现在怎么样,都和我没有关系。”看来她不能理解母亲,母亲也不能理解她。
“好吧。”Michelle点点头,“就算你跟他没感情了,你就在这儿当当少奶奶也不错啊。”
“我就是不想再靠着别人生活了。”
“宝贝!”Michelle突然严肃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不会是在学校里被什么讲‘女人要独立要自强’的老师弄迷糊了吧?那是讲给不出去做牛做马就没饭吃的人听的,你现在的日子,他们想都不敢想好吗?”
“妈妈,我跟你讲不通的。”说了这么久,晏晏也觉得累了,只好举手投降:“我看书去了。”
“等一下。”Michelle赶忙叫住她:“你身边有没有钱,借我一点。”
“好。你要多少?我拿给你。”晏晏见Michelle竖了竖巴掌,便点点头,道:“五百,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五百块我就不用跟你借了。”Michelle笑道:“五千你手边有没有?”
晏晏一愣:“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买东西啊。”
晏晏奇道:“你买东西都是我签的账,还要买什么这么贵?”
“你要是方便就拿给我啦,又不是什么大数目。”
晏晏迟疑地打量了她一眼:“你不会是赌输了吧?”
Michelle吐了吐舌头,掩唇一笑:“被你猜中了,不过没输这么多啦,三千块而已。只是我身上的钱用完了,总要备着点。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似的连首饰都押给人家。”
晏晏颊边一热,道:“我手边没有这么多钱,写张支票给你吧。” 她从书桌底下一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翻出支票簿写了一张。
Michelle没有接,先拿起那本支票看了看,道:“新的哎,你没用过啊?”
“嗯。”晏晏点头:“我买东西都是签账的,平时和同学们出去玩,零用钱足够了。” 她把支票递给母亲,又不甚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赌场里偶而玩玩就好了,要是更大的数目,我也没钱借给你了。”
“有,但是那笔钱要等我过了23岁生日才可以取出来用,平时我户头里也只有每月的三千块——是爸爸安排的。”
“你父亲真是古板。”Michelle笑道:“绍桢不给你钱用吗?”
“这里人人都有月例的零用钱,我也可以写支票给你,但是……”晏晏停了停,道:“他们家里买东西都是签账的,很少有人用到大笔的现钱。”
“我可不信你那位三少爷都老老实实给家里报账。”
“他的事我不知道。”晏晏轻声说:“我也不想用他的钱。”
Michelle展了展手里的支票:“我居然有个这么乖的女儿。”
晏晏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打开的支票簿,觉得事情有些不妥,可眼前又不知道该同谁去商量。
渣三现在大概是怕老婆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