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窗人起未梳妆(下)

24 / 91 章 · 5,667

暗金色的蛙形香立上,燃着半支麻黑线香,气息甜厚的细白烟雾在悬着流苏帘帷的房间里袅袅散开。

晏晏敬畏地看着左肩绘了大片刺青的纹身师,缀着亮片的丝绸背心包裹出诱人身段,繁复汹涌的藤蔓花朵簇拥着神怪般的巨大眼睛从背心吊带和蓬松发丝间斑斓而出。

“我想纹一个容易挡起来的地方,要是不想让人看到的话。”晏晏试探着道。

话音方落,在房间另一端呷酒的钟家彦便是一声嗤笑。

“我平时都要在学校上课。”晏晏微红着脸,补充道。

那纹身师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女子,脖颈上系了一条有水晶吊坠的黑色丝绒缎带,干燥硬朗的手指熟练地在她颈后按了按:“这里,头发放下来就看不见了。”说着, 拿过一本厚重的画册递给到她面前:“挑个图案吧。”

晏晏翻开那画册,第一页就有蜷曲吐信的盘蛇,吓得她慌忙掀过。

钟家彦惬意地窝在对面的紫红色单人沙发里,淡淡的笑容在光线暗淡的彩色玻璃灯下,悠闲又迷惘:“提醒你不要纹什么男朋友的生日或者名字缩写,将来闹翻了……不好洗。”

晏晏冷然白了他一眼:“我才没那么蠢。”

她审视着那些或狰狞或诡丽的图案,想象它们出现在自己肌肤上的图景。忽然,视线一顿,指着其中一个对纹身师道:“这个怎么样?”

她指的是一只链条上绽开着玫瑰花的船锚。

钟家彦走过来看了看,摇头道:“普通了点。”

那纹身师打量了晏晏一眼,笑道:“第一次试,普通点也好。”

钟家彦仍是摇头:“找个有意思的吧。”

晏晏抿抿唇:“就要这个。”

针尖刺破皮肤,像一只凶狠的蚂蚁在用力叮咬。

她蓦地有点后悔,可事到如今,也只有暗暗抽着冷气硬抗。

还好,密集的刺痛没多久便渐渐麻木了。

钟家彦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有刺青的人。

前天晚上,她和他在酒吧跟人玩骰盅。一轮酒喝过,他把衬衫的衣袖松垮垮卷到了手肘,她赫然窥见他小臂内侧刺着一个图案古怪的纹身:

一双苍老的满布皱纹的手,合十捧着串念珠。

“你纹的这个,有什么意思吗?”晏晏好奇地问。

钟家彦翻起手臂看了看,笑道:“没什么意思,我的护身符,保佑我运气好,逢赌不输。”

“纹这个疼吗?”

“没有打针疼。”

“一针一针刺上去的?”

“难道画上去啊?”

“你干嘛不纹个厉害点的?那种……”晏晏不知道怎么描述,电影里凶神恶煞的打斗场面,常常有披着大片刺青的狠角色。

钟家彦听了,暧昧地一笑:“有啊,在别的地方,你要不要看看?”

晏晏扁了扁嘴,不理会他的调戏,只作没有听见。

同他们一起玩骰盅的人里,有个短发将将齐耳的女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眼皮上刷着亮闪闪的紫色眼影,忽然对晏晏道:“你看我这个怎么样?”说着扯开了自己丹宁衬衫的衣领,只见她胸衣上方,光滑饱满的皮肤上刺着一个横长大约三寸的卷枝图案,黑红渐变的图案满是异域风情,仿佛一道魅惑的符咒,让人忍不住想去碰触。

“好漂亮!”晏晏赞道。

那女孩子得意地放下手,却没有扣起衣襟。

钟家彦笑道:“你这么有兴趣,要不要去试试?”

晏晏轻轻摇头:“我家里人肯定不让。”

一片哄笑声中,钟家彦道:“你可以选个不那么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子蓦地探身过来,戳了下晏晏的腰,笑嘻嘻地“建议”道:“这里!”

“好了。”纹身师的手指从晏晏肩上轻轻划过,不胜赞叹地低语道:“皮肤真好。你要是想纹别的,再来找我,我给你个最优惠的折扣。”

晏晏小心地转了转颈子,抱歉地苦笑道:“我应该不会再纹了,还挺疼的。”

“那可不一定。”纹身师凝眸笑道:“这种事会上瘾的。”

“不会吧。”脖颈后红肿的肌肤有些发热,晏晏新奇之余,又有些担心。

纹身师拿着镜子帮她照着背后的纹身道:“恰到好处的疼,特别会让人上瘾。”走下楼梯的时候,晏晏开始觉得那纹身师的话有点道理,颈后那一处新伤般的刺青仿佛一簇低温的火焰,漂浮在冬日潮冷的空气中,激起她心底一阵莫名的兴奋。

她禁不住开始幻想假若虞绍桢看到她肌肤上的新烙印会有怎样的表情。

他一定会很诧异吧?

那她就给他一个冷漠又骄傲的表情。

她兴冲冲地踏着楼梯,钟家彦忽然停住脚步,笑吟吟打量着她道:“你好像很开心啊,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就这个——”晏晏朝自己颈后指了指。

“庆祝Tattoos‘ Day ,第一次纹身要喝蜂蜜酒,走吧。”

“还有这种节日?”

“有啊,维京人发明的,他们喜欢纹身,爱喝蜂蜜酒。”

“真的吗?”

“我刚编的。”钟家彦笑道:“重要的是庆祝,不是理由。”

“无聊。”晏晏笑骂了一句,继而正色道:“我觉得我们庆祝Tattoos‘ Day ,应该喝Blood and sand。”

“因为纹身会流血吗?”

晏晏绷着脸摇了摇头:“因为中国最出名的有刺青的人是岳飞,岳武穆说‘三十功名尘与土’、‘笑谈渴饮匈奴血’。”

钟家彦低着头笑了半晌,才道:“说实话,我不太能看出来你是认真的,还是讲笑话。”

“晏晏搬到学校宿舍里去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她最近没找过我。”端木想了想,揣测道:“是不是到期末了,她忙着温书?”

“她跟我母亲是这么说的。”

虞绍桢的声调没有起伏,端木澈隔着听筒却隐隐觉得有一阵凉意:“怎么了?”

“毓宁说,她交了个男朋友。”

端木愣了愣,干笑道:“不会吧?我没听说啊,什么人?”

“她没说,你去查一查。”虞绍桢干脆地道:“我觉得不太靠谱。”

“我……晏晏的事,我不太好……”端木迟疑道:“你自己问她好了,她最听你的话。”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虞绍桢忽然不耐烦地道:“你去看看是什么人。”

“好吧。”

端木的沉稳总是让人放心,晏晏和霍毓宁就不一样了。

绍桢搁了电话,想起之前母亲随口说起晏晏搬去学校的事,不知怎的,他就是不信这小丫头忽然住到学校里去是为了温书。

尤其是霍毓宁在电话里讳莫如深地诡笑:“晏晏交了个男朋友,她没告诉你吗?奇怪,我还以为她是故意气你的。”

“嗳,这下你放心了吧,有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幸福感?”

“我只知道那男生姓钟,有辆车很扎眼,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现在是期末,我也很忙的好不好?再说,晏晏一向重色轻友,你该深有体会啊!她最近都没来找过我。”

……

他当然希望晏晏可以喜欢上别人,但他不信她这么快就会“移情别恋”。

如果她真是为了气他,那他越关心,她的误会就会越深。

他理了理心绪,发觉眼下这一刻,他最气的人居然是端木。

虽然端木低调又小心,但他对晏晏的关注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他看得出来。

端木人好,跟晏晏门当户对,如果他是那个“男朋友”,他就真的如释重负了。

这家伙就是太老实!虞绍桢忍不住呲了呲牙,老实到连“趁虚而入”都不懂,真是麻烦。

他当然不能自己去问,否则,之前种种一瞬间就会前功尽弃。

他看不得她伤心,那天晚上,他一见她流泪,一分钟都不能在她面前多耽,他下楼的时候,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落荒而逃固然可耻,但他更不喜欢那个对她予取予求的自己。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总是没办法跟她说“不”。

她说要他在毕业舞会上陪她跳舞,他想了好多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甚至包括航班晚点,可还是莫名其妙地乖乖就范。

她在学校演出摔伤了腿,问他一句是不是要走?他居然去求人改了调令,简直鬼使神差。

只有这一次,他终于在她面前说了“不”。

他不能再让事情回到起点。

钟家彦接连看了两遍后视镜,道:“后面那辆车好像是跟着我们的,你认识吗?”

晏晏回头望了一眼,便道:“你停车吧。”

钟家彦依言停了车,后面一辆黑色雪弗兰也跟着靠到了路边。

晏晏推开下车,径直走过去拍了下后车黄色的斜十字车标,端木澈走出来,沉静地望着她:“晏晏。”

“你找我有事?”

端木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跟着我干嘛?”

端木澈仍不开口。

晏晏嘟着嘴盯了他一记,转身要走,却听端木澈急促地叫了她一声:“晏晏。”

“有什么事你说啊。”

端木澈看了一眼不远处扶着车门,唇角轻翘的钟家彦,踌躇着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我没看到警察叔叔来抓他啊。”

“……”

端木一向不擅言辞,更不惯主动指摘旁人的短处,只道:“他就是个在赌桌上混日子的花花公子,他……”他舔了舔嘴唇,又低低补了一句:“那位钟先生……名声很坏的。”

晏晏听了却是一笑,两手背在身后,极可爱地仰望着他:“我一直都喜欢名声很坏的花花公子,你不知道吗?”

端木澈紧皱眉头,脱口道:“那怎么一样?绍桢……”说到虞绍桢,他忽然卡了壳,虞家这位三少爷亦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比钟家彦“出名”多了。

晏晏闻言,欢快地“哦”了一声,像只按住耗子尾巴的小猫,指着他笑道:“你说绍桢是‘名声很坏的花花公子’,回头我告诉他。”

“晏晏。”端木愈发觉得头痛:“别闹了,绍桢会担心的。”

晏晏抿了抿唇,碧色的眼眸在冬日黄昏的黯淡天光下,也似深了一色:“他叫你跟着我的?”

端木局促地摇头,“没有,他听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了,不放心……”

晏晏转了转眼珠 ,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让他放心吧!我好得不得了。”说着,淘气地点了点他:“还有,你别再跟着我了。要不然我就告诉我爸爸,说……你跟踪我,不怀好意。”

端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提醒她道:“要是温叔叔知道了那位钟先生的事,你觉得会怎么样?”

晏晏却对他的“恐吓”不以为然,父亲大不了就是黑着脸叫她不许跟钟家彦来往,对她来说,又算什么损失呢?

她向前一步,笑眯眯地望着他:“阿澈,你才不会出卖我呢。”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目送她拢着驼色斗篷外套的娇俏背影,闪进了钟家彦那辆颜色浮夸到不合时宜的跑车。

钟家彦觑着晏晏欣欣然处处跃动着笑意的侧颜,轻笑着道:“以前的男朋友?”

晏晏摇头:“不是呀。”

“那看到他这么开心?”

“他是我的好朋友啊。”

“男人和女人是不会做朋友的,更不会有什么好朋友。”

“我们也不算朋友吗?”

钟家彦笑道:“我可不想跟你做朋友。”

晏晏挤了个鬼脸,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喜欢你吗?”

晏晏一时没了话,良久才道:“喜欢。”

那日之后,端木果然听话地没再出现,晏晏反而觉得失望。

是他没有把她的事告诉虞绍桢,还是说了他也不在意呢?

不会的。

“你要是找了个这样的男朋友,虞绍桢还看得下去,那他真是……”

毓宁言之未尽的话让她害怕,如果连她和别人在一起,他都不介意,那她还有什么筹码呢?毕竟,连老师考试前的辅导课她都逃了。

晃动着蜜色酒液的杯子递到她面前,晏晏心不在焉地接过来,一口接一口喝了个干净。

那个胸口有大片纹身地短发女孩高声笑着拉她起来跳舞,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她仿佛有些晕眩,但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懒洋洋的迷离微醺。

对面柔软而瘦削的身体为她做着示范,她学着她的样子用身体去迎合激越嘈杂的旋律过。挑逗的口哨在周围响起,刘海被汗水粘在了额角。

骰盅在棕黑色的玻璃桌面上轮转,罚酒已经显得太过无趣,有人提议不如由赢家指定输的人完成各种窘迫任务。第一轮她就赢了,钟家彦被她赶去吧台上倒立,在酒保的笑骂声中撞翻了一碟酒杯。

有人去跟全场最难看的女生要了电话,有人被罚去载歌载舞唱一首“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一直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短发女孩终于赢了一局,晏晏正好是输家。

她笑着求饶:“嗳嗳,不要太难。”

短发女孩目光粹亮地笑看了她一眼:“很简单。”说着,突然整个人都朝她倾了过来。

晏晏一怔之间只来得及问了句“干嘛?”,刚被酒液浸染过的唇瓣便被另一双薄软而炽热的唇压住了。

怪异的突袭像一根闪着火花的高温焊条瞬间凝固了她的神经。她不知道这是个别出心裁的玩笑,还是一次蓄意的捉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反应。

她支吾着想要开口说话,却有一团柔韧湿热掠过了她的牙床。躲避不及的舌尖被揉得发麻,她的头皮也跟着麻了起来。

所有的感觉的都不见了。

仿佛一支被热茶浸过的银匙在她脑子里用力搅过,晏晏只觉得脑海中一片麻木的空白,即将呼出的空气被散发着酒精气息的软木塞堵死在胸腔里。

渐渐恢复正常的听力捕捉到了四周越来越热烈的喝彩和惊笑。

她不由自主地倒在身后的沙发扶手上,急喘着躲开了那放肆的唇舌,她不敢去看尽在咫尺的妩媚眉眼,颤抖的手抓起近旁的酒杯,一口猛灌下去。

手足唇舌都钝钝的,她摇摇站起身,强笑道:“我出去透透气。”玻璃门上形形色色的金属挂饰叮当作响,夜风卷过热辣的两颊,冬夜的街巷寂静无声。

她两手罩在唇上,从之前的骇异中反应过来。

确凿无疑的,那是个亲吻。

那女孩子亲了她!

她的第一次亲吻,竟然就是这样……跟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知道的女人?

她还舔她的舌头,她该觉得恶心吗?

不不不不!

她想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的亲吻不是这样——

在嘈杂混沌的午夜酒吧,一个思绪迷离中的赌局筹码。

这算什么呢?

她想起那天,她紧张又慌乱地在摩天轮上撞在他身上,那个未遂的索吻已经很尴尬了。

可现在……

她的背脊抵在墙壁上,两手遮住了整张面孔,不敢去分辨唇齿间的感觉。

“没亲过女人啊?” 钟家彦跟了出来,笑吟吟递给她一支酒。

她一声不响,接在手里就喝。

他眼波盈盈地觑着她:“感觉怎么样?”

晏晏瞥了他一眼,偏过脸去。

“不会是连男人也没亲过吧?”钟家彦低笑着道:“你……要不要比较一下?”展开

大概是酒喝得有点多,晏晏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摆了摆手,道:“不要再玩儿了,我要回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拨了拨他。

“你真的不想试试?”

“不想,没意……”晏晏烦躁地答着话,忽觉钟家彦的手握住了她的腰:“你干什么?”

“你猜。”钟家彦俯到她耳边,轻声道:“猜中了,你赢,我喝酒;猜错了,我赢,你亲我一下。”

“你别玩儿了,我不喜欢你。”晏晏蹙着眉低低道,软绵绵的声调听起来有些含混。

“不用急,我还没要你喜欢我呢。”

他慢慢靠近的气息让她悚然一惊,空着的手往他肩上推去,“让开。”

“你不像这么玩儿不起的姑娘啊。”钟家彦嬉笑着一躲,握住了她的手。

他越靠越近的脸庞和身后冷硬的砖墙,让她突然惊惧起来,“你放手。”

钟家彦却在她耳边呵着气笑道:“快,猜猜我想干嘛。”

晏晏挣了一下,握在她腰间的手却扣得更紧,意外的压迫撞开了胸腔里被方才那一吻激起的委屈和悲忿,她攥紧了手里的那支酒,朝他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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