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恶道:畜生(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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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朔低吟口诀,双手架起一个三角形起咒式搭在鼻尖和唇前。随着温朔的双手往前推,他缓缓吐气。刹那间,狂风呼啸而起,台阶左右两侧燃起两道滔天巨焰,一路沿着台阶向神机老人掠去,如突然引爆的灿烂烟花。

整个魁星阁瞬间被点亮,恍如白昼,任何躲在阴影下的虫豸无所遁形。耀眼的光豁然照见一张张茫然恐惧的脸,这些等着下黑手的鼠辈抱头鼠窜。即使这只是一个幻境,是假的,但也比眼睁睁看着师父死什么也不做强。

站在光亮正中的神机老人慢慢挺直腰背,一手压于腹前,一手搁在背后,犹如烈焰与狂风中不弯不曲的一枝老竹。

沈黛不觉呆了。

沈黛也用过火咒,但最多不过是烧个被子和帐子,绝不可能引燃这足足方圆半里的地界。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可以称得上作死,根本不容他沈黛耍心眼,温朔要是动起真格的来,足够他死上一百次一千次了。

形如烟火的光亮引来不少道盟的修士赶来。

神机老人隔着数千级台阶垂视二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黛就是能感受到这个长得有些潦草和滑稽的老人目光中的压迫感,只听他声如洪钟道:“远来之客。无事。”

修士们握剑低首,默默退下。

温朔解下腰间的佩剑,袍子一掀,跪倒在台阶上,长叩头不起。随着他上半身伏低,那焰火也随之矮了下去,似是追随施术之人的心气,一点一点萎靡不振。

沈黛不认识这个老头儿,自然叉着腰站着不动。

巍峨的魁星阁飞檐勾月,那清冷的月相前又勾勒出一道细长的身影。那人影衣袂飘飘,悄无声息落在神机老人身边。他朝神机老人喊了声什么,因为隔太远,沈黛听不真切。然后,那人拾阶而下,朝着两人快步走来。神机老人抬起袖子,似在叮嘱什么。

那人的模样从模糊到清晰,狐狸眼、桃花面、鼻子和嘴小得不可思议,长得很不错,是沈黛在镜子里见过的那张脸。

这一次吃谁,是显而易见的。

沈黛转头看向还跪着的温朔,闲闲说:“另一个‘我’来见你了。”

桃萌走得越来越快,一手并指捏诀搁在鼻前,一手像是鱼尾般飞翘在屁股后面。只见他松散的衣襟鼓动,飞出一张又一张紧咬首尾的黄符纸,围着他绕圈圈。

桃萌朗声问:“你们为什么要截住我师父?师父今日累了,要休息,有什么话同我说。”

听到桃萌的声音,温朔站起来,手中抓着剑尊,越抓越紧,低着头,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走向桃萌。

桃萌向下。

温朔向上。

沈黛站在原地。

温朔原本还戴着兜帽,宽大的帽檐遮住容颜。金陵台的风咬着他披风的衣角,像是有两根线穿过披风的边缘,在看不到的地方牵动披风。突然,披风从最底端迸出火星子,火舌往上爬,瞬间吞噬整件披风。远远看去,温朔如同披着烈焰。然后,披风不见了,兜帽不见了。道盟的摇光星君散了隐去容颜的法术,抬起脸,用黑眸盯着眼前的人。

沈黛心中忍不住嘀咕:他不是说让梦主看到熟悉的脸会引起情绪波澜?蛾眉月不可以看见他。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个人有什么不一样吗?瞧着这么没用!

沈黛看到那个人在看清温朔脸的那一刻停住脚步,围绕他的符咒像是失了生命般的死鱼般落在他脚边。他的眸子一下子被点亮,乌云从他脸上散开,他方向双手,难掩欣喜地脆生生喊了声:“师兄!”

桃萌转身,朝着阶前大喊,“师父,是师兄回来了——”他想跑回神机老人身边,才转身,温朔抓住他的腕子。

温朔轻轻央求:“别走,桃子。”

桃萌转过头,将与温朔连接的手腕摇一摇,“师兄,你怎么了啊?你有点奇怪。我能去哪儿?我是去找师父啊。”他的目光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所吸引,从温朔脸上移开,与沈黛的目光撞上,“这个小朋友瞧着面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沈黛走到温朔身后,抬起手,架在空中。温朔垂在腿边的手明明近在眼前,沈黛却不肯再妥协一步去勾住,偏要让温朔做选择,让他选牵谁的手,“星君,你不觉得你现在应该抓我这个活人的手吗?”

桃萌闻言一怔,随后微微一笑,指尖在沈黛紧扣的虎口轻快地拍打几下,“对,魁星阁的台阶造得太陡,路不好走,你应该牵的是他的手。我去告诉师父你回来了。我和师父在前面等你,师兄。”

温朔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理由挽留桃萌,慢慢松开虎口。桃萌狂奔向神机老人。温朔转过身,想抓住沈黛的手,被沈黛一掌拍掉。沈黛说:“你用这只手抓的他。换另一只干净的手。”

温朔换了另一只手牵起沈黛。

两人一同来到神色凝重的神机老人和笑得一脸灿烂的桃萌身前。

神机老人的目光先停留在温朔脸上,“你似乎经历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然后,神机老人将目光落在沈黛脸上,“你也一样。桃子——”

桃萌“唉”了一声,有些搞不清楚师父明明在说师兄,怎么又突然提起他来了?

神机老人未作解释,身子一转,命令:“回鸡鸣山把事情说清楚。”

桃萌看了一眼无极狱方向,哀鸣一声:“师父,我要是走开一小会儿,不要紧吧?”

神机老人已经走远了,嗓音飘回来:“一起回。”

桃萌欢呼雀跃,一声接着一声喊“师兄”,与两人一起回到鸡鸣山的小农院中。

桃萌以为,吃桃萌之前,会和吃蛾眉月一样,先是痛痛快快打上一架,没想到就只是——说话!

温朔、沈黛、神机老人三个人坐在一间漏风的农舍里,面对面把话全说开了。沈黛听了一段自己的过去——以温朔这个闷葫芦的角度。桃萌原本忙着给茶炉子扇风,听到最后,蒲扇煽动得越来越慢,直至彻底停止。

最后,桃萌抓着破破烂烂的蒲扇猛然挺起来,走到沈黛面前,用眼睛死死盯住沈黛,状如威胁:“你现在就吃了我。要不要我先烧水把自己洗干净?”

难怪温朔敢在桃萌面前露真身。

如果说蛾眉月只是莽的话,那这个桃萌真可谓是呆。

他还怪乖的呐!

温朔哑然喊了声:“桃子——”

桃萌转过头,他和温朔的眼神又勾在一起,在两人吐出任何一个恶心的字前,沈黛抢先说:“星君,我们就是为了来吃人的。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黛的话如撞在温朔心口的一声钟响,埋下头,不言语。

桃萌也跟着低下头,藏住自己的表情,“反正我都死了,被吃掉应该不会很疼的。他陪着师兄,也是一样的。”

沈黛闻言,一时动摇了吃桃萌的心。

这个弱鸡吃下去会不会害得他连字都认不全?

温朔道,“桃子,你能不能——”他顿了顿,仿佛后面的话令他难以启齿,吞吐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教我煮鸡汤。”

你看——

和桃萌接触的人脑子都会不灵光!

连温朔都不对劲了!

桃萌愣了一下,支吾说,“你是不是在我不在了以后,一直饿肚子啊?渊师弟都不照看你吗?也是,他也是个大少爷。煮鸡汤不难。可砍柴有灰尘。杀鸡要放血。烧灶台有好多灰。这些事情都很脏。不适合师兄的……”

温朔用很温柔的嗓音说话,柔得像是一柄柄尖刀戳在沈黛心间:“没关系。学会了,我煮给你——”温朔把那个“你”字吞掉,含糊地接了个“远山吃”。

沈黛哼了一声,心想,谁稀罕?一碗粥都煮得飘满煳渣,鬼才吃你煮的鸡汤。

不对——

我要喝老鸭汤!

神机老人一扫在魁星阁前摆出来的那副沉重表情,听到温朔、沈黛和温朔之间的谈话,嘴角竟然缓缓咧开一道口子,仿佛很坦然很自然甚至有些欣慰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这个结局。

沈黛瞄一眼神机老人,觉得这个老头儿就是硬撑,他忍不住说:“老头,你活得好好的,突然被告知自己已经死了,死得还那么不明不白,你都不觉得憋屈吗?不让星君为你找出凶手,去报仇?”

此时,温朔和桃萌的目光同时转向神机老人,尤其是身为“活人”的温朔,他眼光灼热,似乎也很想知道神机老人会怎么回答。这本是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但胆大的沈黛替他问出了口。他也特别想知道。

师父想他为他复仇吗?

“死,对于我们这种老家伙,是种解脱——嗯,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撂下担子——特别沉重的担子。我肯定不会自己去寻死,或者主动卸下道盟的担子。可若已成事实,倒是——也没那么难以接受。”神机老人拢了拢飘逸的长胡子,“复仇这种事对死人没什么意义。活人要是觉得复仇对他意义非凡,这个仇不报,他此生再难开怀,那就去追着人复仇。如果他觉得,有活人的事必须先去做,那缓一缓,放一放死人的债,死人也不计较,至少我不计较。”

温朔道:“可如果,活人的事,他也没做好。他是不是有负嘱托?”

神机老人说:“我留了那句话——山野有萤火,村庄亮万灯。桃子告诉我这句话时,我心有所感,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好。朔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要你自己去实现。现在没做到,日后或许能做到。你做不到,就让小沈黛去做。一代代传下去,总有一代会做到。人说万代传颂,传承的不是位子,是一种信念。代代更迭,描述信念的话术或许会变,但内核一定不会变。我呐——不喜欢用教条教导徒弟,希望他们自己有所感悟。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师父教导我的一句话——”

“——天下有道兮以道殉身,天下无道兮以身殉道。”神机老人嗓音缥缈,似要穿透斑驳的墙,飘至郁郁山林,传颂至整个尚在睡梦中的金陵城,将这句话编织进梦里。

神机老人随之哽咽了一声,“听你说,云儿战胜心魔,吾友终得解脱,我——很欣慰。此生唯一所憾,是没照看好你们四个,桃子、云儿、小皮猴子还有你朔朔。做师父的应该教你们更多的。要是——相逢于盛年,而不是相逢于暮年就好了。”言毕,神机老人收了翻涌的情绪,转而说,“桃子,赶快教你师兄煮鸡汤。然后,该说永别了。”

温朔站起来,再次向神机老人深深一拜。

神机老人像是个寻常农家老儿般唠叨:“很好。很好。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云儿和小皮猴子也很好。只有桃子,生来不同,命运坎坷。小沈黛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呐?”

沈黛感觉自己脑子抽抽了,竟然也想向神机老人叩拜。忍住了。

桃萌带着温朔去煮鸡汤。沈黛就靠在门廊上,看着这有些滑稽的场景。他还以为温朔只是嘴上说说的,没想到道盟的星君真就学起来煮鸡汤,还把它当成一件很严肃的事去做。

鸡汤煮完,桃萌朝着沈黛走过来,他蹲下身,伏在沈黛耳边,说了一句话。听完,沈黛捂着肚子哈哈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和那只狐狸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

桃萌转身,最后深深看一眼温朔。

桃萌化为砂砾,钻进沈黛身体里。沈黛已经握紧拳头,准备与桃萌的神识做一番你死我活的争斗。可预想中的水火不容并没有发生。桃萌像是蜀地最好的日子里,石桥下池塘里飘着花瓣的春水,脉脉流向他。或许,这个桃萌真就是不一样的。他很乐意成为沈黛一部分,留下来,陪伴他的师兄。

在沈黛的眼眸中染上一丝丝柔色之时,蜃妖化作的黑雾悄无声息压了过来,让鸡鸣山的一切瞬间崩塌。温朔拉住沈黛的手,想带他走。沈黛却拔下手腕上温朔的手。

沈黛步履矫健地朝着黑雾走去,他回过头,嘴角缓缓噙起一个笑,说:“温藏弓,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叫沈黛。”

沈黛抬起双臂,左边,纯白色的灵狐之体追逐着云雾奔腾而去,右边,桃花水逐浪而去,这一白一红两道气息交织着,纠缠着,追逐着,难以分出胜负。霍然,沈黛的魂魄冲出去,冲到白红两束光前头,在触到黑雾的瞬间爆裂,一口将黑雾吞没。蜃妖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沈黛对于生的渴求,令他的精神之力膨胀爆裂,轻而易举地战胜了蜃妖。红白之气如蛇般缠绕沈黛,渐渐被吸入本体。沈黛豁然睁眼,脸上挂着浅浅的得意之笑。

下一刻,海市崩塌。

两人被抛出幻境,回到雪浪江口。

一本书册从空中幻为实物,下落,乖乖落到沈黛手中。

沈黛走向温朔,拉了一下温朔的袖子,让人跪倒在他面前,“他们两个在死前都交代了我一件事。”沈黛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一滚,吞咽了几次口水,“他们都让我抱抱你。我偏不听他们的话。”温朔愣了一下。沈黛歪脸,在温朔反应过来前,将唇贴在温朔唇上。温朔的唇有点冰有点软,他还往后一缩。沈黛攀住温朔的肩膀不让他躲。沈黛说:“我喜欢这个样子——”

“温藏弓——”

“我不是他们。”

“我不受你欺负。”

“我会把你吃干抹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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