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风月旧相知(中)

20 / 91 章 · 5,706

时近圣诞,热门杂志的重磅专题一改惯例的甜蜜和美,反而打出了一则离婚“新闻”。

大十六开的铜版纸光泽锐利,浅色大理石的酒店楼梯上,阮秋荻带着冰雪气息的转身回眸,比封面上露出八颗牙齿的卷发甜姐儿更让人印象深刻。她酒红色的丝缎长裙在台阶上铺开优美褶皱,和墙壁上方深绿色的槲寄生花环对照出别具一格的庄重冷艳。

对页出人意表地放了贝琢如的专访,简洁的答问中不止一处提到了对前妻的赞赏。一场不堪启齿的离婚成了高尚善意的成全:

“她是一个有想法有智慧,又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

“艺术这件事需要人全身心的投入,尤其是她刚刚开始进入这个领域;而贝家是个大家庭,照顾一个家庭会消耗掉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也不希望她过一种透支的生活。”

“现在她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作为一个爱她、尊重她的人,我当然会支持。不过我是个商人,之所以参与这部电影的投资,还是因为看好它的市场前景,而且,我很信任她选择合作伙伴的眼光。”

……

虞绍桢轻笑着合上杂志,随手撂在一旁的淡金色边几上:“我们骗你吧?他们总编说,这一期杂志的销量破了纪录,连他们办公室留的存货都被人讨去了。”

远远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贝琢如放下酒杯,点着了手里的雪茄,深吸了一口,冷冷道:

“你撺掇我太太跟我离婚,又哄我投资她的电影,现在还来跟我表功?”

虞绍桢笑眯眯地走到酒柜前,一番挑拣,给自己倒了杯龙舌兰,“嗳,拍电影是有钱赚的,她这部片子一定会红,我摆明了是便宜你。”

贝琢如冷然一哂,转过脸望向窗外,“有这样给人嚼舌头的新闻傍身,当然也会有大把人等着看笑话。”

虞绍桢呷了口酒,对着酒杯赞赏地点了点头,蹙眉觑着贝琢如道:“你能不能先把私人恩怨放一放?你当着记者的面这么夸你前妻,还出钱支持她拍电影,女人们要爱死你了,下个月八卦杂志选最受欢迎的的单身汉,你排不进前20算我输。”

“免了。”贝琢如摆手道:“我只希望这件事尽快过去。”

虞绍桢砸了砸嘴,摇头道:“那你就辜负我的苦心了。你这件事做得这么漂亮,多少人擦着眼睛,想看你们俩会不会复婚。你们不在一起,是互相理解,尊重对方追求自我;万一又在一起了,那就是真爱无敌,能克服任何障碍。

从今以后,她每次到你们旗下酒店,吃饭喝茶也好,电影取景也好,就算是用一下洗手间,都等于替你们酒店做了一次广告。”

他拎着酒杯晃到贝琢如面前,在他手边的杯沿上径自一碰:“那些看电影看八卦的女人,她们喜欢你,就会喜欢你的酒店;女人喜欢你的酒店,男人也只好跟着来光顾了。”

贝琢如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酒,“讨好女人,是你最大的特长吧?”

虞绍桢微微一笑,线条精致的的红唇挑出了狡黠的弧线:“讨好女人本来就是男人的使命。你想一想,你早上来上班,给你泡咖啡的是女人;你的孩子……”

贝琢如闻言脸色一僵,虞绍桢笑道:“以后总归会有的嘛!小朋友送到幼稚园,教他摺手帕的也是女人;你,我,将来七八十岁被人推进医院,在你身上扎针的,还是女人——这个世界变了,男人要是还想活得舒服一点,就得讨好女人。”

贝琢如在烟雾缭绕中艰涩一笑,沉沉叹了口气,“放下私人恩怨,我倒是有点想请你到我公司来。“

虞绍桢玩儿道:”我,你可请不起,你这一栋楼也就是我们海军一艘船。“ 说着,一仰头喝掉了杯里的酒,“走了,不用送了。”

却听贝琢如道:“你为她做这么多事,你很爱她?”

虞绍桢想了一想,静静看着他道:“她是那种等你老到对女人完全没有欲望的时候,仍然很愿意坐下嗯来聊聊天的人。所以,我真的建议你还是跟她做朋友,否则,是你的损失。“

贝琢如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她不会原谅我了。“

”她是个有主见,需要别人尊重的女人,你不够尊重她——不过,她体谅你有难处,她也没怎么恨你。所以看你的表现了,女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小器。“

虞绍桢走到门边,正拿大衣,贝琢如忽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披了大衣,垂眸一笑,”其实我经常不太能确定, 别人说爱啊,不爱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指的是我想求她嫁给我,给我洗衣煮饭,生儿育女,那我不爱她。如果你指的是我肯不肯为她去死——“他歪了歪头,扬起下颌绽出一个略带稚气轻快到没心没肺的笑容:“那我爱她。”

“他要我去酒店的跨年慈善晚会做抽奖嘉宾。”阮秋荻耳际的方钻耳钉折射着餐桌上水晶杯盏的流丽光芒,剪裁利落的紫罗兰色塔夫绸长裙,有彰显修长脖颈和美艳胸线的深V褶领,“他居然还会听你的话。”

虞绍桢露出一个老派绅士特有的谦逊笑容:“贝先生是生个意人,生意人通常都听得进去能赚钱的道理。”

“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多谢了。”

“你不用谢我,周全别人就是周全自己。”虞绍桢切着盘子里三分熟的肉眼牛排,恬然笑道:“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可以让人怕你,但不要让人恨你。’ 贝家怎么说也跟我家搭着点亲戚,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阮秋荻盈盈笑道:“你还真会打算。”

“我也是为你,下个礼拜我就要去青琅基地报道了。拍电影这个圈子,是非多得很,万一你有什么事要找人帮忙,我不在,还有你这位家财万贯的前夫帮衬呢。”

“你不等过了圣诞节吗?”

虞绍桢叹道:“军令如山哪!” 说罢,笑吟吟觑着阮秋荻道:“姐姐,你舍不得我走啊?”

阮秋荻嫣然一笑,“你早点走也好,省了我一件圣诞礼物。”

“你可以寄给我啊!”虞绍桢一本正经地说道:“女影星给我这个水兵寄礼物,全基地的人都得嫉妒我。”

阮秋荻点头道:“好,我寄礼物给你。”

“那我提前先谢过你了。”虞绍桢说着,眼中闪出两簇星光般明亮的笑意:“我也送你件礼物吧。”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去了乐池方向。

阮秋荻以为他是要吩咐乐队换曲子请她跳舞,不料虞绍桢竟是从乐队手里拿了把小提琴回来。

他把琴往肩上一搭,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阮秋荻微微蹙眉,掩唇笑道:“三少爷,你要不要这么浮夸?”

虞绍桢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他抽动手上的弓弦,试了试音,旋律起时却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歌,弹奏未几,已有邻桌的客人轻声哼起了歌词: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and auld lang syne(老相识该不该忘记,旧日重逢)”

他一身雪白制服,身姿潇洒,俯仰间笑意流转,煞是动人,如此拉起琴来,倒比方才乐队的专业演奏更受客人瞩目。

一曲终了,身后掌声四起,虞绍桢拎着琴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划着弓弦欠身致谢,抬起头时,却是一怔:刚被侍应引上楼来的两个女孩子,正齐齐把目光盯在他身上,前面黑衣红唇的是霍毓宁,边上穿着件烟粉色系带衬衫的却是晏晏。

“好久没见过你拉琴了,手倒是不生啊?”毓宁笑靥如花地走到绍桢面前,夸赞里依稀掺杂着揶揄,不等他答话,便对阮秋荻寒暄道:“好巧。最近我常听人说起你在拍的那部片子呢。”

阮秋荻含笑起身,“你要是有空来捧我的场,回头我请你去看首映。”

“好呀。”毓宁欢快地应了,转过头对晏晏道:“我们一起去吧,叫绍桢把请柬让给你。”

晏晏微微一笑,“快到期末了,我应该没空。”

“电影刚开始拍,最快也要到明年年中了吧?”毓宁说着,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虞绍桢:“哎,你干嘛不说话?”

绍桢悠悠然笑道:“我嘴笨,插不上话。”言罢,便彬彬有礼地替阮秋荻和晏晏作介绍:“这是我一个小妹妹,叫温晏晏,她父亲是我上级的上级的上级。”他一边说一边打趣地看着晏晏,“这位是……” 他刚要开口介绍阮秋荻,晏晏忽地打断了他,端正地向阮秋荻伸出手:“贝太太,你好。”

虞绍桢垂眸一笑,更正道:“现在是阮小姐了。”

阮秋荻笑意温婉地握了握晏晏,面上一丝窘迫也无:“温小姐,幸会。”

虞绍桢见状,笑吟吟问毓宁:“这么巧,不如一起坐?”

毓宁明眸转睐,淡笑着征询晏晏:“你说呢?”

“不了吧,会打扰别人。”晏晏说得慢而清晰,自始至终没有看虞绍桢一眼。

毓宁同晏晏坐了餐厅另一侧的空位,绍桢还了琴回来,阮秋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低头叉着沙拉里的橄榄,盈盈一笑:“女朋友啊?”

绍桢摇头:“妹妹。”

“我不是说毓宁。”

“我也不是说毓宁。”绍桢莞尔答了,忽然觉得肩后一丝异样。他回过头往身侧一望,正和扭着脖子看他的晏晏打了个照面,小姑娘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到了菜单上。

绍桢心底一叹,便听阮秋荻道:“刚才你去还琴,她也一直在看你。”

“你干嘛看她?”

“漂亮的女孩子人人都喜欢看吧。”阮秋荻见他笑容惫懒,讶然笑道:“你还会为这种事发愁吗?”

虞绍桢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哪种事?”“有女孩子喜欢你啊。”阮秋荻笑道:“我觉得这种事你经常都会碰到,应该很有经验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

‘’她当着你的面一眼不看你,坐在别处反而……喏,现在还在看你,不是喜欢你,还能是什么?”

“而且对你不大客气是吧?”绍桢低笑着补充道。

阮秋荻静静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绍桢呷了口酒,放下杯:“晏晏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我家里人都很喜欢她,所以……比较棘手。”

阮秋荻听了,娓娓笑道:“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又这么漂亮,应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她抬起头,有柔美弧线的眼眸光华流转:“大概你会觉得这种关系有点乏味,不过,为了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也是种幼稚。”

绍桢听着,狡黠一笑,蹙眉道:“这话应该说给我大哥听听。”

阮秋荻笑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虞家大少爷是难得的名士作派,贝家的人私下聊天都说这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没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啊?那我哥要失望了。”绍桢摇头笑道:“家父‘珠玉在前’,家兄当然要更惊世骇俗一些,才好不负众望。我们虞家出了两个情种了,我这个不成器的,犯不着也没本事再添一个。”说罢,朝晏晏那边望了一眼,回过头来坦然道:“其实如果毓宁不是我妹妹,倒是个不错的太太。”

“为什么?”

“我没那么喜欢她,她也没那么喜欢我。”

“嗯……“阮秋荻点头道:”就算你要上船服役,在海里漂上七八个月,她也能自得其乐,不会太伤心。”

虞绍桢赞赏地看着她道:“要是女孩子都像你这么聪明,又讲道理就好了,谈起事情来会轻松很多。”

阮秋荻淡淡一笑,沉吟着道:“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你不需要走那么久。”

”在国防部给人当翻译吗?“绍桢摇头一笑,”我不是我父亲,我没办法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我想做的事。“

阮秋荻的神色也郑重起来,“或许你可以跟她好好谈谈。”

虞绍桢却断然摇头道:“不能谈。”

阮秋荻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他的“不能谈”并不想跟人谈。别人想说而不敢说的事,应当问;但不想说的事,就不要问。

毓宁用叉子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忍俊不禁地对晏晏道:”别看了,你还能把他看过来?“

晏晏转回头,赧然又诚恳地交待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们说什么。“

“那还不容易?”毓宁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做张做致地开始一人分饰二角——

“你不等到过了圣诞节再走吗?”

“没办法, 军令如山啊。怎么了,已经开始想我了?”

“我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怎么办?”

“你可以提前送给我啊,待会儿去你家拿?”

……

晏晏皱眉道:“别瞎编了,这么恶心。”

“那还能说什么?”毓宁掩唇笑道:“他跟别人说你嫌恶心,跟你说你就不觉得恶心了。”

晏晏挤着眉头咬了口餐包:“他们现在真的在一起吗?”

毓宁不以为然地笑道:“那要看你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

晏晏默然半晌,又往虞绍桢那里偷瞄了一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觉得……他们会结婚吗?”

“你想那么远干嘛?”

晏晏目光闪烁地低了头:“我就随便说说。”

“那倒不会。”毓宁说着,凉凉一笑:“要不然这位‘阮小姐’哪能这么自在?”

晏晏狐疑道:”什么意思?“

”你放心吧!之前那个Rachel也好,阮秋荻也好——我那位姑姥姥都不会答应的。“毓宁诡笑着道:”我跟你说过的,在老夫人那里,你嘛,勉强过关,她们想都不用想。“

”可是苏姐姐……“

“不一样的。”

“她也未必管得了绍桢。”

“绍桢她兴许管不了,可是……”毓宁朝阮秋荻那边抬了抬下颌,“她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说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晏晏:“你就是搞不清状况,这种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什么时候三少爷有了我这样的女朋友,你再担心也不晚。”

晏晏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嗫嚅道:“可是,我觉得绍桢跟她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毓宁调弄着面前颜色妖娆的鸡尾酒,颔首道:“那倒是,说到哄男人开心,你跟她比就差得远了。”一边说,一边冲晏晏挤了挤左眼:“上次那么好的机会给你,你居然放他全身而退?”

晏晏想起之前在酒店的事,面上一烧,急道:“你又没跟我说……我……丢死人了。”

“我先跟你说了,你敢吗?”毓宁哂罢,又像小狐狸一样眯起了眼:“不过,到嘴边的牛排都不吃,我倒是低估他了哦。”

“我才不是牛排呢!”晏晏红着脸小声抗议,继而沮丧地道:”我觉得……大概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毓宁想起那日虞绍桢的欲盖弥彰,一时拿不准该怎么跟晏晏解释:“也不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他刚才说了,你爸爸是他上级之上级之上级,万一他把你怎么样了,就只能跟你在一起了。”

晏晏咬唇道:“那有什么不好吗?”

毓宁扑哧一笑,“我本来也这么想的,所以帮你找个机会嘛。不过现在想想,要是一不小心你弄出个孩子什么的,你们就得赶紧结婚,那就不好了。”

“为什么?”

毓宁见她神色鬼祟,俨然是又害怕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猛然省悟“跟虞绍桢结婚”实在是晏晏的首要人生理想,她这几句不啻是指出了一条“捷径”,赶忙板起脸道:

“因为这种婚姻通常都不会开心。”

晏晏想了想,吞吞吐吐地道:“虞伯母就是有了大哥哥才跟他父亲结婚的,他们也没什么不开心啊……”

“你跟她比?”毓宁浓长的眉毛凛然一挑:“我告诉你,对付男人这件事……你呢,是法学院的一年级新生;我呢,刚考了律师牌吧。”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阮秋荻:“那边那个,算是资深大状;至于你说的这一位,已经是终审法院大法官了。你跟她比?别说虞伯伯,就算她要带着绍珩嫁给我爸,我爸也乐意。”说到这儿,嘟着嘴抚了抚胸口:“那就没我了,想想就可怕!你跟她比?”

晏晏知道虞霍两家旧事纠葛极深,毓宁私下里对绍桢的母亲一贯有许多点评,每到此时,她都知趣地闭嘴。

毓宁见晏晏闷头吃沙拉,亦觉得自己反应过激,讪讪找话道:

“后天绍桢的送行party,你打算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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