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恶道:阿修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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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沈黛旋转手腕,手上的书册一张张翻起来,书就在两人黏着的下巴下几寸,书页鼓起微微气流,吹在鼻尖对鼻尖的鼻子上,把凝结在鼻尖的汗珠都要蒸干了。温朔的眸子黑咕隆咚,薄眼皮最大程度地向外撑开,浑圆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张白净的脸。

沈黛不动。

温朔也岿然不动。

沈黛的虎牙轻轻往下一叩,把温朔唇上的薄皮扯出来,压在上尖牙和下嘴唇之间,用牙齿磨了一会儿,刮了一会儿,再把肉挤出来,放他走。温朔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振翅。

够呆的!

沈黛用手抓住温朔的胸膛,把他的衣袍挑起来揉在手心,手掌撑开,又装模作样抚平褶皱,把人猛地往后一推。沈黛低头,不再搭理温朔,一页一页翻看蜃妖留下的书册。

有了蛾眉月和桃萌的记忆,沈黛发现自己已经认字了。

也算是意外之获吧。

温朔走向刘斗和王摩诘等人。他们都处于一种神识和躯体完全不在一条线的状态中,恍惚、麻木、视线中没有焦点。刘斗还是那样朝天躺着,双臂展开在头顶,一脚平放,一脚折起,眼皮几弹指就会挑一下,浑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温朔一个个检查他们的情况。最后,温朔将受伤最重的刘斗背在背上。

沈黛还在翻册子,匆匆几眼,就发现了书册的名堂。

书册上零碎记录着刘斗的日常起居,比如吃了什么、什么时辰沐浴和谁说了什么话等等。上面甚至还记载了是哪个仆妇爬了少主人的床。有名有姓,比刘斗记得还清楚。沈黛有一种“刘斗的生活被人安排了,他这个人完全被某人拿捏得死死”的感觉。

身处牢笼,好可怜。

书册只写了一半,出人意料地,字迹填满的最后几页提到了沈黛——一个在书中,被描述为总是缠着刘斗的无名之辈。书写的人似乎觉得沈黛虽然微不足道,却短暂地迷惑了刘斗,让刘斗做出一些不被允许的出格之事。于是,书页最后,出现了沈黛必须死,书院学子因参军之事迁怒于沈黛,群起分食他的语句。

借刀杀人,好可恶。

沈黛直接翻到册面,上面写着“人云亦云”四个字。从字面上理解,如果在这册子上写什么,就可以促成记载内容发生在现实世界,类似一个许愿的仪式。

如获至宝,好兴奋。

结合这册书是蜃妖这种拥有强大精神之力的大妖遗留物,从精神层面引导人做一些本来就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并非一件难事,沈黛基本可以确定,这本《人云亦云书》是被人用来掌控刘斗这个傀儡的法宝。至于这人是谁么——

自然是焦二。

沈黛曾见过焦二从类似的册子里取出穿红线的金珠子。沈黛和蜃妖之间的牵连应该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脑子被不同人和兽的记忆搅成一锅浆糊的蜃妖觊觎沈黛强大的精神力,最后也被证明蜃妖的确眼光毒、嗅觉灵,他沈黛确实挺强的,直接把蜃妖反杀给吞下肚子。

这对靠临危救驾发家出人头地的焦氏兄弟心思颇深。观星台上,马匹的突然失控难说不是蜃妖的安排,这个天赐的良机现在看来格外耐人寻味。沈黛猜测,兄弟两个根本是在安乐公面前上演了一场“英雄救主”的精彩戏本子。

而安乐公性格强硬,身边又环绕着众多厉害的观星师,纵然有蜃妖帮忙,也很难彻底操控。焦氏兄弟就把手伸到了懦弱的白帝城少主刘斗头上。刘斗这人特别好调教,就像调教脾气温顺的小马驹。他沈黛不也心动了吗?

那些一日三餐的规矩、那些胆大妄为的仆妇都是焦氏兄弟一手安排的,为了打压、驯服和掌控刘斗。这也就解释了焦二对沈黛莫名而起的敌意——一匹温顺马嘴里的辔头只能捏在一个马夫手中。否则,马儿不知道听谁的。

沈黛偷瞄着温朔,见他没什么反应,快速将书册塞进衣襟。

老实说,蜃妖的能力很配沈黛的胃口。

或许本来,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妖。一个人的周围就是围绕着无数个同类。沈黛的血能激发人心底最疯狂的欲念,而蜃妖可以用最隐蔽的方式去驱使这种强烈的欲念。这就等于沈黛有了能力,又有了方式。他手中有了无数把刀、无数支箭、无数柄剑供他驱使,他是幕后的执剑人,是六道中弑杀的阿修罗。

在他身边——

是躲在暗处的千军万马。

沈黛开始喜欢自己的人生了。

破茧成蝶、破土成蝉、凤凰涅槃……

类似的成语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卑微阴暗已成过去,他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天晴、风清、云淡、水儿白,沈黛觉得眼前一亮,心情格外得美好。他也就自然而然不在乎温朔的背上还挂着一个别人,更不在乎在他们身后跟着一长串以王摩诘为首的像是僵尸的讨厌鬼们。

沈黛乜斜身侧的温朔,舔了舔干燥的唇,说:“温藏弓,刘斗的事我要自己处理。你不许插手。”

沈黛想做的事和焦氏兄弟已经做的事是一模一样的。但他会做得更彻底。没办法,白帝城少主的身份实在太便宜了,要钱有钱,要兵有兵,要奴有奴,要闲有闲,只有像三只手指捏田螺那样稳稳拿捏住这个人,沈黛才可能垫着山一样高的人头做高高在上的神。

沈黛暂时不准备杀焦二。毕竟,安乐公身边还有个焦大,不能打草惊蛇。以彼之技还之彼身,慢慢将焦二变成沈黛的傀儡才够爽。刘斗也不需要知道真相,让他继续担惊受怕着,他越软弱,对沈黛越有利。当然,焦二企图让学生分食沈黛的这口恶气还是要出的。沈黛只是没想好要怎么惩戒焦二。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道盟公道公平公正的三好摇光星君不要多管闲事!

沈黛没听到温朔的承诺,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你不许插手,听到没有?我要听到你的回答。现在、马上、立刻!”

温朔道:“不能闹出人命。”

沈黛嘴巴一咧,笑呵呵道:“这个我可以保证。只折腾一下,不杀人。”

温朔道:“我不插手。”

沈黛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温朔:“……”

沈黛道:“温藏弓你又不说话了。我最讨厌你这点——看十行字,想一百个字,只说一个字。有时候,一个字也不吐,直接让人猜,能次次猜出你心思的那是肚子里的蛔虫。我才不想被你拉出来。”

温朔道:“回去就走。”

沈黛悠长地“哦”了一声,眼珠子滴溜一转,“我给阿娘的信还在你手上。你能替我走一趟竹贤乡,把信送到我阿娘手里吗?你御剑来回很快,我也信不过别人。”

温朔道:“好。可,那上面的字——”

沈黛脑海里残留着刘斗作为示例为他写的那四个字,真可谓历历在目。而他现在认字了,想着那四个字代表的意思,嘴角不觉抽动几下。刘斗这是存心哄骗无小孩,占他便宜呐!

沈黛道:“那封信是不太合适。我回去改改。”

温朔像是松了口气,又啄木鸟般啄了一个字:“好。”

了了书院西南院中屋子里的书案边,沈黛端坐在椅子上,双腿轻快地在椅腿边荡来荡去。他取来一支笔,沾了点墨,大笔两挥,把画有刘斗和温朔肩并肩盘腿坐在大讲堂里的图画涂抹掉了一半——准确来说,是画了个大叉。沈黛拿起信纸,放在嘴边,鼓腮帮子把墨吹干,然后,手向外一划,笑眯眯将信推到温朔黑眸底下,语调上调道:“哝,温藏弓,给你的。”

为刘斗疗完伤的温朔从床榻上垮下腿来,给刘斗掖好被子。温朔走到书案边,黑眸扫在信上斗大犹如蟹腿爬出来的四个字和被叉批出来的刘斗的脸。一时间,神色越发晦暗。

温朔:“……”

沈黛抖了抖信纸,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温藏弓,我认字的。”沈黛两根手指捏起信纸,用笔尖一个字一个字点那四个子,嗓音一场圆润清朗地一字一顿念,“心——悦——之——人。有错吗?我画多余的人划了。很清楚很明了的一封家书。”

“心悦之人”四个字配合温朔凝眸倾听星象学的侧颜,的确很相配、很有意思,很烫眼睛和耳朵。

沈黛觉得温朔脸红了,但又不是很确定,因为沈黛看不清颜色,只是有这种强烈的感觉,至少温朔的眼珠子波光粼粼,薄眼皮子往下一搭,像是要打瞌睡,又像是故意避着沈黛嬉笑的目光。

道盟的执剑人竟然害羞了。

说出去谁信!

“哦——忘了一件事。”沈黛拿起南瓜蒂印,按在朱砂墨中,放在嘴边,朝着印面哈了口气,轻轻按在信面上,信纸上立刻留下简笔两划画下的一座山,山下有只待宰熬成鸡汤的憨态可掬的芦花鸡,沈黛更加满意了,眼睛晶晶亮,说,“远山归人。温藏弓,下次回来,灶上的鸡汤可得替我温着。”

沈黛目送和逃跑没两样的温朔御剑离开。

当然,心美人漂亮的温藏弓走前给可怜的刘斗留下一张补药方。

温朔走后,沈黛直接展开蜃妖留下的《人云亦云书》,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沾墨,在阳台边小心顺理笔毛,把笔端戳在嘴角边,戳出一个类似梨涡的小旋儿,悬臂良久,思考究竟要写些什么。

沈黛思考良久,款款落笔。

“夜半,焦二灌了黄汤,失脚摔下楼梯。焦二的小腿骨骨折。蜀地七月飘雪,下了半夜,雪深至膝盖,把焦二埋起来。无人发现焦二。焦二感受寒冷一点点入侵身体,失温失血,意识却始终清晰。焦二死不了,被早起扫雪的某个仆妇发觉。治好了,要了半条老命”

沈黛咬着湖笔笔端,咬得笔后端都变形了布满牙印,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这种程度就能让他消气了吗?显然不能。沈黛继续提笔。狠狠添加内容。

“突然,从黑暗中钻出几十只老鼠。咬破焦二的肚子,钻进他肚子里。焦二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肚子鼓胀,老鼠被啃咬他的心肝脾胃肾。焦二还是死不了。陆教习医术高明。”

沈黛咬着笔端咯咯笑不停,笔一丢,觉得第一次就这样吧。日后想到有趣的活着气不顺心情不好再填别的内容。

就在沈黛落笔的那一刻,寒风突然大作,“嗙”一声,窗户被风吹动,用力撞在窗槛上。沈黛站起来,用竹竿把窗撑大。搬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支着下巴,趴在窗边,微仰头,看着灰色的细雪从漆黑的天幕落下。

雪越来越大,原本寂寥的书院渐渐热落起来,好多学生都和沈黛一样,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扬起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满脸惊奇惊讶地欣赏蜀地七月飞雪。银装素裹。

老鼠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沈黛把脸盘自压在窗槛上,像做游戏般追着老鼠脚印看,想看清楚老鼠赶路赶到哪儿了。

忽然——

“刘天回!”

邱默抱着一大摞书卷从西南院的门口经过,他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摆动,向沈黛热情地打招呼。几卷书掉在他脚边。邱默低头去捡书,却毛手毛脚弄得更多的书掉落在地。书卷在雪里砸出一个一个窟窿,他故意大声嘟囔着,“你就站着?都不来帮同学吗?”

沈黛摆正自己的脑袋,噙笑看着邱默捡书,特别疏离和平淡地说:“以后吧。沈远山在睡觉。开门风大,他要伤风的。”

邱默抱着书上来,头往屋子内一猫,往屋内一探,“这么早就睡了?”

沈黛“嗯”了一声,“沈远山在做一个美梦。”

邱默抱着书靠在床边的墙上,仰头看雪,“你说稀奇不稀奇?蜀地竟然没入秋就下雪了。蜀人敬畏天象。现在,肯定有很多老人仰着头看天,说,天有异象,必有大妖出世。”

沈黛“嗙”一声关上窗,徒留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的邱默站在原地,被雪渣子蒙了一整张脸。。

一年之中,初秋的蜀地最美,而飞雪的初秋又令蜀添上了别一番意味——清冷纯洁。

待这扇紧闭的窗再次被一双素白的手推开,已是七年后的隆冬。

正值十二月——

沈黛二十一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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