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恶道:饿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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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朔挡在沈黛身前,伸直右臂,手中握着闪烁寒光的剑。沈黛似能听到剑身在风中发出渴血的嗡嗡声。沈黛仰头,用凉凉的、恹恹的、毫无波澜的目光盯着温朔的背影。他的视线被挡住了,三尺之内,只能看到高大挺直的背脊,像山一样立在他面前。

沙沙沙——

四周有草木被踩踏所发出的声音。

温朔右臂一甩,月光潋滟在三尺青锋如鱼鳞闪烁,剑被他甩了出去,在空中分成十三道剑影。他并指往身侧一勾,剑影盘旋起来,如箭般插入泥土,围成一个剑的牢笼,将无脸小孩钉在原地。而那柄真正的剑还高高悬在小孩举头三尺,只待主人的一声令下。

小孩趴在地上,嘴里咬着人的舌头,嘴边尽是人血。他四肢贴地像虫子一样贴着剑影爬了一圈,头以难以理解的扭曲贴在腰上,终于从间隙里捉住藏在后头的沈黛。

“嗬嗬嗬——”小孩的喉咙发出像是含了口痰的声音。

他在求救。

沈黛极慢极慢地眨动眼睛,冷漠地与小孩对视。沈黛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近在眼前的温朔的腰,抓住衣袍,说:“公子,救我。我怕。”

“诛!”温朔捏剑诀,悬在小孩头顶的剑尊从小孩头顶贯穿而入,就像是一只筷子插住了蹬腿的苍蝇。

沈黛暗自庆幸。

这么快就解决了,一剑毙命。

看来他没有轻举妄动是明智的。

温朔往前走了几步,没回头,问:“没事吧?”

沈黛面无表情地道:“嗯。谢谢公子。”

温朔走到小孩身边,拔出钉住小孩的剑。小孩无声地倒在地上。温朔并指在空中写了一些奇怪的字,那些字相互连接,更像是个古怪的图案,字越来越亮,犹如焊烟枪里飘出来的烟,睡倒,飘向小孩的尸体。

字烟就要罩在小孩身上的一刻,尸身动了,手脚弹了那么几下。温朔斜跨步,低头,利落地一剑下劈,在劈散字烟的同时,砍断了小孩头颅与脖子间的连接。

咔哒咔哒——

小孩的头颅动了起来,嘴里的上下齿扣响板一般叩着,含着女管家的舌头跳跳蹦蹦地朝沈黛跑来。

真是——

敬业啊!

沈黛向后退了几步,一时不慎,被台阶绊倒,屁股着地,差点碎掉。他心里骂骂咧咧,翻身趴地,手脚并用,不顾形象地往前爬。在他身后,小孩的头欢脱地紧追不舍。

这么一根筋的手下死了真是万幸!

快爬到门槛的时候,沈黛听到呼啸的风声,有什么东西向他的后脑勺射来。

沈黛听到温朔吼了一声:“趴下!”

事实证明,不服气的人预感到危险,听有人叫你趴下,脑子第一反应是爬起来逃跑。

沈黛膝盖一撑地,身子就立起来,转头,寒光一闪,尖利的东西插进左肩膀,他骨头裂了一般剧疼,他被那东西的力道往后带了过去,连退了好几步,直接被钉在木窗户上。

沈黛的胸腔内,心脏不断收缩、膨胀,随着血液被喷薄的脉搏送到四肢百骸,沈黛眼中的世界变成闪烁的、晃动的血红色。仿佛顷刻间,那些木石都活了过来,在跟随他的心一起在跳动。

沈黛一开始以为是温朔失心疯飞出的剑,直到他转过来,看到温朔的剑好好握在他手中。而温朔——身边多了几个眼熟的讨厌至极的人。

道士们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互相推搡。

“你怎么偏得那么厉害?”

“好在只伤了这个,不然,掌柜要骂人了。”

“是啊——好在是这个。”

“不妨事。”

“死不了。”

原来——

不长眼睛的是苏大掌柜养的那些牛鼻子道士。

沈黛喘息着,手抓上像拨火棍一样的尖刺,停顿了一会儿,咬牙拔下来,直接投掷,谁在场都不管,必须把更甚的痛苦还给其中随便哪一个瞎了眼的道士。

那尖刺就要扎入道士的眉心的时候,温朔反手一个剑花,直接将尖刺一劈两段。

乒乓——

温朔极黑的瞳仁随着下落的暗器垂下,又极快地抬起来,与沈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月下,在风中,四目相对。

沈黛不服输地仰起头,心中骂:“多管闲事的煞星。”

沈黛靠着墙壁,无力地滑下来。温朔的身躯闪烁了一下。

沈黛发现温朔的动作好快啊,一下子就来到了他身旁,伸手搂住了他的手臂。

为什么流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啊?

像是可怜他、看不起他……

又死不了人。

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他吗?

这个人是一切的变数!

这个人是他的劫难!

讨厌他。

滚!

沈黛想甩开温朔的手,却发现手根本不听话,他斜斜倒在对方怀里,努力把话说清楚:“别——别——告诉我阿娘。”

沈黛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被黑暗包裹着,四周是坚硬的木片,很小很窄,他把脚折起来搁在胸前,蜷缩着无法挣脱。他想起来了。他在阿娘口中藏书的匣子里。这是他的棺材。

沈黛并不是十二年前才醒的。是他醒了整整十二年,因为力量太微弱,无法破开匣子,在闭塞的地底下独自待了十二年。所以他说自己是蝉——积聚十二年的力量才破壳初生。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寻常人经历过这十二年的孤寂无声,早该疯了吧?

沈黛在他从未体验过的软和中苏醒过来。他睁眼看到洁净的帐子,他在某人的床上?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衣服——还好,在身上。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看到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案前点着一盏灯,灯前有个埋首写字的人。

温朔没抬头,问:“醒了?”

沈黛轻轻“嗯”了一声,用眼珠子打量这间屋子,“我娘知道我受伤了吗?”

温朔道:“没有让她知道。”

沈黛说:“谢谢你,温公子。”

这次是真心的。

温朔道:“旁边有熬好的药。你自己能喝吗?”

沈黛的视线一直警惕地散落在温朔身边,倒是没能看到近在床边的一张小木案,那张桌上放着一碗浓稠的汤水,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盘,磁盘上是五颗糖腌渍的梅子。

沈黛去抓梅子。

温朔脑袋后面仿佛长了眼睛,“先吃药。”

沈黛只得把手指转了个弯,摸向药碗。从他的位置手臂够不到碗,他用手肘撑起上半个身子,稍一挪动,就“嘶”了一声,停滞不动。

温朔放下笔,走过来,在沈黛的注视下,拿起碗,递到他身前。

沈黛现在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个伺候法。

温朔把碗移到沈黛唇边,说:“慢一点喝也没关系。”

沈黛舌头一伸一缩,故意以最慢的速度舔药喝,他想试一试是不是真的没有关系。

温朔倒是说到做到,喂药喂了足足一刻,脸上一点不耐烦的神情都没有,喂完,伸手指把梅子的盘子往前一推,“吃完也没有关系。还有很多。”

沈黛只含了一颗在嘴里,反正也吃不出甜,根本是暴殄天物。他想给沈夫人带回去。

温朔拿着碗,放到水盆里,又走回书案边,低头写字。

他真是有好多信要写啊。

过了一会儿,温朔说:“你的伤不重,已经上过药,两三天就能动了。但还是需要休息。睡吧。”

沈黛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虽然身体还是疲软无力,精神却很好,也很饿。沈黛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温朔停下笔,身子歪了歪,用左肘撑桌子,左手托着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缓缓问:“怎么了?”

沈黛说:“我要回去一趟。”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吃个人。

沈黛自然不能这么回答,只是含糊地说:“我饿。”

温朔还在揉太阳穴,“我忘了。人要吃东西。现在是丑时二刻,苏府的厨子怕是还在睡。明日一早,我让他们送吃的东西来。”

沈黛有些吃惊,“丑时?我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温朔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你的体质很特别。血流很慢。伤口却愈合得比常人快。我不是我们仙宗中懂医术的那个。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身体经不住折腾,随着年岁增长,可能会越来越虚弱。不宜修武,宜小心保养。”

沈黛道:“你是说我注定没有强大的力量?”

温朔问:“你觉得什么是力量?”他顿一顿,停止揉按的动作,正襟危坐,却没有转过头来,“杀人的力量吗?”

沈黛毫不示弱,“没错,杀伤害过我的人的力量。有错吗?”

温朔几乎立刻回答:“没错。”

沈黛已经准备过千百招了,没想到对方却肯定了他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为什么就会压抑伪装的念头,稍不留意,就会把狐狸尾巴高高翘起来,置于他面前。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是真心诚意展示他的善意?不可能!这个世道没有真心。他也不需要。

沈黛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杀那些死道士?”

温朔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分清保护自己和任凭杀欲使你陷入更大的麻烦之间的区别。杀人——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你说这样的话——杀人之前,确保你真的能杀了那个人。杀人之后,确保自己还能活。”

沈黛幽幽道:“你倒是还挺会替杀人者着想的。”

温朔道:“杀人者,被杀者,都是人。我看他们,与看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沈黛心里想,鬼知道你怎么看。

沈黛问:“有智慧地杀人要读很多书吧?”

温朔思考了一会儿,道:“杀人以谋,杀人以策,杀人以器,的确是很不同的。杀人到一定数量,便是战争。为杀人而读书?你心性太邪了。”

“怎么,终于决定杀我了?”

“我不会因为未发生的邪恶而杀一个人。”温朔的嗓音一时沙沙的,仿佛是触动了什么心事,“我不想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那么以后会咯?

沈黛怔怔望着温朔手边的一只杯子,神思飞转。

温朔道:“其实对你来说,读书上学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事实上,我怀疑读书不会让你更加弑杀,只会约束你的行为。我与一座书院的院士相熟,你若愿意,可以去那里念书,不收食宿和学杂费。”

“不去。我现在只想吃东西。”

沈黛看到温朔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沈黛就这样干干脆脆拒绝了他的“善意”吧,他轻轻说:“我不会下厨。”

沈黛跳下床,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来伺候你。公子,你喝茶吗?”沈黛忍痛走过去,手指摸上茶杯,紧紧拽在手中,他扫了一眼桌案,被一个食指长短、食指粗细的小盒子吸引朱了目光。

那盒子是个小小的古琴样子,雕刻得古朴精致,仿佛是缩小版的古琴。

沈黛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温朔黑眸打量着沈黛,烛火在他眼眸中晃动,“装炭笔的盒子。”他说着当着沈黛的面把弄起盒子来,像展开扇子一样展开盒子,里边卧着一根根细长的黑色的炭笔,“为什么不去?”

沈黛回答:“我不能丢下阿娘。这个是做什么的?”

温朔取出一支炭笔,随手抽来一张纸,手指扭一扭,那些黑色的字迹就构成一个侧脸,“拓金文和碑文用的。有时候,我会路过一些古迹,就拓下字来,留着无眠的晚上看。”

“这是谁?”

“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

“看来我画技不佳。”

言毕,温朔涌指腹一抹,抹去了纸上那个寥寥几笔勾勒的侧脸,他双指揉搓着,黑了一截手指。沈黛真怕温朔会一时兴起糊到他脸上。

沈黛羡慕地盯着眼前的东西,指甲抠破了手指,伸到杯子里,快速搅一搅,然后伸出来,“公子,你懂得真多。我喜欢你的炭笔。”

啪一声——

温朔把盒子翻过来,炭笔七零八落地滚了一桌子,他把古琴小木盒递到沈黛面前,“喜欢就拿去。”

沈黛没有被人看破的窘迫,很自然地接了盒子,“我看到这个盒子,就想这东西比我娘用的针线盒好多了。要是我有这么一个给她就好了。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公子。”沈黛将茶水递给温朔,“谢谢你,公子。”

“你有个很好的母亲。”一句话是直白陈述,不像是问题。

“是啊,我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和她相依为命。我虽卑贱,却也想保护好她。”

温朔接过茶,也不喝,只是用手指转着杯盏,黑眸一直在打量沈黛。

沈黛有些着急,“你是嫌我拿过的杯子脏吗?”

末了,温朔浅尝一口。

一口就够了。

一口也能烧起来。

沈黛捏着古琴小木盒转过身去,拖着轻快的脚步往床边走,他低垂着头,眼底的黑焰燃起来,将他身体整个包裹。

沈黛始终没有回头,他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量,将黑焰燃烧到最后一刻——以确保把温藏弓烧得连灰也不剩。

四周静谧无声,隐隐能听到窗外石头下躲着的蝈蝈叫和池塘里青蛙求偶的叫声。

沈黛气喘吁吁。忽然间,他听到一个犹如鬼魅的声音。

“茶水很烫?你没感觉吗?”

怎么——

怎么可能?

沈黛猛然转头,看到温朔黑眸沉沉盯着他,恰在此时,桌案上的烛火烧光了最后一点蜡,温朔的脸颊闪烁了一下,彻底没入黑暗中。

沈黛转身就跑,可他眼前没有生路,门在温朔那个位置。

“啪塔”一声——

沈黛听到竹子剑鞘砸地的声音。

黑暗中,一双幽瞳亮起来,蓝色的光倒映在出鞘的三尺青锋上。他垂着剑,那样子就像是先前面对无脸小孩的时候,只是这一次,沈黛没有站在他身后,而那柄剑要饮的是他的血。

沈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神情落在温朔脸上。

冷漠、厌恶还有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万般情绪中唯有这个失望触痛沈黛的神经——就好像是他有的选择,是自甘堕落一般选择了错误的那条路。是自寻死路。

高高在上的神啊,收起你虚假的慈悲之容。

我想让你下坠。

剑毫不犹豫地刺了过来,没入沈黛的胸膛,穿透,喝饱了血。

沈黛觉得不是很疼,甚至有些麻木,不真实的感觉,他仿佛能听到血被抽出身体的声音。一团烟雾升起来,这烟里仿佛有字,让沈黛想起罩在蝎子小孩身上的烟。有什么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了。烟瞬间淹没他,使他重坠黑暗。

沈黛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一样洁净的帐子,温暖的被褥,不远处的小木案上放着药和糖渍梅子。

不远处的桌边坐着“杀”他的人。

温朔缓缓挺直背,停下笔,以同样的姿势揉太阳穴,嗓音有说不出的疲倦,问:“醒了?”

沈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能投射一个人真实的想法。”

“我用符咒给你造了个梦。”

“你的梦很有意思。”

“我想——”

“我应该称呼你为沈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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