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的细颈瓶里还有酒,晶莹的液体先于瓶身半步溅到了钟家彦脸上。整晚在身体中酝酿的酒精削弱了突如其来的刺痛,他用手抹到混着酒液的血迹,才惊异地看着晏晏:
“疯了你?!”
晏晏怔忪地看了看手上仍然完好无损的玻璃瓶,不知是被他淌到耳际的血痕吓到,还是被自己的爆发吓到了,一声不响地把“作案工具”丢在地上,转身便跑。
钟家彦赶忙高声唤她,然而想象中的追赶却让晏晏愈发不顾一切地奋力狂奔。裹住小腿的冬靴在柏油路上踩出急促声响,夜风在滚烫的脸颊上横行,潮冷的空气从喘息间灌进胸腔,胃部的猛烈痉挛迫停了她“逃逸”的脚步。
不可遏制的异物翻涌出口腔,“哇”地一声吓醒了角落里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歇斯底里的呕吐持续了两分钟,身体的空乏带了一种虚浮的清醒晏晏扶住近旁的行道树,寂静而陌生的街巷让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她的手袋还在酒吧里,外套也没拿出来。
酒精和狂奔带来的灼热很快消耗殆尽,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渗透了她薄软的毛衫。
她不想回去,其实也不大能确定回去的路。
她只好慢慢拖着步子往前走,在寥寥无几的灯光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忽然,街角一辆刷着蓝白标记的警用摩托给了她灵感。
晏晏踉跄着紧走了几步,站在丁字街口撑起份量越来越重的脑袋四处张望。果然,路对面亮白的灯光下,有一间小小的警务站。
“你好,能用一下电话吗?”晏晏自觉面上求助的微笑礼貌又可人,然而值班警员眼前所见,却是个发辫蓬乱,眼神涣散,浑身酒精气味,衣裙上还有不少可疑污渍的狼狈少女。
“你报案吗?”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夜班警员略有些紧张的站起身。
晏晏想了想他的话,摇头道:“我不报案,我想打个电话,我的……我的手袋丢了……”
她话没说完,那警员便追问道:“包丢了?在哪儿丢的?里面有什么?”
晏晏蹙眉道:“……不是,我想打个电话。”她又有些想呕,但胃里已经空无一物。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晏晏虚弱又愁苦地看着他,重复道:“我想打个电话。”
那警员仔细审视了她一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附近有条酒吧街,时常有人醉酒闹事,这女孩子显然是喝多了:“一个小姑娘,出来瞎玩儿什么?”
不过,一个美丽而落魄的妙龄少女,很难让人拒绝,他往另一边的窗台上指了指:“打吧。”
晏晏摸索了两次,才拿准听筒,一双水波淋漓的翠色眼眸几乎快要贴到了号码盘上,那警员无可奈何地拿过电话, 不耐烦地问道:“号码多少?”
端木澈接到电话的时候,背脊上冒了一层冷汗。
晏晏含混的声音依稀带着哽咽:“阿澈……”
“晏晏,你怎么了?”
“我……”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状况,“我在警察这里。”
“出什么事了?什么警察?”
“我不知道。”她困惑的目光转到那警员身上:“你是什么警察?”
那警员再一次从她手里拿过听筒,冷然报出了自己的辖区和位置:“快点过来接人。” 接着,又指了指墙边的两张椅子:“坐那儿等吧。”
晏晏听话地走了过去,幽怨而委屈的眼神让那警员忍不住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态度,遂好心地倒了杯热水给她。
晏晏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喝过一口,仰头望着他道:“你们有热巧吗?”
那警员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是酒吧呢?小小年纪,三更半夜在外面混,还是女孩子……迟早出事!”
晏晏只看见他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的教训,只被他愠怒的口吻震慑了一瞬,喃喃道:“没有算了。”
她一杯热水没喝完,端木就到了。
“怎么搞成这样?大衣呢?”端木怕惊着她似的,一边轻声询问,一边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晏晏见了她,一个字没有说,蝶翅般的睫毛缓缓扇动了两下,蓦地便抽泣起来。
端木吓了一跳,揽住她的肩膀,含混地安抚道:“没事了。” 说着,探询地望向一旁的警员。
“小姑娘自己跑过来的,说包丢了,要打电话,别的什么也没说。”那警员耸耸肩:“你们报案吗?不报案就登记一下,带她走。”
端木点了点头,刚要起身,伏在他肩上的晏晏却突然呜咽着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他不让我走,我就砸……砸了他一下,瓶子……都没破,我也不是故……”
旁边的警员听得一怔,端木赶忙打断了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了。”
那警员又迟疑地打量了他二人一遍,小心查验了端木的证件,才拿过搁着登记簿的板夹叫他签字。
“给你添麻烦了,多谢。”端木澈签完字,从晏晏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盒香烟放在登记簿上,一并递了回去。
“别回家……”晏晏小小一只饿猫般挂在他臂上喃喃,方才的抽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那警员看着,啧啧提醒道:“这样的女朋友,可是多操点儿心吧!”
端木把眼眸轻阖的晏晏放进车里,整洁如新的车厢立刻泛起了难以描述的刺鼻气味。
他望着晏晏发丝纷乱,泪痕宛然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默然看了她一阵,才蹙着眉去拉安全带。
然而,刚一靠近,便觉得空气里有异样的温热。
他按了按晏晏的额头,烫热的温度直灼掌心。
他刚才还在想送她去哪儿,这下只能去医院了。
晏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清冽的药水味道让她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酸沉的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绷带束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朦胧一瞥间,床边白色制服的身影是最醒目的一抹颜色。
她疲倦地合上眼,开口时,低哑的声音让自己一惊:“……对不起。”
端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搁在被单外的手。
她蓄了蓄力气,又问:“几点了?”
“刚七点。”
她听着那低柔温和的男声,手指蓦地一抖,急急睁开眼睛,在黯淡的晨曦中努力辨认了片刻,旋即又用力合上了眼。
再睁开来,直勾勾望着他,冒出一句:“阿澈呢?”
“阿澈去拿你的手袋了。”虞绍桢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晏晏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大大的眼睛仿佛仍然漂浮在梦中,直到他探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顶发:“要不要喝点水?”
她茫然点头,温水里有淡淡的甜咸味道,她慢慢喝着,忽地想起一件紧要事来:“我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出院了?”
虞绍桢绽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不着急啊,才退烧没多久。”
晏晏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我下午还要考试。”
虞绍桢迟疑了一瞬,接过她手上的杯子放在一旁:”别想考试的事了,好好休息吧。“
晏晏却垂着头道:“我还有……还有一点没复习。”
“阿澈给你请假了,开学再考吧。”
晏晏皱眉道:“不用啊,我下午去考也能及格的。”
绍桢极抱歉地笑了一下,“晏晏,现在是星期四了。”
晏晏一愣,一颗眼泪猛然跌了出来。
虞绍桢连忙用手指替她抹了,“没关系的,开学补考一样的。”
晏晏用力撑着眼眶,怕有更多眼泪会跟着跌出来,“……你生我气吗?”
虞绍桢闻言,眉间折了一痕,把她揽在肩上,轻拍着道:“没有。”
不料,她极力忍耐的泪水却应声而落,揪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
“你怎么不生气呢?你为什么不生气啊?你怎么能不生气呢……”
他怎么能不生她的气呢?
她做了这么多事,她就是要让他生气啊!
钟家彦的住处是梅园路的一栋旧公寓,一共四层,他住在顶楼。露台的雕花铁栅上,缠着丝丝绊绊的枯藤残蔓缠,在晨风中瑟瑟摇荡。
端木昨晚已经来过一次,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有人回来。楼下就着壶嘴喝茶的门房道:“长官,您这会儿来碰不到人的,这位钟先生啊,过的是‘夜生活’,晚出早归,您早晨再来吧。”
果然,七点刚过一刻,钟家彦的口哨声便顺着楼梯飘了上来。他一路低着头上楼,走到近前才瞥了端木一眼,视若无睹地拿钥匙开门。
直到端木神色冷漠地跟了进来,他才回头笑道:“找我啊?”
端木冷眼打量着他额角的一道新伤:“我来拿晏晏的东西。”
钟家彦摊手一笑,“误会了吧?她虽然跟我……关系不错,不过,可没住在我这儿。”
端木嫌恶地皱了皱眉,“她手袋丢在酒吧里了,你没拿吗?”
“拿了。”钟家彦说着,捋了捋额角的头发:“卖了。”
端木愕然怔住:“卖了?”
钟家彦赧然笑道:“顶我三个月房租呢。”
端木深吸了口气,声气更冷:“里面的东西呢?”
“哦——”钟家彦恍然应了一声,绕过端木澈,从边柜的抽屉里抓出几样东西,搁在了茶几上。
除了晏晏的钱包和钥匙,还有些口红、香水之类的小玩意儿。
端木扫了一眼,便道:“还有个烟盒。”
钟家彦闻言,查看着身旁的东西惑然道:“不会吧?晏晏不抽烟啊。”
“她拿着玩儿的。”
钟家彦眯着眼睛想了想,摇头道:“没注意。”
端木盯了他一眼,面上是毫不掩饰地怀疑:“是古董,银的,但也不值多少钱,你开个价,我写支票给你。”
钟家彦颔首笑道:“豪门公子就是大方,不过可惜——真没看见。”
“你……”
钟家彦见端木面露愠色,委屈点着自己额角道:“这位长官,你们那位大小姐持械伤人,砸得我头破血流,我能想起来把她的包带回来就不错了,您也别太挑剔了。”
端木冷着脸,收起茶几上的东西,转身便走:“你好自为之。”
钟家彦看着他的背影凉凉一笑:“省省吧!你这样的,她根本就不喜欢。”
端木蓦地停住了脚步,偏过脸道:“离她远一点!我这样的你也惹不起。”
“你怎么能不生气呢……”
她说谎,逃课,交了个人人侧目的男朋友,在赌桌上输了一副耳环一只表……现在连考试也耽搁了。
只要是在意她的人,知道了这些事都会生气的,他怎么可以不生气呢?
她攥着他的衣襟,伤心渐渐变成了恼怒:“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他的声调温柔得如同遥夜琴音:“不会的。”
她伏在他肩上,这样近,又这样远。
她的心跳仿佛能触到他的,但宣之于口的对白却一句比一句南辕北辙。
她急急想要抓住什么,却无处施力:“不行,我就要你生气。”
绍桢理着她颊边的碎发,苦笑着点头:“好了好了,我生气了,都是阿澈不好,他一回来,我就跟他算账。”
“不是阿澈不好,是你不好!”晏晏猛地推了他一下。
绍桢忙道:“是,是我不好。等你病好了,到父亲那儿去告我一状,叫他拿马鞭子好好抽我一顿,给你出气。”
晏晏嘟嘴道:“告你什么?”
绍桢低低一笑,“我的小辫子那么多,你没拿本子记着?”
晏晏合上眼,软软地摇了摇头。
委屈中透着虚弱的神态,牵得他心里一疼,绍桢垫起她身后的枕头,柔声道:“小姑奶奶,你歇一歇再计较我的不是,我切水果给你吃。”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拾掇手上的苹果,晏晏静静看了他片刻,忽道:“你怎么回来了?”
“阿澈说你病了。”
晏晏听着,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开心的,可本想绽出笑意的唇角却自作主张地垂了下来,喃喃道:“……要是我病了你才来看我,我就不想好了。”
绍桢一听,塞了块苹果在她嘴里:“你这么说,是赶我走了?”
晏晏一下一下咬碎了口中甜脆的果肉,睫毛上又闪出了莹莹泪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都可以做,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她平日里鲜妍如花瓣的脸孔苍白而单薄,睫毛上的泪光像露珠一样一碰就会落。
相对咫尺,他避无可避。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绍桢言语轻快,一边说 ,一边又塞了块苹果给她。
晏晏却避了避,依旧直直看着他:“是……是会和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吗?”说罢,才去咬他手上苹果。
绍桢垂眸一笑,强作出一副打趣的姿态望着她:“晏晏,要是等到你四十岁的时候还没嫁人,就嫁给我吧。”
晏晏张了张口,忽地脸色一变,抚着胸口猛咳了起来,却是被没有嚼碎的果肉呛住了,绍桢急忙拍了她的背,又给她倒水,晏晏却泪汪汪地挤出一句:“……为什么呀?”
绍桢不敢再逗她,只道:“小姑奶奶,你缓一缓再说话。”
“为什么呀?”
绍桢笑微微道:“要是那时候我还没沉船,以后大概就平安无事了。”
晏晏咬了咬唇,翠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要是你的船沉了,我就去死。”
绍桢面上笑意一敛:“胡说八道。”
晏晏恼道:“你才胡说八道呢!”
绍桢默然了一瞬,捏了捏她的脸:“晏晏,放了假你乖乖回家,我这次走了,要好几个月才回来。”说着,又是一笑:“你别说是生病,就是跟人结婚,我也回不来。”
晏晏本能地皱眉,脱口道:“你才跟人结婚呢!”话一出口,立刻翻悔:“不是……你不能跟人结婚。”
绍桢莞尔道:“嗯嗯,我找个龙虾结婚。”
晏晏垂了眼,讪讪地道:“你要去哪儿啊?”
绍桢笑道:“回家问你爸。”说着,抬腕看了看表,“阿澈怎么还没回来呢?”
端木回来的时候,正隔窗望见绍桢拿了苹果来削,晏晏乖巧地倚在枕头上看着他,和前一晚在高烧昏沉中哭闹如小兽般的孩子判若两人。
他隔窗望了一眼,便慢慢踱开了。
前一晚,她额头烫得吓人,喂了药进去又吐出来,衣裳也被冷汗湿透了,用力抱着他的肩膀,一边哭一边絮絮说个不停: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喜欢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怎么样他才喜欢我,别人……他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我。”
“我好不喜欢我这样子!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才好……我好不喜欢我自己。”
……
要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喜欢到没有了自己?
他听得难过,去给绍桢挂了电话。
晏晏终于安静下来,银亮的针头刺进淡蓝的血管,她浓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发颤。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看见这个比洋娃娃还漂亮的小姑娘,沣南绿意盎然的潮湿雨天,她裹着件鲜红的小斗篷,漆黑的斜刘海下,是一双艳丽的澄碧色的眼睛。
那天,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虞绍桢。
端木家在沣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的祖父端木钦原是绍桢外公的结义兄弟,也是风云叱咤震动半壁江山的人物。然而后来,沣南一系最大的对手却是绍桢的父亲。后来,绍桢的外公兵败身死,端木钦才同绍桢的父亲罢兵言和,相逢一笑泯恩仇。又因着绍桢母亲的缘故,两家人一来二往,倒像是做起了亲戚。
那年,绍桢的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到沣南来看“海神诞”。
虞家的孩子都惊人的漂亮,绍桢的大哥年纪比他们大,言行态度也安静稳重得像个小大人,是那种父母们见了都会夸奖的孩子。
绍桢却不同,他淘气、顽劣、锋芒毕露。然而一笑起来,点着笑靥的酒窝几能盛酒,异样俊美的一双眼仿佛愿意向任何人坦陈他的坏主意……大概除了他父亲,谁都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端木的两个姐姐尤其喜欢这个眉眼俊嘴巴甜的小男孩。
绍桢的另一个“殊异”之处,是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个洋娃娃似的小尾巴。因为带着晏晏,他被嘘了一阵之后,干脆不大和男孩子泡在一起了。
只有他带着他们俩转遍了院子里每一个角落。
晏晏叫他的声音,总是很甜,和绍桢的笑涡不相上下。
那时候,他就和绍桢“计划”好了将来——他们要去当海军。
那时候,他看着晏晏,常常就会想起一年前,他和哥哥们爬树掏到一窝小巧的鸟蛋。他分得两只,装在纸盒里用灯泡照了两个礼拜,竟真的孵出一只灰秃秃的雏鸟。
小家伙长得很快,几天的工夫就能在他书桌上散步了,除了睡觉,一天到晚都抖着两条小短腿紧赶慢赶凑在他身边。他原打算长大了就放它飞走,然而两个月过去,那鸟只会扑棱着薄薄的翅膀跳上窗台,他开了窗放它,它也不走。直到有一天,打扫房间的婢女不小心把那只笨鸟关在了窗外;他回来时,窗台上只剩了一滩粘着羽毛的血渍——大约是被那只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大花猫给叼走了。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无知会带来怎样的残忍。
他们摸去的鸟蛋就算孵出小鸟,能飞回天空的几率也几近于零。雏鸟破壳时,常把第一眼见到的生物认作母亲,没有亲生“父母”的教导,就算勉强学会了振翅,也无法躲避危险、捕食求生。
那个比洋娃娃还精致的小女孩,牵着绍桢的手出出入入,就像那只曾经在他书桌上蹦蹦跳跳的雏鸟——只是漂亮得多。
姐姐们笑嘻嘻地说起绍桢早前翻墙到幼稚园暴揍了欺负晏晏的小朋友,他想,大概绍桢就是出现在她世界里的第一个安慰她、保护她的人。
只是,他能为她抵挡全世界的伤害,但如果他成了伤害他的那个人,他该怎么对抗他自己呢?
绍桢搭了夜航的班机回来,他忍不住问他:“你这又何苦,晏晏有什么不好呢?”
绍桢目光怔忡地望着病床上萎顿如脱水小鱼似的晏晏,低低道: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她要的,我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