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诧然看着他,往日里意气飞扬的男子,此时却脆弱如残雪,颓然、虚弱、哀戚,肩膊处一痕血迹在单薄的白衬衫上越洇越浓,有一种叫人痛楚到心悸的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虞绍桢,她和他,究竟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样?
晏晏咬紧了嘴唇,不敢摇头,也不肯开口。
正在这时,原先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线,紧接着,便是一声欲盖弥彰的轻笑:“呀,绍桢在这儿呢。”
他二人不约而同地循声去看,见是晏晏的继母和一个年岁相仿的中年妇人结伴而入。
病房里的凄凉纠结瞬间变成尴尬,晏晏低低招呼了一声”母亲,姑姑”,便低头不言。虞绍桢行动不便,挣扎着想要起身,还是慢了一拍。温夫人虚扶了他一把,蹙眉嗔道:“你们这又是闹什么?哎呀,绍桢怎么伤着了?”
绍桢忙道:“我没事。温伯母,您……来看晏晏?”
温夫人笑中含愁地点了点头,关切地打量着他道:“你回去告诉你母亲,我和晏晏的姑姑在这边照顾她,叫她不用担心。”
“是。”绍桢喏喏应了,知道这是赶他走的意思,他犹疑地望了望晏晏,却什么都不能再说了,“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看晏晏。”
然而不等温夫人答话,晏晏便道:“你不要来了。”
温夫人见状,拍了拍绍桢,道:“你自己伤还没好,跑来跑去做什么,晏晏也是为你好。”
晏晏听继母刻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却也懒于同她争执,只冷冷转过脸看向窗外,她猜得出她在想什么。
果然,虞绍桢一走,温夫人便道:“刚才绍桢那是干什么?虞家怎么说?”
晏晏的姑母却道:“晏晏,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晕倒了?”
温夫人一听,立刻省悟自己问得太过急切,忙改口道:“刚才我们问了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碍,后面两个月好好休息就行。”
晏晏端详着继母和姑姑,大概她们很想她嫁给虞绍桢吧?可惜她要让她们失望了,“不用那么久,下午我就跟大夫约时间做手术。”
温夫人面色一变,强笑道:“这是什么话?你再跟绍桢闹别扭,也不能拿孩子开玩笑。”
姑母却疑道:“怎么?他不愿意结婚?”
晏晏一动不动倚在枕上,低声道:“他愿不愿意都无所谓,我不会跟他结婚的。”
“晏晏。”温夫人声气微沉,耐着性子道:“这不是你耍小姐脾气的时候,绍桢为了你被他父亲打成那样,别人迟早会知道……”
晏晏讶异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挨打是为了我?”
温夫人在她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小腹上轻抚了抚,“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
晏晏苦笑出声,却也只能默然。
姑母觑着她,淡淡的笑意里隐有揶揄:“晏晏,别闹了,这件事成了,难道不是遂了你的心意?”
遂了她的心意?
可她的心意已经面目全非。
温夫人见晏晏垂眸不语,便以为她是害羞,“好了,你安心休息,其它的事我和你父亲商量,你说呢?”
晏晏警惕地抬起眼:“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你和绍桢的事。”
“您不是不赞成我和他在一起吗?您说过的,如果是苒苒要跟他在一起,您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温夫人闻言,眉尖一蹙,唇边浅淡笑意不觉褪了:“我那时候是不赞成,可没想到你们……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能不同意?”
姑母听着,也忙劝道:“晏晏,你母亲是为你好,之前她也不是不赞成,不过是觉得绍桢年轻,心性不定,提醒你两句罢了。”
晏晏点头道:“我没有听母亲的教训,做错了事,现在改总来得及吧?”
“你说的是什么疯话?”温夫人低嗔道:“你是被老师送过来的,全班同学都知道你晕到了,你以为这种事能瞒得住人?你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闹出这样的笑话,学校里的人会怎么说?”
晏晏原本发白的脸色此时更显黯然:“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你听听……”温夫人气恼地按着胸口,转而对晏晏的姑母道:“我一心替她着急,她还不领情。”
姑母笑道:“准是跟绍桢闹别扭了,你也不用着急,过两天她消了气自然就好了,小女孩都是这样,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比这狠的话也说过。”一边说,一边给温夫人递了个眼色。
温夫人轻轻一哂:“我可没有。”说着,站起身道:“这屋子朝北,光线不好,我去问问大夫还有没有别的房间。”
温夫人带上门出去,姑母便笑道:“你母亲心里是疼你的,只是毕竟你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又不大在她身边,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要是苒苒闹出这样的事,怕不要挨她几巴掌?”
晏晏情知这是她姑嫂二人唱双簧,也只有听着:“我明白。”
姑母推心置腹地拉住她的手,“晏晏,你现在也是大人了,得知道为别人着想,你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你母亲还要在意呢!现成的话柄摆在这儿:必是因为你是前妻的女儿,她平日里疏于管教。不说别人,就是你父亲知道了,头一个也要埋怨她。”姑母见晏晏张口欲辩,又道:
“这还在其次。你母亲怕人闲言闲语,也有私心,你下头还有妹妹呢。”
“那母亲多虑了。”晏晏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带着讥诮:“虞家的事没什么人敢嚼舌头,即使有,说上几回也就没意思了。反倒是我真的跟他结了婚,才会叫人一遍一遍翻出来讲。”
姑母印象里,这个侄女宛然便是个甜美乖巧的洋娃娃,谁知她今日不但油盐不进,还极有主意似的。之前她同温夫人一路过来,听说晏晏在医院里检查出了身孕,又听说绍桢被他父亲狠揍了一顿,两人商量的尽是万一那位“名声在外”的三少爷不肯认账,要怎么去同虞家交涉,不想先就在晏晏这里碰了钉子。夏天在青琅,这小姑娘不是还一门心思要嫁到虞家去吗?怎么这会儿变了个人似的。
“晏晏,你跟绍桢不是挺好的吗?”姑母疑道。
“就当我变心了吧。”
姑母停了,瞠目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又说什么了?”温夫人推门进来,正听见后头半句。
姑母忙道:“没说什么,开玩笑呢。”
晏晏却一板一眼地对继母道:“我跟姑姑说,你们就当我变心了吧。我不喜欢绍桢了,也不想跟他结婚。”
说罢,不声不响地躺下来,转头向窗,作出了一个合眼欲睡的姿态。
温夫人和晏晏的姑母对视了一眼,只好起身离开,临出门时,温夫人忍不住抱怨道:“你看看这个脾气,到底是谁教给她的?从前也没这样……”
她二人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晏晏仍是一动不动闭目躺着,脑海里一忽是父亲的训斥,一忽是继母临走时的抱怨,一忽又是绍桢摇摇跪在地上……她的人生正卷起一场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忽然,眼前的光线晃了一晃,淡淡的玫瑰香气绕进鼻端。晏晏睁开眼,见一只精心修饰,挂着纤细镯链的手正在自己眼前试探:
“毓宁姐姐?”
“你果然是装睡。”霍毓宁笑道:“亏我还小心翼翼进来,怕吵醒了你。”
晏晏懒懒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们同学说你进了医院,吓了我一跳。”毓宁一边说,一边窃笑着在她额头上点了点:“长本事了你!这下你放心了,绍桢就算是孙猴子,也逃不过他父亲的五指山。”
毓宁笑得眼如新月,晏晏避开她取笑的目光,喃喃道:“你说什么呀。”
“别装了。”毓宁笑得十分得意:“之前我听我哥说绍桢被他父亲抽了顿鞭子,还觉得奇怪,又不好直接去问他,今天一听说你病了,我就觉得有关系,一打听……嘻嘻,怪不得绍桢要挨揍。哎,绍桢伤好了,你们就得结婚了吧,要不要我去当伴娘啊?”
毓宁自顾自说了半天,却见晏晏冷着一张面孔几无表情,“你怎么了?” 她揉揉晏晏的顶发,抿唇笑问:“绍桢惹你啦?他不想结婚?”
掩饰不住的厌倦藤蔓般爬上来,晏晏两手蒙了脸,闷闷道:
“我不想。”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了。”
毓宁听了,竟是扑哧一笑,推着晏晏的肩膀道:“疯了吧你?”
“我说真的。”
毓宁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笑道:“你气他什么?那个南洋妹也走了,阮秋荻么……最近好像在跟个编剧传绯闻,乔乐菲跟绍桢没事,我都敢替他赌这个咒!哎呀,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别想了。”
那些从前让她刺痛的名字,此刻从毓宁口中说出来,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啊?
真的,听在耳中,恍如隔世。
“你到底想什么呢?”毓宁笑眯眯打量着她自问自答:“难不成你是怕书念到一半跑去结婚生孩子,会被人笑?拜托,你是嫁给绍桢去做虞家的少奶奶,你们那些同学羡慕还来不及呢。”
毓宁猜的事事皆非,但那亲昵快活的态度却让晏晏觉得,此时此地,她是一个可相信的人,至少比其他人更愿意替她着想:
“毓宁姐姐,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毓宁一愣,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又转瞬即逝,笑吟吟伸手来探她的额头:“摸摸你发烧了没,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不喜欢他了。”
她每个字都咬得一丝不苟,面上的神情也收敛如雕塑,唯恐心底的激越被当做“小孩子发脾气”的旁证。可换来的,只是一个个不以为然又自觉得体的笑容——
毓宁的打趣里有跃跃欲试的期待:“婚礼交给我?”
继母的亲和絮语中则暗含告诫:“我知道你们爱闹别扭,可是小孩子脾气也要适可而止。”
连绍桢那位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的大嫂,也不能明白她的固执,离题万里的安慰更让她欲哭无泪:
“没关系的,晏晏,结婚的时候人人都会紧张。你还好啦。你和绍桢从小就在一起,家里的人你也都熟悉,结婚以后还和以前是一样的。”
她的剖白像吹散在旷野的蒲公英,飘开的那一瞬就不见了踪影。
她掉进了自己一手一脚积年累月挖出的陷阱,光秃秃的四壁无处攀援。
她不曾掩饰的稚嫩心意宛如密缠的丝茧,之前网罗的是绍桢,现在绑缚的却是她自己。
没有人会相信她了。
温晏晏爱虞绍桢。她曾经证明得有多努力,现在剥离得就有多艰难。
好在她已经成年了,她不必在受人摆布,不必像孩提时那样在父亲和母亲兵荒马乱的争吵中被随意抛进一条生命的轨道。
她明天就离开这里,她偷偷走,她有温馨的地址,她还有选择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她可以先回宿舍,继母绝不敢追到学校去闹,她们最怕丢脸。她要好好计划一下。温馨能一个人漂洋过海来看她,她当然也能。可是学校里的事怎么办呢?她要请假吗?还是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想着个中枝枝节节的琐事,连买哪一款行李箱都决定了,却始终不肯去想眼瞎最要紧的那件事。重重叠叠的思绪仿佛能体察她的心意,纷纷绕开那个面目模糊的暗斑——刚刚过去的她不敢回忆的那个夏天。
她被明亮的晨光惊醒,却又仿佛并未真正睡去。
晏晏刚想起身,病房的门忽然开了,来人一声“囡囡”,唤得她一愣,赶忙正直了身体,怔怔地忘了开口。
被医生、护士、女佣、随从簇拥着进来的竟是绍桢的祖母。
“躺着,别起来。”老人家一边抬手向她示意,一边回头吩咐身畔众人:“你们都出去,我跟晏晏说话。”
晏晏一见虞老夫人挨在她床边坐下,心下便慌了。绍桢的祖母一向雍容端严,两人虽然见过许多次,却不曾单独相处过,更何况是现在?!
“老夫人。”她轻轻招呼了一声,不由低了头。
老夫人蔼然一笑,牵过了她不知不觉攥着床单的手:“叫奶奶。”
晏晏一惊,慌忙想要辩解,老夫人却不等她开口,便径自数落起来:“绍桢那个蠢东西,你不要跟他计较,他父亲平日里教训他我还揽一揽,这回连我也要拍他几巴掌!”
说着,拍了拍晏晏的手背:“你们俩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再好不过。绍桢虽说大你几岁,可是男孩子毛毛躁躁不定性,犯糊涂的事难免。别说他这样没经过事的小孩子,就是他父亲这么大的时候,也拎不清……”老夫人嗔笑了一声,道:“专去认识什么女明星,还给人写到报纸上去。”
晏晏听得老人家越说误会越深,急急想要打断:“老夫人!”
“ 叫奶奶。”
晏晏只好道:“奶奶,我不是因为……”
“你听我说完。绍桢这回吃了教训,也就长大了,奶奶敢给他打这个包票。”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奶奶,我有自己的打算。”晏晏的声音很低,却像岩石下挤出的小草,安静而倔强。
老夫人淡笑着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有什么打算?说给我听听。”
晏晏的眼睫微颤了颤,一时不响,只听身畔荡过一声轻叹,老夫人指间的翡翠戒子,一痕暖润从她手背上滑过,竟隔着被单落在了她腹上:“也不知道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老夫人自言自语般说罢,忽又一笑:“要是女孩子,就叫悠悠吧。”
晏晏惊骇地抬起头,老夫人却像浑未察觉她面上的神色,笑吟吟解说道:“悠哉游哉,这名字是当年绍桢的父亲选的,原打算他要是个女儿就用,后来又一心想着给小四用,谁知两个都是男孩子。”
悠悠……她嘴唇翕和,跟着念了一遍,立刻觉得悚然。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想,理智却拦不住疏忽掠起的想象。
悠悠,一个有这样名字的女孩子会是什么样?
脑海里模模糊糊在勾勒,是电影里的襁褓,是图画中的安琪儿,是旧照片里穿着新裙子的自己……也许顽皮,也许乖巧,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只是一瞬间的沉默,她竟想了这么多。
“大夫说你现在就能出院。”
“出院”两个字拉住了晏晏的思绪,她本能地点头:“我是要出院。”
老夫人颔首笑道:“到奶奶那里去住些日子,养养精神,也免得绍桢再来烦你。”
“不,不用了。”晏晏闻言一省,连忙摇头:“我回学校还有事。”
“那怎么行?”老夫人正色道:“学校里人来人往不安全,小四去年不就是被篮球咋了一下?脸都肿了一块。你们这年纪的小丫头也都毛毛躁躁的,奶奶可不放心。”
晏晏仍是摇头,却见老夫人面上的神色蓦地颓了下来,长叹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小猴子呀,就算不领我的情,也叫我少操点心吧。好孩子,不是奶奶多事,这会儿栖霞那边一团乱,要不然也轮不到我来接你。绍桢他父亲正养着病,为了你们俩的事,又和他母亲吵了嘴……”
晏晏怔了怔:“虞伯伯病了?”
“还不是绍桢给气的 。”
“……都是为了我的事?”
老夫人抚了抚晏晏的头发:“好孩子,这可不怪你。”言罢,便吩咐候在外头的女佣来帮晏晏换衣裳,回过头来,轻轻拍着晏晏的手,殷殷道:“放心,万事有奶奶给你做主。”
晏晏惶然抽了下自己的手指,却被老夫人拢住了。
作者有话说:
从下节开始,每周一、三、五更新,感谢关注,欢迎吐槽!
接受书评投稿(吐槽),长短不限,如有赞赏,全额转给书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