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请大夫来看虞浩霆,虞家合宅都惊动了。
他原是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现在却躺在最安宁寂静的角落。酒精擦过伤口的激烈刺痛像灼热的刀锋,烫过每一条神经,却比任何抚慰都更让他觉得安心。
“你怎么样?” 大哥走到床边,轻声问他。
绍桢摇摇头,反问道:“父亲怎么样?”
“大夫说可能一时气逆血不归经,也可能是脾胃有损伤,要明天再去医院查一查。”
绍桢眼底酸热,闷在枕上的声音也虚软不堪:“……哥,对不起。”
绍珩默然坐到他身边,良久才道:“不怪你,是我的错。”
陈设华丽的房间此刻寂如荒原,而他和他,则像是被发配到远山僻野的罪臣,心力交瘁又相顾无言。
绍珩像是离题万里的考生突然又扫了一眼题目,急忙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臂:“我差点忘了问你,狮湾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绍桢伏在枕上,低低道:“阿澈是我求人调过去的。”
绍珩一怔,“为什么?” 问话的同时,他自己已明白过来:“为了晏晏?”
绍桢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绍珩见状,反而松了口气:“这事也怪不得你。”
绍桢摇头道:“父亲说得没错,就算阿澈没出事,我也是个——小人。”
绍珩却没在意他的自责,追问道:“你找什么人把他调走的?”
绍桢微一犹豫,道:“骆伯伯。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是谁告诉父亲的。”绍珩思忖着道:“这种事骆伯伯自己不会跟旁人讲,狮湾那边也不该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了,难道还不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怪了。”
绍桢听他哥哥竟像是要追究的意思,苦苦一笑,道:“大哥,你别管了,都是我的错。”
绍珩却道:“你不要这么想,倘若阿澈的事要怪在你头上,那其他九十多个人该去怪谁呢?”
哥哥陪了他一阵,二管家周克俭又来看他,绍桢觑着他又心疼又烦闷的神色,忍不住也扁了嘴唇:“周叔叔,今天的事你叫他们别告诉我奶奶,也别告诉文嫲嫲……”
他口中的文嫲嫲是儿时照料他和哥哥时日最久的保姆,如今年事已高,万一知道他被父亲打成这样,说不定还要从云衡千里迢迢赶来看他。
周克俭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夫人已经交待了,今晚的事谁都不能再讲一个字。”停了停,又不甚放心地叮嘱道:“三少爷,你千万不要再跟先生赌气了。他说你什么你且听着,当着面只说一个改字就是了,你如今一年到头也没几日在他眼前,就忍过这几天么。”
绍桢听着,眼泪不觉在枕上洇开了一片,抽着鼻音道:“我知道,我都记得了。”
夜色渐深,包扎过的伤处仍是火辣辣得疼,稍有动作,便像撕裂了一般。他房中的侍女皆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他但凡有几声呻吟,便要谨慎察看,问汤问水十分小心。他原本对女孩子极有耐性,况且又是自己身边的人,今日不知是伤痛难忍还是怎的,心思烦乱起来,硬把人都撵了出去。此时口干舌燥,仍是不肯叫人,只挣扎着想要自己起身去倒水——手还没碰到杯子,身上已是一层冷汗,肩背上的伤口也撕扯到了许多。
“你别再动了。” 母亲平静而清冷的声音是他此时此刻最想听到,又最怕听到的。
他卸了力气,驯顺地伏在床上,噙住母亲递来的吸管,如同一只走失的小狗,长途跋涉寻路还家。
母亲却偏过脸不去看他,幽幽叹道:“他教训你不是应当的吗?你还这样顶撞他——难不成他说叫你回来奔丧,你还真这么想?”
绍桢听着,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边咳边道:“妈妈,我知道错了,真的……我不是想要顶撞父亲,我只是……”
“你是怕他下手不够狠,打不到你心安理得,可是,你就一点也不替你父亲想一想吗?”虞夫人说着,摇了摇头:“你平日里不是这么冒失的人啊?你为了这样的事把阿澈调走,你有没有替晏晏想过?就算没有出事,你叫别人怎么想她?她要是知道了,又怎么自处?”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脆弱过,仿佛任何一处伤口迸裂都能叫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支走阿澈大半是为了“教训”晏晏,他只当是意气是儿戏,用不了三五个月,他们还得重归于好。明天的明天,仍会像昨天的昨天,像许多次玩笑吵闹甚至争执赌气之后——阿澈总归要迁就他,晏晏总归要依赖他,他总归能叫他们开心起来。
然而,一切都变了,再没有什么重归于好,明天的明天,没有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今后的漫长时光,他知道,再深刻的伤痕都会有结疤止痛的一天,他还有大把的年华可哭可笑可醉可歌,甚至可以挥霍虚度,可是阿澈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因为他一个恶作剧般的自私又儿戏的念头,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去了皬山,名为休养,实则……是不愿意看见他吧。
那日午后,他强撑着走到窗边,阴沉冬日,连阳光都仿佛因胆怯和瑟缩,他远远看着父亲上车前依旧挺拔如往昔的背影,生怕他骤然回头会瞥见自己,却又隐隐盼着他会回头望自己一眼。
然而没有, 幸而没有。
可直到父亲的车子开出门后许久,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直到担忧的侍女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才惊觉,虚脱般地栽倒在近旁的沙发上,额上尽是冷汗。
如果父亲的惩罚是责打,那么母亲的惩罚便是冷漠。
这一个礼拜,母亲从没有来看过他。
相比父亲的震怒,母亲临去时失望的眼神更纤细也更锐利,仿佛薄薄的针尖在伤口里来回挑拨,不动声色的痛楚每一分都纤毫毕现,冰冷又安静。
于是,他格外想念母亲,听见侍女在外头跟母亲行礼的声音,竟有几分欣喜。
他像是被噩运标记的不祥之躯,被遗弃在荒寒旷野,即便自知罪有应得,心底却仍然希冀被救赎的可能。母亲肯来看他,多多少少总有几分原谅的意味。
他急忙起身,扶了床边的立柱站定,却发觉母亲直走到他面前的脚步比平日里仿佛急了些,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亦没有关切探问的意味,他心下一惊,直以为父亲病势有变:
“妈妈,怎么……”
他话还未完,不料虞夫人抬手一掌,正掴在他面上!
虞绍桢遽然呆住,母亲打得并不重,他也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脸,然而这一记耳光却比父亲的鞭笞更叫他不堪承受:
自他记事起,母亲从来不曾动手打过家里任何一个孩子,连呵斥都几乎没有。就算是他闯了祸被父亲打骂,母亲也不过是冷了脸不理会他而已——母亲不肯回护,于他便已是最大的惩罚了。
绍桢呆呆转过脸,惊骇地看着母亲,茫然嗫嚅道:“妈妈。”
却听虞夫人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蹙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晏晏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像薄瓷杯里凉透的茶,他吃力地抿在口中,却分辨不出确切的滋味。刚想点头,忽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阻住:中文没有现在时和过去时的分别,母亲的话似乎不像是在追述之前的事。
他正疑惑,只听虞夫人又道:“我刚才去看了晏晏,大夫说,她之前拿掉过一个孩子,你知不知道?”
房间里的暖意仿佛霎时间被吸进了无形的空洞,他咬牙点了点头,蓦地一省,脱口道:“大夫?”
虞夫人望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在学校里昏倒了,老师把她送到医院去的。”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眉宇间笼起一层薄怒,格外压低了声量:“你让我跟你父亲怎么和人家家里交待?”
绍桢的嘴唇惶然颤了颤,急急道:“我……我们原打算结婚的。”
虞夫人听了,却是一声冷笑:“这就奇了,晏晏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没打算跟你结婚。她母亲现在已经从青琅过来了,中午就到。我不知道要跟人家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跟你父亲讲。”
虞绍桢失神地听着母亲的话,喃喃道:“不会的,我去见她,我现在就去。”他说着话,人便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对拦过来的侍女亦仿佛视而不见,亦没听到母亲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吩咐:“让他去。”
闻讯赶来的二管家周克俭一边叫人给他拿衣裳,一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下楼,时时想要伸手扶他却又总被他闪开。母亲的车子还等在楼下,他跌跌撞撞地探身上去,惶然又空虚的眼神吓了司机一跳。幸而虞夫人的侍女跟下来,悄声吩咐了几句,那司机才敢开车。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过话。
温家在江宁的这处小洋房,他们都很少来。父亲常常就住在海军部的办公室,而她这样怕寂寞的女孩子更少会住这个空房子一样的“家”。所以今天一接到父亲的电话叫她到这儿来,晏晏就觉得奇怪。
这里的警卫也是生面孔,平日里理所当然的不苟言笑,此时落在她眼里,只觉得格外生硬冷肃。许是久无人住的缘故,房间里的水汀似乎也不够暖,她脱了大衣便觉得凉,可是父亲目光里烦躁和愠意把她未出口的抱怨全都压了回去。
“爸爸,你找我有事?”
父亲紧绷着面孔并不看她:“阿澈的事你听说了吗?”
“阿澈?”晏晏思忖着道:“他上个月调到狮湾去了,一直也没跟我联系过。”
“绍桢没告诉你?”
晏晏见父亲神色不好,更不敢提虞绍桢打过电话来她不肯接, 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父亲默然了一瞬,拍过来一份影印的文件:“你看看吧。”
晏晏一眼扫到上面的“密”字头,大为诧异,以往父亲总是告诫家中诸人不许碰他的公务函件,怎么这时候却把这样的东西推给她看?
她一迟疑,父亲已不耐烦了:“让你看你就看。”
晏晏听着父亲的声气,更是惊惧。这些年,父亲虽然很少有时间陪她,但却也是有求必应,温和客气,从不会用这样呵斥的口吻跟她说话。她赶忙依言去看那文件,却是一份潜艇事故的通报。
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怕,手指不觉紧紧揪住了裙摆,附件上长长的名单,她不忍卒读,却又生怕错过了什么,直到“端木澈”三个字冲进眼帘,薄薄的三页纸在她手中蓦地颤抖起来,她低低一声惊呼:“爸爸?!” 仿佛是想向父亲求证这名字的真伪。
父亲却并没有回应她的探求,反而愠意愈浓地看了看她,沉声道:“阿澈去狮湾之前,跟绍桢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他们没告诉你吗?”
晏晏茫然摇头,喉咙里像梗着一块鱼骨,堵得发疼,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能相信手里这几行铅字是真的,最后一次和端木的情景活生生还在眼前,她连他窘迫时眉间的折痕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怎么就会呢?
她顾不得去思量父亲为何这般问她,无声无息滚落出来的眼泪也顾不得擦,她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已然在伤心落泪,另一个却仍惊诧着不肯相信:她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这么说,你不知道阿澈是怎么去的狮湾?……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
父亲的面容被泪水模糊掉了,她怔怔听着,只是摇头。
温志禹皱眉看着她,长叹了一声,道:“是绍桢去骆老三那里讨的人情,说阿澈在这里跟他争女朋友,把人调到狮湾去的,你说你……”他摇摇头,啧叹道:“阿澈家里现还瞒着他爷爷,绍桢被他父亲打得七荤八素,下不了床,先生也气病了。这件事回头给人知道了,你让别人怎么说你?”
晏晏费力地抹开眼泪,呆了似的望着父亲,好一阵子才恍惚明白过来——原来在父亲眼里,不,恐怕在许多人眼里,她突然就成了挑拨是非,流毒无穷的一碗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