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成一团背对着他的小人儿并没有反应,端木试探着拨开她颊侧丰密凌乱的长发,触手之处皆潮意漉漉,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他不敢径直问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理顺她的发丝,一边轻声道:
“这边下雨,航班都延误了,真是对不起。你……现在觉得好点没有?”
晏晏这才转过脸来看他,肩膀和下颌兀自颤巍巍发抖,额头上贴着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我没有事了。我之前是有点害怕,后来护士说没有事。”
她被突如其来的痛楚和殷红血色惊住了,她惶然失措,像在密林中被怪兽追逐撕咬,剧烈的挣扎几乎超出了心脏的负荷,亟须一处幽暗洞穴藏身躲避。
她不敢告诉继母,她可怜的自尊心不想在要死掉的时候再去听那些暗带嘲讽的责备;她也不敢告诉父亲,她的存在是父亲的一个麻烦,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就是个更大的麻烦;她犹犹豫豫地想了一阵可以打给霍毓宁还是惜月?可是她们和她要好,却和虞绍桢更好……一种更加沉重森然的恐慌笼罩着她:
她惊觉,原来自己连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
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他不仅是她最亲密最信赖的人,亦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牢固的联系。一旦她想要把他剥离出自己的人生,几乎就变得一无所有。
她在冷海中泅泳,触手可及的浮木却都满布钉刺,不堪攀倚。
她缩了身体去抵御腹腔深处的剧痛,护士却催她从床上起来。她越来越害怕,痛楚和恐惧让她慌不择路地跌进浓雾幽深的峡谷。
此时此刻,她能求助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绍桢说,阿澈喜欢她。
她也觉得阿澈待她很好。大概除了虞绍桢,最关心她的人就是端木。
她认得他的时候,正在换牙,有些话常常讲不清楚,别人都笑,只有阿澈不笑。有一回,她松脱的犬齿掉在了花园里,阿澈的一个姐姐逗她,说那颗牙必要抛在房顶上,才能长出新的,要不然,她以后讲起话来永远都漏风……她信以为真,忧心忡忡,绍桢笑说这种话都是大人编来骗小孩子的,她没有哭,却仍不放心。后来还是阿澈去他们玩耍的地方把她那颗牙找了回来,扔上了房顶。
她不知道阿澈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绍桢。
可是如果有那么一点,或许他肯帮她,肯替她隐瞒这件事。
她好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哪怕他就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看见也好。
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现在就去机场,两个半小时才到,也觉得安慰。
原来等待并不是最难熬的事,更可怕的,是无人可等,无事可期。
端木看着她濡湿苍白的一张脸,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是“没有事”:
“晏晏,你怎么一个人在医院呢?”
她不大敢看他,侧着脸贴在枕上,咬唇道:“护士是不是跟你说了?”
当她们告诉她所有这些反应都是必然,她不会死掉,只是“如愿以偿”地清理掉了那个麻烦,她便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他。
今天之前,她想过好几次究竟要不要让虞绍桢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让他知道才最可以让他觉得疼?可事到临头,不知道是那出乎意料的痛楚惊住了她,还是那沉重森然的空冷吓到了她,她突然好害怕被他知道。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无论什么样的反应,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太傻了,她不该告诉端木的。万一他不肯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她要怎么办呢?
端木轻轻蹙了下眉:“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你别问了。”晏晏幽幽道:“我没有什么,你要是有事就回去吧。”虚弱和羞愧让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端木愕然:“晏晏,身体的事不是开玩笑的。” 他脑子里过了过此时尚在青琅的人,柔声道:“要是你觉得我在这儿不方便,我叫惜月来陪你?”
“不要!”晏晏猛地从枕头上撑了起来:“你别告诉她!”
端木愈发诧异,她的苍白虚弱和诡异态度让他恍然省悟过来。他霍然起身,惊疑地看着她颓凉如冷雨落花般的面孔:“你……绍桢知道吗?”
晏晏垂了眼,长而密的羽睫上渗出了露珠般的泪水,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端木只觉得胸口骤然填进了一方巨石,“你没告诉他?这怎么行呢?”
微咸的泪水渗进唇瓣,晏晏喃喃道:“我不想告诉他。”
“你们俩闹别扭是一回事,这种事你总要跟他商量一下。” 端木话一出口,亦自觉语气烦躁,深吸了口气,重又坐下,轻声道:“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告诉他一下啊。”
“告诉他又怎么样呢?”晏晏抱着膝盖,整个人越缩越小,淡绿色的病号服帐篷似的盛着她。
端木眉间的折痕更深,几乎想要去抚一抚她的垂落的长发:“你们可以结婚,绍桢会处理好的。”
晏晏噙着泪滴摇头:“我不想跟他结婚。”
“为什么?”如果他没记错,晏晏好几年前就把婚纱的样子选好了呢。
“ 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他觉得和我在一起,都是迁就我。他觉得跟我结婚,是……是施舍。”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论证过许多次,然而亲口说出来的这一刻,每一个字都像刀尖迟迟划过肌肤。
往事碎裂一地,如珍藏许久的佳酿掷于船艏,每一片锋芒都直刺心扉。她自以为是的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镜花水月。她宁愿掷碎,也不想堕进那个俗不可耐、满是怨怼的窠臼。
她幼稚到可笑的人生,把和他结婚当作唯一的目标,却从来没想过这个目标达成之后会怎样?
她听到他说“你们可以结婚,绍桢会处理好的”,刹那间又心痛又好笑,那是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一眼看到尽头的人生——她继续是那个一厢情愿向他祈求索取的小可怜,而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她希冀的那个人。他们会像现在一样,猜忌、争吵、不欢而散……
她恨他,也恨她自己幼稚到可笑的人生,她竟然忘了人的一生要这么长,不会停在她披上白纱说“愿意”的那一刻。
“你不要这么想。”他怅然如叹的声气里夹杂着焦虑,到了这一刻再追究她的选择已然于事无补,“那你想怎么样呢?要是绍桢知道了,恐怕……会很生气。”
“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晏晏用力吸了吸鼻尖:“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 端木微一踌躇,晏晏望着他的虚软眸光愈发颤抖起来:“阿澈,我求你了,别告诉别人,要是我父亲母亲知道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好,我先不告诉别人。” 端木沉吟着点了点头,“不过,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行的。“
”没关系,护士会照顾我。“晏晏低低道:”现在是暑假,我骗我母亲说我回学校了,没有人会找我的。“
她那句“没有人会找我的” 刺得他心头一疼,“晏晏……”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炎夏声势渐收,叶梢风起,空气中依稀有了秋光的明净温柔。
虞绍桢步履轻快地上到二楼,朝走廊里的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小客厅敞开的雕花门上轻轻一叩,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妈妈。”
正伏案签写单据的虞夫人,从大捧的藕色玫瑰和白绿绣球瓶花后抬起头来,笑觑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翻看面前的文件。
绍桢撇了撇嘴角,径自窝进了一旁的沙发:“妈,你这都快两个月没见我了,也不想我啊?”
虞夫人笑微微道:“你才两个月不在家,我还没想起你呢,你这就回来了。我要想也是想小四,隔得远,走得久。”
“妈——”绍桢伏在沙发扶手上,幽怨地道:“你能不能不要偏心得这么明显啊?我这么巴巴地赶回来,你都不多看我两眼。”
虞夫人却道:“你不是前天就回来了吗?”
绍桢一怔:“你怎么知道?”
“绍珩说的。”
“啊!”绍桢捂住胸口,短促地痛呼了一声,他哥哥:“大哥真是……这算假公济私吗?”
“不算吧。”虞夫人笑道:“你是现役军人,有异常动向,他留意是应该的。”说着,打趣地一笑:“你不就是要等着你父亲出了门才敢回来吗?”
绍桢讪讪笑道:“我少在父亲眼前晃两回,就算是一份孝心了吧?”
“你倒有自知之明。”虞夫人莞尔一笑,搁了手里的笔,这才站起身来着意打量儿子。绍桢也连忙收了疲赖形容,甜笑着起身,负手而立。
虞夫人的目光落到他肩章上,淡淡一笑:“升职了?”
绍桢懒洋洋笑道:“那还不是仰仗父亲大人的面子?本来我想着怎么也要熬到明年呢。”
虞夫人在他肩侧轻拍了拍,道:“怪不得呢。”说罢,便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侍女来换茶点。
绍桢挨着母亲坐了,奇道:“妈,你说什么怪不得?”
虞夫人嫣然道:“你既然沙场得意,那情场失意也就不奇怪了。”
绍桢听着,脸色微窘了窘,试探着道:“妈,是不是晏晏跟你告状了?”
虞夫人含笑审视着他道:“怎么?你有什么状值得别人来告吗?”
“没有。”绍桢听母亲这样说,不由后悔自己心虚莽撞,授人以柄,忙笑道:“你说‘情场失意’嘛,我还以为我哪里得罪她了。”
虞夫人眸光莹亮,视线在他面上轻轻划过,轻笑着道:“我问你,你给晏晏的生日礼物送了吗?”
“送了。”
“她喜欢吗?”
“您觉得会有小姑娘不喜欢嘛?”
“你跟她说是将来结婚的时候镶戒指用的?”
“嗯。”绍桢点点头,娇声道:“哎呀,妈你别问了,我们的事你一向都不问的,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趣?”
虞夫人干笑了一声,松了口气:“这样啊,那将来晏晏结婚的时候,咱们俩都不用给礼金了,这份礼物差不多了。“
绍桢听着,蹙眉道:”妈,你什么意思啊?“
虞夫人凉笑着瞥了他一眼:”你下回再说谎话呢,记得先请别人跟你串好供,我不知道你是那东西你是送给谁镶戒指去了,反正晏晏大概是没有跟你结婚的打算。“
绍桢面色一变,追问道:”她跟你说的?“
虞夫人闲闲道:“晏晏一个暑假都没有到我们家来,只开学报到那天过来吃了一次饭,我叫绍珩留心一下,你哥哥叫我不用担心,说晏晏新交了个男朋友,人不坏……”
虞夫人还未说完,虞绍桢已笑道:“大哥情报不准吧?”
他心下思量,虽然之前晏晏和他闹得有些僵,但满打满算两个人“分手”也还不到两个月,小姑娘哪会这么快交什么新男朋友?
虞夫人笑吟吟拍了拍他的手臂,揶揄道:“对自己有信心是好事。”
绍桢见母亲这般态度,仿佛一枚枣核横卡在了喉咙里,他端起杯子,费力地咽了口红茶:“这事你们没告诉父亲吧?”
“还没,我总要跟你问清楚了,再和他讲。”
绍桢立刻娇声道:“那您就别告诉他了,晏晏跟我……是闹了点别扭,这种小事不值得劳动父亲过问的。”
虞夫人笑道:“也许是你哥哥误会了,总之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好,要是晏晏真的交了别的男朋友,你也安安分分的,不许无事生非。不然,你惹恼了人家,真的到你父亲那里告状,我可不会管你。“
绍桢听了,低眉顺眼地嘟哝道:“您什么时候管过我啊?还不是每次都让父亲拿我出气?”
他陪着母亲吃过午饭,便叫人去开了晏晏的房门,里头的家具陈设都是昔时模样,只是桌椅床柜越是摆放规整、纤尘不染,越叫人觉得欠了灵动活泼。晏晏房里不少玩物摆设都是他带回来给她玩的,书柜上一辆电动的坦克玩具在一片温柔华丽的少女气息中格外突兀——是旧年晏晏跳舞跌伤了腿,他拿来给她解闷的。
他放下那玩具,回身四顾,心头掠过一抹缥缈如雾的茫然。
他想起那日在青琅,她赌气要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凡他送给她的,都丢在外头。他一直以为他们自幼相识,朝朝暮暮,诸多牵绊,不是情人亦是亲人;然而这一刻,置身于此,他忽然觉得原来撇清开来,竟也这般容易。愤而分手的恋人大多如此,只言片语要撕烧干净,施受赠还要各归其主……人不好了,连他沾染过的东西也都嫌碍眼。
他和她,这许多年的亲爱温存,都可以因为一次蹩脚的恋爱烟消云散。
她和他,到底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他若不能依着她的期许去爱她,就十足是个恶人了。母亲说,晏晏一个暑假都没到家里来过,大约她一并连他家里的花花草草也迁怒了?
可是,他还是不大相信小姑娘这么快就交了新的男朋友,或者是疗伤排遣随手抓了根稻草来打发心情?
“人不坏”,这又算什么评判?
他不像她那么孩子气,她不当他是哥哥了,他却仍当她是妹妹。
她若是失恋伤心,或者恼他恨他,也应该来跟母亲或者大哥大嫂哭诉委屈,而不是在外头随便捡个什么“男朋友”。
莫非是她去年同他说过的什么学长,这会儿趁虚而入想占小姑娘的便宜?
晏晏是个傻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什么坏人,不知轻重。上次跟个退学生混在一处,喝酒赌钱,拿酒瓶子砸了人,连考试都耽搁了……这一回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
或者他该去看看,就算她见了他,又恼他,也比由着她闯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