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好奇。平心而论,他跟我比虽然是差了点,但也勉勉强强算不错了。”
惜月听着,仿佛很是惊喜地笑觑着他:“虞绍桢,你好谦虚呀。”
绍桢莞尔道:“你要是觉得他比我还好,那就更没道理嫌弃他了,你到底看不上他什么啊?”
惜月敛了笑意,端然道:“他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就是前几天在这儿跟他吵起来的那个德国人?”
“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的事吧。“惜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你跟晏晏的事,你想怎么样?”
“这哪是我想怎么样?还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惜月瞧着他一副听天由命的疲赖相,蹙眉道:“你这样子哪像是在谈恋爱?你不是最会跟女孩子打交道的吗,霍攸宁都有个女朋友被你挖了墙角,你这么本事,怎么连晏晏都哄不好?”
“你知道……”绍桢眼尾一挑,抿唇笑道:“姐,你知道霍攸宁那个女朋友我是怎么撬的吗?”
惜月摇头,“总之是三少爷风流倜傥,手段高明,”
绍桢淡笑着垂了眼,悠悠然道:“一点都不高明,特别容易,我约她去爱丽舍吃晚饭,跟她说父亲是在这里跟母亲求的婚。”
“嗯?”惜月一怔:“不是吧?”
“她又不知道!”绍桢掩唇笑道:“算上那一次,这法子我用过六回了,从来没有失过手。当然了,不一定是同一家店啊。”他笑得双肩耸动,目光却渐渐有了郁色:“所以霍攸宁也不用太难过,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父亲了。”
惜月叹道:“你也太儿戏了,要是父亲知道……”
“你才不会去告我的黑状呢。”绍桢讨好地扯了扯姐姐的手肘。
“不用别人去告你的状,晏晏这件事你弄得不好,父亲也不会轻饶了你。”
“姐姐,你说我拿这法子去哄晏晏,她也会开心吧?” 此时日影已斜,绍桢淡淡一笑,暖红光束在他眉睫间扫出一层慵倦的影:“父亲那样的人,少年得志,人才一表,还是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情种……拿叶叔叔的话说,他要是个女人也得死乞白赖非嫁给父亲不可。”
惜月嫣然一笑,深看了弟弟一眼:“你不是想说父亲,你是想说你自己吧?”
“我怎么敢跟父亲比?”绍桢轻笑着道:“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也像父亲那样江山拱手为美人,我……我要是个女人,我都愿意嫁给我自己。”
惜月轻轻一笑,却是许久才开口:“你把人想得太凉薄了。”
绍桢笑道:“姐姐,你整天贴着块一往情深的狗皮膏药,当然不会这么想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惜月顺着他的目光转眼望去,见一个女佣正引着霍攸宁从庭院中过来,她方一蹙眉,虞绍桢便道:“姐,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打发了?”
惜月摇头道:“你别再惹是生非了,晏晏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
“明天我们要开始锚地训练,我这就得回去了,等我月底有空再说吧。”绍桢嘟了嘟嘴,对姐姐道:“我去给她赔礼道歉,认打认罚,行吗?要是不成,我就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要是还不成,我只能用刚才说到的那一招了……”
惜月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绍桢一笑,走出两步,忽又站住:“不对啊!姐,我怎么觉得你是嫌我碍事呢?”
“是你自己要走的,我可没有赶你。”
绍桢冲姐姐扮了个鬼脸,一转身出去,脸色立刻就变了,没好气地瞟了来人一眼:“你要点面子好不好?天天不请自来,你是来蹭饭的吗?”
霍攸宁也不恼,凑近他身边吸了下鼻子,道:“咦,你脸洗过了?被美人美酒泼过的脸,那是相当有面子了,你怎么给洗了呢?”
绍桢的舌尖在牙齿上轻轻一掠,笑吟吟道:“这种事你羡慕不来的,你现在进去求我姐泼你,她都懒得动手。”
窗子开到最大,有玫瑰图案的白纱窗帘被夜风翻起,潮声深沉,星光淡淡。从眼角渗出的泪水似乎寻到了轻车熟路的固定轨迹,一线压着一线从耳际滑进发丝。她努力在想,脑海里却是一张接一张乱了顺序的旧照,冲断了她的诸般念想。
是的,他明示暗示过好多次,她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他说,他和别人在一起,或许会更开心。
他说,他见了她,会忘了别人;可是见了别人,也会忘了她。
他说,这样的人,你不会喜欢的。
她以为,只要他们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他理所当然地不会再去喜欢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可原来,不过只是她一厢情愿。童话故事里的王子总是能和一见钟情的公主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可现实世界中那些拥有过城堡的王子常常都有半打情人……
甚至,她根本不是故事里的公主。她是用歌声换了双腿的人鱼,或者得到爱,或者在日出时变成泡沫。
夜风很凉,眼泪很热,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她一点也不能原谅他爱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丹麦人会给人鱼公主立个铜像。她为爱情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却一无所获,还要为别人献出祝福。真的好艰难。她听故事的时候不以为然,事到临头才知道,这太难了呀!
她根本没那么善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总有一天他会后悔。她才不想看着他和别人幸福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她要他后悔。
她没有那么善良,她上不了天堂,也不想上。
吹到她面上的海风越来越凉,房间里的光线却渐渐亮了。
这一夜好长,时间的针脚每一秒都刺在她的肌肤上。
晏晏拖着箱子下楼,刚起床的佣人吓了一跳:“小姐要出门啊?”
“嗯,我赶飞机,回学校。”
大夫的叮嘱很简单,大概她事事听护士的安排就没错。她听说可以不用做手术,很是松了口气。一直和颜悦色的女大夫见状,终于皱眉:“很不当一回事啊?小男朋友呢?不敢来?你家里大人知道吗?”
晏晏避开她审视的目光,竭力维持着冷静表情:“我已经成年了。”
大夫摇头一笑,不无揶揄地道:“看见了,刚过的生日。”言罢,又仿佛有些不甘心:“小姑娘以后做事情要过过脑子,这种事不好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要不要再想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那大夫要下医嘱时,又犹豫。
晏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不用了。”
私人诊所的病房很漂亮,其中一扇窗子还能遥遥看得见海。她在窗边呆呆站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和视线尽头的海面一样空荡。她试探着想要厘清自己的感觉,却只是徒劳。从她拿到那份化验报告到现在,她以为自己该有的感觉,都未浮现:她并没有变得更喜欢小孩子,也不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觉得害怕。整个人都木木的,连护士替她抽血时,针头刺进皮肤,本该锐利的疼痛也变得有些钝。心口像裹了一层湿而重的皮囊,沉沉闷住,一拳打上去也没有回声。
“笃笃”的敲门声惊动了她,晏晏回过头,见是护士,便道:“该吃药了吗?”
那护士点点头,却是把手里的板夹先递了过来,指着上面的一页表格道:”把你家的地址和电话写一下。“说着,递给她一支圆珠笔。
晏晏看了一眼,却不接笔:”我不想告诉我家里。“
护士笑道:”这是例行的规定,一定要填的,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们得能通知到他们。“
晏晏接了笔,迟疑着道:“我家里人都在国外。”
“这样啊……”那护士想了想,道:”那你也必须要写一个我们能联络到的紧急联系人,朋友、同学、同事?“
万一她出了事,她想要他们通知谁?
沉闷的胸腔里陡然掠过一道带着锋芒的冷光,“出事”的意思就是那种百分之零点几的意外吗?那她很应该把他写上去,他的脸色一定会很难看——这念头让她有一种微微发疼的快感。
护士见她握着笔只是发呆,忍不住道:“或者,你有没有男朋友?”
她缓缓点头。
是的,她就应该把他写上去,她要他后悔。
她一笔一划写了他的名字、电话、地址。要是她出了事,他一辈子都会记得护士给他打的这个电话!
她快意了一瞬,又觉得气馁。
一来这是个很小的概率,二来她发觉自己还没有勇敢到为了要让他后悔而去发生“意外”。她刚才去设想他反应的时候,同时就已经想到好几个她不能出“意外”的理由,比如她还打算毕业之后到欧洲去见母亲,她已经十四年没有见过她了;比如她的日记本里还画着了一条从约翰内斯堡到开普敦的旅行线,据说能看到动物迁徙……
原来故事里的轰轰烈烈真的只能是故事,而她,这么普通。
“字写得挺好,男朋友啊?”护士一笑,收回了板夹。
她点点头,看着药盒里的小小两粒药丸,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她的决定没错,她端起水杯暗暗告诫自己。
她不要跟他结婚,她不要他把这件事当成是迫不得已的妥协或者委曲求全的施舍,她不要变成一个每天都担心他另有所爱的怨妇。她也不想要什么小孩子,那种没有牙齿流口水流鼻涕不停吵闹声音尖利的小怪物……
所以,她的决定是对的。她不要这个孩子,不要他的孩子。
他说,“晏晏,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她不要,她要他后悔。
她恹恹地在病房里待了两天,几乎什么也吃不下,还呕了两次。护士送来最后一次药,要她放松,说疼是正常的,不要紧张……
她原本不紧张,听了这些话反而忐忑起来。
护士说,药吃下去很快就会有反应,可是她已经吃下去半个钟头了,怎么还没有觉得痛呢?大夫说过,如果吃药效果不好,就还要去手术。“手术”这个词,听起来就让她觉得不舒服,她不要那些寒光锃亮的刀剪戳到她身体里来,想一想就让她脸皮发麻。
突然,一阵抽搐的痛楚揪住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欣慰一下,呻吟已脱口而出——居然这么疼?
端木澈接到晏晏的电话,着实吃了一惊。电话那头晏晏的声音喘息剧烈,带着鲜明的呻吟哭泣,只叫了他一声,便不再开口。
“晏晏,你怎么了?”他第一个反应是小姑娘又跟绍桢吵了架,可转念一想,虞绍桢跟着船去了狮湾基地并不在青琅,应该没办法惹她生气,那她还能为什么事哭成这样呢?
“晏晏,你慢慢说,先不要哭,你怎么了?”
“阿澈——”听筒里的声音仍然夹着起伏不匀的沉重呼吸:“我在医院……我可能要死了……”
“啊?”端木悚然道:“你怎么了?晏晏,你在哪儿呢?”
“我在医院,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端木忙道:“你在哪间医院?出什么事了?”他只觉眼前一团阴云罩面,最大的可能性是晏晏被车子撞到了,他要怎么才能最快通知到虞绍桢?然而电话那头的女孩子却道:“我生病了,你能来吗?”接着,一边抽泣一边说了诊所的地址。
她一说生病,端木澈虽然仍旧担心,却着实松了口气,病总是有得治的:“好,我现在就去机场。你别着急,我想办法告诉绍桢。”
”不要告诉他!“晏晏急急说着,忍不住又痛呼了一声。
端木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不要见他,你不要告诉他。“
端木只得安抚道:“好,我不告诉他。现在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晏晏呻吟着道:“有护士。”
端木澈一愣,怪不得小姑娘会给他打电话,原来竟是一个人在医院!他蹙眉看了看对面墙上的挂钟,道:“晏晏,你别急,也别害怕,我大概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虚软:“……你别告诉我爸爸。”
“我知道了。”
端木告了个假便往机场去,一路上几番琢磨都不得要领,他甚至疑心是不是小姑娘在医院里搞错了什么检查结果,虚惊一场?可是她在电话里说“好痛”,就算真的是什么不治之症,也不至于发展得这么快吧?他前两天才刚见过她,人好端端的呀?
他答应她两个多钟头就能到,可是赶到机场才知道青琅暴雨,几架航班都延迟,等他赶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沉暗,满树的合欢花被雨水浇落在柏油路上,纤细的花丝被车轮压成一簇簇艳丽的骨架。
诊所里的护士看他的眼神不甚友善,他刚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护士便道:“还能怎么样?”
他一愣:“她……是哪里有问题?”
“你不知道啊?”
端木讶然皱眉:“她病很久了?”
那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你不是她男朋友吗?”
端木闻言,更觉得事情不妥,便道:“她男朋友出差了。”
那护士不以为然地一笑:“这么巧啊。”
护士推开了病房的门,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可怜兮兮满脸挂泪的小姑娘,一见他就忙不迭地跟自己抱怨,然而没有——
他看见的是个蜷在被单里缩成一团的背影,凌乱的长发堆在枕上,那小小一团不时颤抖,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在哭。
他惊诧地走到床边,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晏晏,我来了。”
傻傻的人呐 真用情;
心碎的人啊 好动听。
离别的人呐 好熟悉;
绝情的人啊 怎么还是你?
——《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