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桥离玄武湖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但童瞳过正门而不入,兜了一圈把车停到鸡鸣寺附近,然后从那儿沿着城墙慢慢往湖边走。
一边走,童瞳指着黄色的鸡鸣寺围墙和层层叠叠的殿宇屋顶,像个真正的导游一样讲解起了景点历史知识介绍。
这个鸡鸣寺啊,以前也叫古鸡鸣寺,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是南京最古老的寺庙之一,以前还是皇家寺庙,就那首诗,南朝四百八十寺,这就是其中一寺,据说还是首席,牛不牛批?其实从西晋到宋朝,它一路改了N个名字,直到明太祖朱元璋当政后,才定下来叫鸡鸣寺
边城笑眯眯一路听着,过了会打断他:你说这里住的是和尚还是尼姑?
童瞳觉得莫名其妙:当然是和尚啊,尼姑那叫庵,和尚住的才叫寺庙。
边城哈哈大笑,拽着他往寺庙的方向走:你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师太还是方丈。
正说着,里面有几位师傅顺着台阶走下来,童瞳目瞪口呆,竟然是师太?!!这世界疯了吗?
糙!我闹了个大笑话!
他瞪着边城:你怎么知道?!
边城还在笑:网上无意看到过,当时也觉得很惊讶,不过你不知道这事儿倒是让我很震惊。
童瞳在心里跺脚,靠,白查了那么多资料!
跟着自己也笑了,这笑话闹得,强装地头蛇,结果第一句话就露了原形。
边城突然问他:你不会也是头回来呢吧?
怎么会!童瞳刚想怼回去,看到边城目光如炬,瞬间泄了气,算了,这人太聪明,他缴械投降:是我平时也不怎么逛街,玩儿啊什么的,这种景点也都没想过要来。
那正好,你没来过,我也没来过,就当咱们在旅行了。边城反客为主,拉着他继续沿着城墙往前走。
哎?怎么回事?童瞳竟然觉得这感觉不坏,从他放弃主导权跟着边城走,立马又回到熟悉的节奏,整个人都舒服了。
穿过明城墙的墙洞,前面一大片开阔的水域,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真真风轻云淡人清朗。
边城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两侧的林荫道,转头问童瞳:你想划船还是骑车?
今天不是周末,湖面上的船不多,微风袭来,水波不兴,童瞳说:划船吧?我们划远一点,然后就漂着,随它漂到哪。
行。
两人走到游船租赁处,租了一只橙色的双人船,在要马达动力船还是人工船时两人连犹豫都没,异口同声地挑了人工船。
马达太吵了。童瞳说。
我可以当人工马达。边城说。
童瞳一笑,偷眼看过去,边城一直有锻炼,身形比以前瘦了点,但轮廓仍是一样,他突然很想像以前那样把手放过去,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腹肌还在不在。
边城付钱的时候童瞳跑到一边买了一袋子零食饮料,人工船是脚踩的那种,蹬起来倒也不费力,不一会就漂向了湖中心,童瞳指给边城看,一边是南京高铁站,一边是鼓楼CBD的高楼林立,他说:整个南京我最喜欢的地方差不多都在鼓楼。
为什么?边城问。
我们现在只能看到这些高楼,但是鼓楼有意思的地儿都藏在巷子里,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地方。
那一会儿你带我去逛逛?我想看看你喜欢的地方。
好啊!
到了湖中心,两人松开脚踩的船桨,边城换了位子跟童瞳坐到一边,两人把脚翘到各自的船舷上,头和肩都靠在一起,摆起了老大爷瘫。
小桌上放着冰过的饮料和零食,湖面有风,阳光晴好不燥不热,童瞳只觉得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松弛过了。
南京挺不错的。边城突然说。
嘿,你才来这么一会,就觉得好?童瞳打开一罐可乐,递给边城。
喜不喜欢不是直觉么。边城接过来喝一口。
喜欢就多待几天。童瞳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微楞了下。
边城却很自然:好啊。
小船晃晃悠悠地漂着,远远的湖岸有一大片荷田,船不知不觉漂了过去,已经九月初,过了荷花最盛的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快要凋谢的莲蓬,荷叶却还茂盛。
船在荷田边打着转,荷叶特有的,被阳光晒过的灼热清香扑面而来,童瞳突然玩心大起,从船上探出身去,看看四周没有管理员,伸手折了两片荷叶,转身就把其中一片盖在了边城头上。
干嘛?边城躲闪不及,被扣了头。
童瞳把另外一片顶在了自己头上:来,我们拍个合影。
喂这也太搞了吧边城觉得太傻了,捂住了脸。
快点啊,来来来。童瞳掰开边城的手,一边拿出相机调成自拍:一会管理员看到要罚钱的,就现在,快快。
荷叶下的两只人头看起来像两只动物,边城僵硬地比了个耶,童瞳却笑得眼睛都没了,大头照撑**整个屏幕。
突突突突刚按下一张,身后就响起了巡查船的靠近声。
来了来了,我们快走。两人忍着笑互相扯掉对方的荷叶塞到座位下,边城坐回对方,一起拼命蹬船桨,往相反的方向划去。
巡查船在背后紧追不舍,还用喇叭喊着:前面的游客,游船不许靠近荷花田,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童瞳探头出去大声道歉:不好意思啊!
巡查船追了一小段,掉头走了,童瞳已经蹬出了一身汗,瘫在了位子上。
两人慢慢蹬回到岸边,上了岸,童瞳走了几步:我去,竟然腿有点酸,你酸不酸?
边城原地蹦了两下:没感觉,你不行啊,明显缺乏锻炼,这么几下就酸了。
童瞳找补:就刚刚被巡查船追,那几下蹬猛了。
边城看着他:还能走不?要不我背?
呀!童瞳心虚地看看四周,再看看边城,这人脸上正经得很,不像开玩笑,他摆摆手:大庭广众地人还以为我残了。
那一会我开车吧,你歇会儿。
行。
童瞳指着路,带边城去了先锋书店,标志性的大黑十字架上写着大地上的异乡者,童瞳说:我很喜欢这句话,也一直都很喜欢异乡人这三个字。
什么是异乡人?边城问。
我觉得吧在外面漂泊的人,最后故乡成了异乡的那些人。童瞳想了想。
你是吗?
童瞳沉默了会,点了点头:有时候我觉得我是。
为什么是有时候?边城又问。
那几年,就是,一直没有回宜江的那几年,我都觉得我是。
现在呢?边城看着童瞳的眼睛。
我不知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了。童瞳坦白:我说不清楚。
南京待的久了,也不是没有感情,有时候觉得两边都是故乡。他想了想又说。
地库里的书店很凉爽,沿着缓坡向上,书店中间的休息区正在举办一个小型座谈会,在讲历年来获奖的奥斯卡纪录片。
童瞳和边城站在人群后,听了会,边城碰碰他胳膊:你的专业哎。
童瞳轻声说:嘘我才一个新人。
主讲人看起来像一个教授或学者,他讲到了《花边国王》、《伍德斯托克》,又讲了当年引起巨大媒体舆论的《寻找小糖人》,他说:当年马利克本德让劳尔拍这片子的时候经费非常紧张,影片的后半部分基本是用手机拍完的,但完全不影响它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这说明什么,说明对纪录片来说,想法和意义的重要性,远远大于表现手法,我最近发现一部系列记录短片这方面做得很好,国内的,名字叫《吟唱者》,大家可以去视频平台上搜一下,据说这个团队的经费也是捉襟见肘,摄制组一共才五六个人,但做出来的片子质量非常高。
骤然听到《吟唱者》的名字,童瞳楞了下,边城却攥紧了他胳膊,明显比他还要兴奋。
底下有同学举手:老师,您说的这个片子我看过,最近才知道,一口气刷完了12集,真的非常感动,拍得很质朴,但就是很感动。
又有同学说:这片子的导演是沈沉,是拿过国际大奖的,他不是玩技术那类,就是很走心,之前拿奖那片子也是,拍了十年,都把我看哭了。
中间的主讲老师连连点头:我很赞同大家的观点,做社会人文类的纪录片要祛除那些花哨的东西,要有这个意识,技术和表现手法的东西需要懂,但懂了之后要把它抛弃掉,要走心,对纪录片来说,真诚比什么都重要。
讲座还继续着,童瞳跟边城挑了一些书,付完账往外走,无意间撞见自己的作品被专业人士作为正面例子提及,童瞳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先锋书店不远就是五台山的工作室,童瞳问:要不要过去坐会儿?不过这几天大部分人都在上海,不知道工作室有没有人。
是你搭档的那个工作室吧?边城遥遥往童瞳指的方向看了眼,问道。
是的。
不去了吧。边城直接说,却没说为什么。
童瞳也没问,他看了看时间,傍晚了:那咱们吃东西去吧,去夫子庙怎么样,我计划的是带你逛夜市,晚上去吃避风塘或者珍宝舫,也都江南一带的口味。
边城犹豫了下:不了吧小瞳,咱们直接回家吧?我想在你家待会儿。
行。
回去的路上还是边城开车,他开了导航,让童瞳在旁边歇着。
开了段他说:小瞳,我不是不想去你安排的地方,只是,我这趟过来也不为旅行,就是来看看你,看你住过的地方,经常去的地方,那些景点什么的,咱们以后再去,行么?
童瞳点头:我本来也很少去那些地方,只是因为你第一次来,总不能就把你关在家里
我倒宁愿你把我关在家里。边城居然飞快接了话。
童瞳想到中午在大牌档,边城凑在他耳边说的那些低俗话,忍不住闭了嘴红了脸。
回到水西门,边城去门口的苏果便利店买烟,小区门口的一家夜市刚出摊,桌椅板凳摆满了马路边,边城扫了眼,跟童瞳提议:这家店看起来生意不错,咱们要不要点几个菜,打包回家里露台上去吃?
好啊,这主意不错。往常总是一个人,童瞳倒没这么浪漫的心思。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夜幕十分,华灯初上,天蓝蓝的,染着一层深粉。
边城把打包的饭菜摆上小圆桌,童瞳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两人面对面地坐下,啪!一齐拉开易拉罐,白色的泡沫涌出,喜欢的人笑得有点傻。
夜风扫过来,童瞳长到脖颈的头发随风飞起,坐在对面的人看着他,觉得一切都真美。
夜色渐深,两人的脚边都是一摞啤酒罐,童瞳起身收拾东西,边城按住他:我来吧。
以前童瞳想起早些年,也都是他来。
边城收拾完东西,跨进厨房洗手,童瞳跟了进去,从背后抱住边城,侧脸贴在身后,掺了微微醉意的声音软软的:边城,晚上,住这里好不好?
水槽里水声哗哗,边城湿漉漉的手撑住边缘,他关了龙头,低低又温柔地说:好啊。
他转过身,靠在水槽前,童瞳还搂着他,抬头朦朦胧胧地看着,边城说:小瞳,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什么日子?他有点懵。
六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你。边城的手指轻轻滑过童瞳的下颌:那时候的你像一只小野兽,我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差点抱不住。
童瞳想起来了,那个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夜晚,原来就是今天。
好快啊。
他踮了踮脚尖,吻上那人微翘的上唇:但你抱住了。他亲一下,又亲一下:你抱得那么紧,我根本跑不掉。
生日快乐。边城回吻他,浅浅的,却寸寸加深。
一个吻如星火燎原,这如蜻蜓点水,却又如烈火焚身的吻彻底点燃了他们,边城吻他,怎么都不够,他托着童瞳的腰,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骨血里。
边城的味道童瞳闭上眼睛,潮水般的气息将他包裹,真的隔了好久啊,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是没有,从来也没有,他渴望这味道,每一个日日夜夜。
如今就在眼前,所有曾被压抑的热火全都喷发了出发童瞳的胳膊紧紧搂着他,轻声问:你想我吗?边城。
想。边城的声音都嘶哑了,他无法再克制自己,从那个雪夜在武汉的机场再次见到童瞳开始,他便无时无刻不在克制着,他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跑掉,他光是什么都没做,天知道就费了多大的意志。
此刻全线崩塌。
想。边城又说了一遍:想得快死了。
童瞳眼尾拖着长长的红:那,让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