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深夜笙歌散(1)

65 / 91 章 · 4,890

虞老夫人在城外淳熙的住处,两年前才重新修饰过一次,花园小径上新补的卵石光润可爱,房间里的一杯一盏却还带着各自的旧来历,窗边条几上的一只胆瓶,年纪便压过她几十倍,晏晏盯着那弧度秀美的瓶身一直看到清晨。

老夫人指派来照料她的女佣轻手轻脚进来,温柔笑道:“小姐醒得这么早?是换了新房间哪里不习惯吗?”

晏晏摇头:“我很好,我想见绍桢。”

“她要见绍桢?”虞老夫人微一沉吟,道:“那就见嘛。去,打电话叫绍桢来。”

“是。”老夫人贴身的侍女点过头,又问:“等三少爷来了,先带他来见您?”

“不用。”老夫人闲闲笑道:“她肯见绍桢就是没事了。”说罢,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后天是十五?”

“是,您要到乐岩寺吃斋。”

老夫人点点头,对一旁的秘书道:“你打个电话去霍家,叫致娆后天也去。”

秘书点头道:“还要请别人吗?”

“不了,我有事情要跟她讲。”

“晏晏……”

虞绍桢停在门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平静。

卧室里背对着他的身影依旧是玲珑乖巧的模样,晏晏穿着奶油色的绞花毛衫和遮过膝盖的软呢裙,只是浓黑的长发没有挽起,打着卷落在肩下。

他不敢猜度她面上的神情,也没勇气再走近一步。他不自觉地屏了呼吸,害怕错过哪怕她最细微的一声喟叹。

他期望她的怨恨可以倾泻而出,将他淹没。

他罪有应得。

他是等着明正典刑的囚犯,只等她手起刀落。

然而,她连一个憎恶的眼神也吝于奉送,头也不回地抛落了一句:

“我可以跟你结婚。”

虞绍桢一愣,疑心自己这般小心仍是听漏了什么,万料不到自己一路忐忑而来,正不知要面对怎样的山重水复,却倏然得了一个出路。

“为……” 追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不相信晏晏一夜之间就这样轻易地和他妥协。他疑心是祖母不知用什么手段去哄了小女孩,却又怕追问下去,晏晏会改了主意。

他不敢问,她却还是答了:“我只是要给家里人一个交待,等明年……”她轻而凉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我们就离婚。”

她隐去不提的话,他却听得十分明白,与其说她愿意和他结婚,不如说是为了给她腹中的孩子履行一道手续。

“晏晏,我们……不必这样。”他语义含混地劝告,声音像是抑在胸腔里。他也不知道他说的“不必”,是她不必为了给旁人一个“交待”而困缚自己,还是他们不必把原本一双两好的事情变成一道例行公事的程序:

“真的,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没有什么’我们’。”晏晏截断了他的话:“我听说虞伯伯病了,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再让他烦心。”

庭院里的篁竹一阵簌簌,湿冷的风从颈边掠过,一句话僵住了他整个人。

她竟是为了这个。

一线电流般的酸涩,在他胸腔里四处奔袭。原来他一无是处一败涂地到了最后,能抓住的那根稻草还是父亲。

这一次,她竟真的没有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女佣端了温热的牛奶进来同她说话,她才朝门外看过一眼。

现在,大家都能松口气了吧。

虞老夫人的话让她诧异。她从没见过绍桢的父亲和母亲吵嘴,他们完满而盛大的爱情是她从小到大一直都羡慕的传奇。可如今,这传奇突然有了瑕疵:

他们吵了架,因为她。

虞绍桢有一点没有说错:“就算我得罪了你,我父亲母亲有谁待你不够好吗?”

他们待她很好,至少比她自己的父母好。

可是,她一塌糊涂的人生,却总是伤害真正待她好的人,就像——阿澈。

接下来几天,虞老夫人日日都来看她,或长或短,总要嘘寒问暖一番。绍桢的母亲和大嫂亦来过两回,继母和姑姑自然也少不了。她都一一打起精神应付过去,既然决定了,那就不如做得好一点。毕竟她能为别人做的事,也只有少添麻烦而已。至于婚礼的种种事宜,她当真都交给了毓宁。曾几何时,她把捧花的每一种搭配都仔仔细细写在日记本里,如今却连礼服的样式都懒得选。可就在这心灰意懒地浑沌日子里,她忽然发觉,除了虞绍桢识趣地从她眼前消失之外,还有一个应该来看她的人,始终都没有来。

“这几天你见过惜月姐姐吗?”晏晏打断了毓宁对男女傧相的八卦。

“惜月?”毓宁的话锋一顿,忽地没了声音,神情古怪地嘟了嘟嘴:“她这几天也挺忙的。”

晏晏愣了愣:“忙我们的事吗?”

毓宁一时没有答话,晏晏更是诧异:“怎么了?”

毓宁笑道:“没什么,她有演出。”说罢,又吩咐一旁的侍女:“说了半天我都饿了,去瞧瞧下午茶的点心弄好了没有。”等那侍女转过回廊,毓宁才响亮地叹了口气,半是苦笑半是玩笑地道:

“你别怪惜月没来看你,她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可能也要结婚了。”停了停,又皱眉道:“也可能是要离婚了。”

“啊?”晏晏手里的小瓷杯磕在了茶碟的边缘,惊诧地看着毓宁:“什么事?”

霍毓宁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又仿佛在忍笑:“她和我哥在国外注册结婚了。”

晏晏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一边回想有关惜月和霍攸宁的林林总总,一边迟疑道:“可是……什么时候?”

毓宁夸张地一摊手:“他们没告诉我。”

晏晏惊得不知该从何问起:“怎么会?”

“反正我们家和他们家……哦,现在也是你们家了,之前谁都不知道。”毓宁说到这里,面上的笑意再藏不住:“我只听说虞伯伯在皬山养病,我哥去看他,进门就跪下了——说是认错,不该瞒着家里。”

“可是,惜月姐姐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他的吗?”晏晏犹自不能相信:“怎么会突然和他结婚呢?”

“谁知道呢?连我都没告诉。”毓宁扁了扁嘴,挨到晏晏肩旁:“我们家和你们家都糟着心呢,姑姥姥不让我告诉你,怕惹你心烦。”

晏晏思量着前日和虞夫人见面时的情景,道:“为什么糟心?我没觉得虞伯母有什么不高兴啊。”

毓宁嗤笑了一声:“那是她不想让你看出来。我哥和惜月的事,虞伯伯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我哥这回倒是比绍桢聪明,从皬山回来就躲到我奶奶那里去了。”

“那他们要离婚吗?惜月姐姐怎么说?”

“不知道,惜月被虞伯母藏起来了,不见人。我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弄成的事,哪肯放手?他说要是我妈再逼他,他就去虞家当上门女婿,可是虞伯伯还不想要他呢。”毓宁长叹了口气,眼里却毫无同情之色:“我妈气得要死,我爸除了骂我哥,也没别的办法。现在啊,也就你这里清静了。”

晏晏的思绪有些跟不上毓宁的话,心里空空的,细而凉的风从四面八方透进来,没有光,也没有影。原来比她更端慧聪颖,又备受宠爱的人也会陷入这样的困窘。她愈发觉得自己轻飘飘一身,如不系之舟,无可依凭。

婚礼必要赶在旧历年前,时间这样急,可请柬还是请了名家设计题绘,用凹版刻印出来。精镂细刻的饰纹在指尖蜷伸宛转,晏晏翻开看过一眼,便搁下:“很好啊。”

虞老夫人笑微微地拍着她的手:“委屈你了。奶奶知道,女孩子到了这一天都想要独一无二,谁也不愿意让别人抢了风头。”

“没有,我觉得很好。”晏晏垂着眼,笑容柔软而单薄。

她觉得自己仿佛悄然游离在半空,事不关己地注视着这一切。如今想来,“终身大事”四个字真是好笑,她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如果这就是一身终了的结局,那之后的人生还要用来做什么呢?更好笑的是,她曾经就这样笃信:笃信这一个人、这一纸婚书,就是她毕生最紧要最珍重的一件事。然而,就像太珍惜以至于放在抽屉柜里忘了吃的苹果,连何时开始腐烂也无人知晓,直到拿在手中才悚然一惊,忙不迭地要丢掉。

飘在半空的那个她,甚至对别人的事更多一点兴趣。可是她没有单独和惜月见面的机会,至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这位虞家掌珠,依旧从容典静,落落大方,看不出一丝异样。

虞家同一日娶妇嫁女,再如何从俭亦俭不掉这许多繁花着锦、车马游龙。晏晏只觉得身外种种如同栖霞大厅里那些繁复硕大的水晶吊灯,枝枝叶叶琳琅闪耀,几乎会盲了人的眼睛,仿佛连夜色都是为了衬托这绮筵华堂、丽姝骄客才暗下来的。

身边的人待她都有些小心翼翼,好像人人都知道她有孕在身,却没有一个人提起一言半句。也不知他们忍得辛不辛苦,抑或是早就当作谈资嚼够了舌头。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仿佛身外韧韧地生了一层茧,所有的知觉都钝了。她只是认真演着自己的角色,不够欢欣的笑容也被宾客们当作小女孩登台献舞时特有的庄重。

虞绍桢的演技当然好过她。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周前来看典礼场地的时候。没错,婚礼真的和演戏一样需要排练:在哪里下车,走哪个台阶,谁帮她托起裙摆,谁替他保管戒指……她宛如一尊关节精巧的玩具娃娃,任旁人提点着摆出一款款优美姿态。

虞绍桢呢?他连旁人的提点都不必,他比她会笑,会眉目含情,会左右逢源。

她隔着细柔的面纱打量他,落在眼里的竟依旧是个不曾折过翼的美少年。仿佛他和她之间从无芥蒂,那些争吵、疼痛、永远失去的朋友……都不过是旧年的流水落花,他也伤春伤别,可转眼又是一年好景。惟有她还保留着每一处伤口,只是干涸的血痕渐渐发旧。

必不可少的那三个字,她说得比背法条还无味。时时袭来的倦怠,让身上的首饰和礼服都越来越重。掀开她面纱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迟疑,最后只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近处的男女傧相一阵自以为了然的轻笑。这里所有的热闹都是因她而起的,却又和她全不相干。她蓦地想到惜月,不知此时此刻,她面上的笑容是真是假?

今日虞家两桩喜事,又是世交联姻,许多客人喜酒也得来来回回喝上两遍。老夫人惟恐晏晏累着,仪式一完,也不要她应酬客人,立刻便吩咐送一对新人去酒店。不过是从门口下台阶的几步路,也要给晏晏裹上一件雪白毛黑点子的山猫皮大衣。虽然往日里虞老夫人说一不二的作派,让他们这些小孩子都敬而远之,但这一回倒让晏晏生出几分感激。这个时候,要她和虞绍桢作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去应酬客人,不啻是一种折磨。

车门一闭,她强挤笑意的脸颊也随之一落,虞绍桢帮她理了理裙摆,轻声道:“累吗?”

她一声不响地摇摇头,转过脸看着窗外。温晏晏嫁给了虞绍桢,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婚姻从此开始,也到此结束。

晏晏是真的美。

冰雪肌肤,澄碧眼眸,笼在如云似雾的轻纱里,即便冷着一张脸,也是玻璃纸包的水果糖,暖一暖就会化,再硬也是甜的。虞绍桢怕她厌烦,只敢把目光落在她裙摆层层叠叠的薄纱里——阔大的裙幅把他的膝盖也遮住了,仿佛两个人正亲亲近近地挨在一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离他这样近了,他觉得他们很应该好谈一谈,可晏晏总是沉默地像一片深海,任他如何投石问路,连一朵水花也不曾溅起。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责怪他。

今晚的酒店和套房都是毓宁选的,老牌的法国酒店刚刚开业半年。毓宁说,这酒店好就好在新,他没同别的女孩子就吃过饭,“而且跟贝家也没关系,免得让晏晏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勉强一笑点头,然而心里却在想,倘若晏晏真的能因为什么事同他吵几句嘴,也好啊。

她还真地和他说话了。

酒店的造型师和侍应替她换下礼服卸了妆,人一退出去,晏晏忽然从镜子里定定地盯了他一眼:“咦?你升职了,这么快?”

虞绍桢一愣,才反应过来难道今天一整天她竟都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一眼?但是晏晏肯同他说话,已是意外之喜,他顾不得多想,忙道:“可能是因为我们要结婚,他们想着……婚礼上好看一点。”说着,自嘲地一笑,极小心地把目光往晏晏身上移过来,怕她察觉了其中的殷切。

晏晏却只低了头,慢慢褪着手上的戒指:“不是因为狮湾的事,停职了许多人,空了位置出来吗?”

她说到“狮湾”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和声音都微微一抖。绍桢支在膝上的双手也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蛰得一痛。他眼里刚浮起的一点火光立刻被海浪打灭了,低低道:“是,也有这个缘故。”

晏晏突然站起身,薄薄一笑:“你运气真好,死了那么多人,别人都为这件事触霉头,你还能赚便宜。”

虞绍桢刹那间变了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晏晏自顾自进了卧室,把搁在床铺上的一枝玫瑰花扔到门外,旋即关上了房门。

他没有听到落锁的声音,却连站起来的勇气都几乎没有了。

他木木然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房间里的玫瑰、红酒、甜点和他新肩章上的小小金星,都变得异常讽刺。晏晏说得没错,狮湾的事结论还没出,从上到下已有不少人吃了瓜落儿,空出来的位子自然要有人却填。他是上头等着要升的人,又因为黄韵琪父女的事出了风头,加上这一场隆而重之的婚礼,自然顺理成章地授了校官衔。

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能赚便宜。

别人犹可,可是阿澈也是“那么多人”里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惜月和小小霍的狗血事件,是这本的番外,等我码好了就发。

PS: 虞奶奶的心机你萌体会一下……老姜可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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