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风月旧相知(上)

19 / 91 章 · 5,434

初冬的阴郁天色浸没了整个房间,绍桢迟疑了一瞬,屈起食指沉沉敲在门上。

他不想让她难堪。不管门后是他最坏的预期,还是杞人忧天的闹剧,他出现在这里,都会叫她觉得难堪吧?

他静静站在门外,凝神等着里头的动静。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既没有困惑地质问,也没有鸡飞狗跳地慌乱。

卧室里无声无息,仿佛根本就没有人。

呵……虞绍桢挑了挑眉,他人都进来了,她还能不理不睬?就算默认是酒店的服务生,她也该问一句吧?

”晏晏?“他索性直接叫她。

门那边仍然没有回应。

难道她不在房里?抑或是,他回头望了一眼斜躺在沙发扶手上的短斗篷,总不成是霍毓宁给她出的馊主意,叫她来学《西游记》里的女妖精?

虞绍桢摇摇头,掌心一压,淡笑着推开了房门。

没有开灯的房间,宁静如深海,连空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他想,今天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她盘膝坐在雪白丰软的king size大床上,拼着白色衣领的黑丝绒连身裙上,大颗的锆石衣扣闪烁着熠熠光芒——那光芒来自床铺对面的荧光屏幕,突兀的蓝白色光束打在她专注又惊撼的面容上。

她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反应有些迟缓,连她手里吃剩下的半客焦糖布丁都像是用慢动作软软跌在床单上的。然而随着一声尖叫,她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因为发条上得太紧而爆开了弹簧的铁皮玩具。

他眼睁睁看着她尖叫着扔开头上的耳机,爬下床时绊翻了身前银光铮亮的餐盘,点缀着温室草莓的奶油蛋糕和咖啡壶一起翻倒在糊了布丁的床单上……

晏晏狼狈又敏捷地扑到电视机前,一边挡住屏幕上翻滚起伏的袒裼肉体,一边伸长了手臂去够电线插头;而躺在一片狼籍中的耳机,犹自若无其事地在她身后低低送出恣肆的媚笑和单调的“对白”。

她必须说点什么遮住这声音:“你……你想干嘛?你怎么进来的?你……你出去!”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她从这场胡乱中解脱出来,比如一句化解尴尬的玩笑,比如像个绅士一样关门走人,比如准确地帮她按掉电视机的开关……

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压抑掉所有可能的表情,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

毕竟,今天的事他这辈子恐怕再不会遇见了。

他该要珍惜一点。

最初的一瞬,他只是觉得好笑。但很快,便有异样的悸动在他血管里蔓延。

她撩到膝盖的丝绒裙子拼了乖巧的彼得潘衣领,秀丽又端庄黑白拼色叫人想起被禁闭了青春的小修女,然而她在做的事,却俨然一篇《十日谈》。

她没有如他臆测的那样奉出刻意的妖娆姿态,却依旧不声不响地挑拨着他的欲念。

愈纯洁,愈媚惑;愈禁忌,愈炽热。

他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她如一只发条玩具般地慌乱爆发也让他松了口气。

他终于偏过脸去,掩唇一笑,事情比他想得好多了。

可转眼间,温柔勾起的唇角又半途而废:约她来“学习”的人,真是处心积虑啊!

虞绍桢冷恻恻地走到晏晏身边,扯着她马上就要够到插头的手臂,把她从屏幕上拉开:“人呢?”

近在咫尺的屏幕变幻着让她分心的光束,她茫然望着他,眼角的余光却仍然做贼心虚地瞥着身畔的惊人影像,脑海里仿佛也打翻了一碗黏糊糊的布丁,磕磕巴巴道:

“……什么人?”

“你跟谁来的?”他端出了严厉而僵硬的表情。

“没,没谁啊。”晏晏慢慢回过神,仰望他的姿态就像一只暴雨浇透了翅膀的小鸟,缩在屋檐下惊恐地看着闪电。

他刚要追问,她突然又是一声惊叫,用刚才冲过来时一样的速度,冲回了最远的床头,整个人投水似地扑在床上,把枕头压在了脑后。

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除了一条地缝。

虞绍桢讶然失笑,瞄了一眼屏幕上犹自俯仰承欢的纤腰丰臀,按下录像机的“off”键,退出了尚在发热的带子。看着远处埋首在鹅绒枕里的小“鸵鸟”,他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严厉了。这样的事被人撞破,她自己都要把自己吓坏了,他还凶巴巴“审”她。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唤她:“晏晏?” 却见她缩着肩膀又往枕头底下钻了钻。

“好了,别掩耳盗铃了。”他柔声笑道:“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去挪她身上的枕头,晏晏却揪紧了不肯松手,他想要拦腰捞了她起身,然而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划过,他立刻改了主意。

她紧拽着枕头的双手扯高了裙裾,洁白细腻的肌肤从黑色的丝绒裙摆和羊毛长袜间裸露出来,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荡起一片让他触目惊心的暧昧。

他只好用那盘依稀还有余温的录像带,轻轻敲了敲的她的肩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快起来。”

他轻描淡写地戏谑口吻和保守秘密的表态,松动了她的逃避。

晏晏脑后的枕头弹开了一边,她秋虫似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深邃洞穴:“……真的?”虞绍桢顺势去拿她的枕头,晏晏不大坚决地抵抗了一下,便松开了手。她怯生生坐起身,背脊紧靠着床板:“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虞绍桢用手指理了理她蹭乱的长发,温言道:“我问你什么,你老实跟我说了,我就不告诉别人。”

“你想问什么?”晏晏警惕地盯了眼,旋即便低了头。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嗯。”

“真的?”

晏晏蹙着眉抬起头,他怀疑的语气让她困惑又着恼:“我干嘛要骗你?”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虞绍桢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你这是哪一科的小组作业啊?”

晏晏语塞,满脸通红地僵在那里,面孔绷得紧紧的,眼里亮闪闪得像是要哭。

虞绍桢连忙打趣道:“好了好了,你骗我也是为我好,怕毒害我纯洁的心灵嘛。”

晏晏听了,鼻翼一颤,眼泪哗地淌了下来,无比委屈地“控诉”道:

“……你……这个你肯定看过……你还说我?你还跟着我……你……你故意的……“

虞绍桢莞尔道:”小姑奶奶,你这’恶人先告状’还挺炉火纯青啊!“说着,拿了手帕递给她,”我又没说你什么,我就问问你是自己来的,还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哪有人会跟别人一起……看这个?”晏晏擦着眼泪,断断续续道。

虞绍桢心道,这种事可真是很难说了,面上却只能点头附和:“也是。”见她眼泪擦得差不多了,才又道:“那你跟我说,这是谁给你的?”

晏晏抿着唇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同学?”

“我不能说。”

“那我没收了啊。”绍桢说着,把拿带子在晏晏面前晃了晃。

晏晏红着脸移开了眼,“你拿走吧。”

绍桢闻言一笑,“霍毓宁给你的吧?”

晏晏一怔,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绍桢笑道:“你想想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儿?”

“毓宁姐姐告诉你的?”

虞绍桢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在她鼻尖上刮了一记:“嗳,你是要在这儿继续学习呢,还是跟我回家呢?”他温柔而戏谑的口吻,像加了薄荷汁的咖啡,软化了因窘迫而僵硬的空气。

晏晏一声不响地从床上蹭下来,垂着头不说话。

虞绍桢觑着她灰溜溜的样子,忍笑道:“怎么了?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晏晏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好沮丧。

他都发现了,她倒是无所谓还有什么“别人”会知道。

他会怎么想她呢?觉得她在“变坏”的邪路上越走越远?还是在暗暗嘲笑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小孩?

她很想做一次那种小说里写过、电影里演过的女人——她们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甚至一个夹烟的手势,就能锁死意中人的目光;她们能讲一语双关的调情笑话,对着喜欢的人也可以游刃有余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有时候她忍不住安慰自己,故事里的故事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敲打着她的自欺欺人:或许她就是缺了这点天分?

是的,她明明就认得这样的女人。

毓宁就很厉害。曾经有个男孩子喜欢她很久,终于请到她去他的生日趴,她带了他写给她的一大捆情书,当着他的面用烟点了……听说那男孩子哭得很伤心,可没过多久,就又跑到学校门口去等她。

这样的事于她而言,简直不可想象。

虽然也有男孩子跟她表示过好感,可她觉得她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这样的吸引力,如果她也做了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人再对她有一点点喜欢。

她是欠了天分,还是学习得不够?

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跳舞要学,游泳要学,打网球也要学,调情这种技能总也需要学习吧?

可她刚开始选课,别人就已经修满了学分。

譬如他们万圣节那天遇见的那只“美人鱼”,连她都会追着要多看她一眼,何况虞绍桢?

她忽然好沮丧。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又犯了个错,毓宁叫他来,一定不会是为了叫他看见自己像只被狗追的兔子一样在房间里惊慌失措地乱蹿。她应该淡定地保持微笑,就像她在看的是一部画面优美的风光片。

那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一点成年人会做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双手奉上一个蹩脚的笑柄,灰溜溜地被他拎回家去。

她懊恼地想,毓宁应该先跟她商量一下,她还可以换一件不那么像女学生的衣裳。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笑就笑吧!”后悔也晚了,她索性破罐破摔地挂掉这一科,她抬起头,任杀任剐地绷着脸。

他居然真的笑了。

虞绍桢欣羨地看着床单上的狼藉混沌:“我不是笑话你,我是觉得你还挺会享受的。说实话,很少有人看这种片子的时候,会叫下午茶来吃。”

晏晏狐疑地揣度着他的话,“你就是想说我没有情趣咯?”

“不不不。”绍桢连忙摆手,“我个人觉得这种做法非常有情趣,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了。”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往外走:“走吧?”

晏晏心事重重地跟着他出来,喃喃问道:“那你看这种片子的时候吃什么?”

绍桢拿过沙发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端然道:“我是好孩子,我才不看这种东西呢。”

“你胡说!”晏晏瞪圆了眼睛,愠怒地反驳:“毓宁说你肯定看过。”

“她怎么知道?她看见我看了?”虞绍桢替她系着衣扣,不以为然地道。

“她……”晏晏一时找不出可靠的理据。

虞绍桢把那盘带子塞进她那只装书的邮差包,见里头还沉甸甸地放了课本笔记,不由笑道:“伪装得还挺充分。”

晏晏面上刚刚褪下的灼热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抢过去扣上包盖。

虞绍桢一笑,把书包拎了起来:“你也不嫌沉。”

电梯里没有别人,晏晏偷偷抬起眼瞥了瞥虞绍桢,悄声道:“其实你看过吧。”

“没有。”

“你肯定看过。”

“没有。”

“为什么?”

“那……”她本想说“我都看到了,你怎么会没看过?”,转念一想,改口道:“毓宁姐姐都看过,你怎么会没看过?”

“凭什么她做过的事,我就一定做过?”虞绍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小姑娘你很危险啊!既不讲法理,又不讲证据,你期末考试可怎么办呢?”

虞绍桢开车带晏晏回家,一路上,不管他说什么,小姑娘都抿紧了嘴唇不肯跟他搭话。回到栖霞,他拎着书包送晏晏上楼,低声道:“嗳,是不是我没看过,都不配跟你说话了?”

晏晏冷“哼”了一声,扭着头不看他。

绍桢笑道:“那我去补补课呗。”说着,就站在楼梯上打开了她的书包。

“哎,你干嘛?”晏晏一见便慌了神,忙不迭地要去按他的手,却已然阻止不及:“你……”

“你慌什么?里头是什么盒子上又没写着。”虞绍桢晃着那带子笑吟吟道:“下次你再要看,上面贴张贴纸,写个《法理学》或者《外国法制史》什么的,直接拿到楼下视听室去,我保证没人想跟你一起‘学习’。”

晏晏呆呆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捏着那盒带子就要扬长而去,压低了声音忿忿道:“你这么有经验你还说没看过?”

绍桢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推论还算合理,但是见过猪跑的人,未必就吃过猪肉,疑点利益归被告哦。“

荧光屏上被消去声响的抵死缠绵,失去了挑动人心的诱惑力。

虞绍桢闲闲呷着咖啡,瞥了一眼毫无愧意的霍毓宁,蹙眉道:“你想什么呢?给她看这个。”

“这有什么呀,已经够健康了好不好?“毓宁满不在乎地叉起一片薄薄的粉红色火腿,”她明年就满十八岁了,了解一下人生的真相有什么不好?“说着,斜斜扫了绍桢一眼,“你不像这么古板的人啊。”

绍桢垂着眼,笑微微道:“你带她一起看嘛,她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担惊受怕的。”

毓宁戏谑道:“我不是叫你去了吗?”

“你自己倒好意思说,你跟我说的是什么?”

毓宁柔柔叹了口气,上下打量了虞绍桢一遍:“是啊,我跟你说她可能跟人幽会去了。那你跑过去干嘛?”

“你说我去干嘛?”

“你既不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爸,关你什么事?”

虞绍桢没好气地搁了杯子,“我是她哥哥行不行?”

“我也是你妹妹,我跟人去酒店,你管不管?”

“两码事。”虞绍桢耸肩道:“晏晏在我们家是客人,万一出了事,我父亲母亲怎么跟她家里交待?”

“嗬——”毓宁讶然低呼了一声,探手过来在他胸口按了按:“我替你摸摸你的良心还在不在。”

虞绍桢板着脸拎开了她的手:“你不要借机揩我油。”

毓宁一脸嫌弃地把他自己的手按了回去:“你自己摸着这里好好想一想,你是为了什么去的?你根本就是不想晏晏跟别人好。”她一边说,一边惊笑:“你喜欢你妹妹,你变态的!”

绍桢闻言冷笑:”你去试试你哥知道你跟人出去,他会不会管?“

“不会啊。“毓宁咬着三明治晃了晃脑袋,”我今天就跟他说了你在酒店等我,你看他来了吗?“

绍桢沉沉吁了口气,”那是你哥信得过我。“

毓宁吃吃笑道:”别逗了,就三少爷您的名声,虞伯伯知道我跟你出来,都得在外头踹门。“

绍桢白了她一眼,道:”我爸那是担心我。“

毓宁一口红茶喷在他宝蓝色的衬衫上,”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嗳嗳嗳——”绍桢拿着餐巾擦着衣裳,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要再搞这样的事情了。”他停了停,垂眸道:

“我不会跟晏晏在一起的。”

毓宁敛了笑意,沉吟片刻,眼眸里浮过一缕惘然:“你这样自欺欺人没用的。你可以假装去爱一个人,但是你没办法假装不爱一个人。你能不理会她跟谁在一起吗?你能不去她的毕业舞会吗?你能不因为她摔伤了腿要人陪,就去改调令吗?你根本就不能。”

她仰头看着虞绍桢,执拗地道: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能假装爱别人,但是没有人能假装不爱一个人。你想让晏晏不喜欢你,那你能假装不喜欢她吗?”

“我能。”绍桢淡淡吐出两个字,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毓宁一怔,旋即指着他笑道:“哈,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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