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次出来拍梁海深,时间刚好过去了一年,如沈沉预计的一样,花一年的时间,用爱加倾家荡产的钱发电,终于把片子拍完了。
杀青宴直接在西双版纳办的,秦豆豆也已归队,加上迟来的童瞳,一帮人从开始一起走到了最后,不容易。
小团队,节衣缩食的低成本制作,但有沈沉和阮飞在,可以保证成片的高质量。
杀青宴上沈沉有些意气风发,他难得的没有喝多,在清醒的状态下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平台的纪录片扶持计划已经有了结果,他们拿到了S级项目的头部扶持,100万拍摄基金。
所有人都拍桌子庆祝,童瞳高兴完之后看着江辉:辉哥,咱们拍摄成本一共花了多少钱?
江辉苦笑了下,还是很冷静:所有开销全部加起来,553万7千6。
所有人目瞪狗呆,那特么,加上之前鸽了的赞助商的50万,一共也才150万,别说赚钱了,离持平都差得远呢。
但沈沉摆了摆手,仿佛一切都不是事儿:别慌啊兄弟们,咱们还有一份保底的采买合同不是,现在都拍完了,等第一集 整片剪出来,平台看过成片效果,咱们就可以正式谈采买价格了,怎么着不得把成本追回来,还小赚上一笔啊。
江辉也补充道:这事儿我跟沈沉会去搞定,大家伙别苦着脸啊,别担心。
就是,操什么心啊,今儿是让大家高兴的,都给我燥起来!沈沉又让人抬了一箱啤酒过来:不喝完不许走!
沈沉把啤酒一瓶瓶码上桌,童瞳走过去跟他说:什么时候去跟平台聊,叫上我。
行啊,本来就是让你一起,合伙人这紧要关头不一起做战还等什么时候。沈沉一边开酒一边说。
童瞳接过一瓶,没用杯子,拿瓶跟沈沉碰了碰:一定顺利。
必须的。沈沉咧了咧嘴。
到后半截所有人都多了,好在饭馆离住的酒店不远,只要没断片,醉着酒走路也可以到。
以往聚餐都是阮飞醉到不省人事,蓝林连拖带扛地把他弄回去,今儿正好相反,阮飞同志不知道是故意克制了还是怎么的,醉归醉,但意识还在,倒是蓝林仿佛终于松了口气,第一次参与的长周期项目终于收工,他彻底放飞了自我,喝多了。
今晚的蓝林像一团软软的棉花,挂在阮飞身上,脸颊一片红晕,平时那张犀利怼人的刻薄嘴都收拢了,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的醉美人。
不知道为什么,阮飞没有把他推开,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只要蓝林一靠近便恨不得退避三舍,他搂着那个猫一样微微蜷缩着的人,头一回生出怜惜的心。
童瞳有些晕,但并没真的醉,他看着躁动的沈沉,也不确定这人真醉假醉,看起来就跟在半坡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激情澎湃地,肆意挥洒地。
临近午夜,人已经渐渐疲了,童瞳拖过沈沉的胳膊,准备学阮飞的功夫,把这人连拖带抗地弄回酒店,沈沉却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手扶着童瞳的胳膊,张牙舞爪地放狂言:我,我还,行,能行,给,给我一台机器,我,我还能接着拍!
童瞳闻言突然撒开手,沈沉一个趔趄,往前差点倒栽葱,童瞳又伸手扯住他:消停点吧,来,老实回去睡觉。
两人出了饭馆,跌跌撞撞在路上走着,亚热带的风温暖潮湿,月亮又大又圆,沈沉呆呆盯着童瞳,看路!童瞳扶着他,忍不住皱眉。
你,你啊,不一样了。沈沉突然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童瞳一怔,没理他。
你,走了,二十二天,我算,算过了。沈沉深一句浅一句,他定定地站住,手指在空中飘了飘,就要触上童瞳的脸。
童瞳伸手挡了下,听到沈沉说:这张脸,也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明知眼前的人是个醉鬼,还是忍不住问道。
以前啊,总是没,没什么表情,傻呆呆地,还经常走,走神。沈沉仿佛心中似明镜,嘴上却结结巴巴:现在呢,就跟回,回魂了似的。
童瞳静默了片刻,心中有一圈涟漪微微荡开。
他扶着沈沉往酒店走,这人比他高,骨架比他大一圈,扶着着实有些费劲,到了沈沉房门口,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找房卡,沈沉突然问:小瞳,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谁?童瞳没反应过来。
边城。沈沉倚着门框,低低喘着气。
童瞳不看他,拿房卡刷开门,把沈沉拽了进去。
你休息会,我带了解酒药,冲一杯给你。说完童瞳去自己房间拿来解酒冲剂,又烧了壶水。
沈沉仰天瘫在床上,童瞳把冲好的药放在床头,又去拉他起来喝。
醉酒的人趁机耍赖,拉住童瞳的手用了些力,把他拽得跌坐在床上,是不是?沈沉追问,眼神幽黑一片。
是。童瞳也没打算瞒他。
啊!该死!沈沉抱着头,在床上滚了起来:我就知道当时应该直接开车把你送回去,再陪你在那边待着!
童瞳哭笑不得,沈沉本来就像个顽童,醉了酒简直变本加厉,他说:总归要见,又不能一辈子不见。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沈沉痛呼:你以前说,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实在没法跟醉酒的人讲道理,童瞳干脆刷起赖皮:你也说了,我说的是可能,不是绝对。
你!童瞳!你赖皮!沈沉痛心疾首。
童瞳把药递到他跟前:喝不喝?不喝我可全倒了,半夜头疼别叫我。
沈沉抓着童瞳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一口气把药都喝了下去。
睡吧,明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童瞳揉了揉沈沉的头顶,疯了一晚上,这人自来卷的长头发跟鸟巢一样。
不许走!还没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见他!沈沉疯劲还没完,朝他身后扔过去一只枕头,童瞳头疼得很,赶紧闪身出去,进了自己房间锁好门。
第二天下午的航班回南京,所有人昏昏沉沉的劲都还没过,一路上安安静静地,童瞳塞着耳机听歌,沈沉像是赌气一般,头一回没跟童瞳挤着坐一块儿。
回去后各种多如牛毛的后续工作接踵而至,盯后期的剪辑,跟平台继续谈判,童瞳跟沈沉都恨不能多几个分身,那晚膈应在沈沉心里的不痛快很快烟消云散了。
童瞳很知道沈沉的性子,难受归难受,但不会长久,更不会憋着闷着记在心里,这就好。
拿去跟平台评审加谈判的片子是乌仁其那一集,那个故事的人物张力最大,虽然森林里见到犴达罕的那一段拍得十分模糊天光不好,距离也远,还有层层叠叠的遮挡物,但也就因为这个,整个片子有一种真实又神秘的特性,乌仁其苍凉的长调在暮色森林中响起,见过这画面的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这是辛辛苦苦换来的筹码,沉甸甸的,果然也得到了最好的回报平台负责采买的总监说原本他们内部给的定价是整季独播600万,现在愿意追加到1000万,条件是打上平台联合出品的旗号。
可以。沈沉也痛快做了决定。
会议桌上大家交错地握着手,童瞳知道,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步,以后还有更多。
果然,平台负责内容的总监发了话:沈老师,童老师,江老师,以后咱们可以每个项目都深度合作,而且都给到你们我们能给的最大权益,从一开始就按联合出品的方式走,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钱的事儿,能更无后顾之忧地做出更好的作品。
童瞳很有些高兴,跟沈沉互看一眼,按理说沈沉这么躁动的人应该立马跟平台内容总监来一波商业互吹,但他这会儿却很矜持,只平静地笑着:我只能说,在纪录片领域,我们工作室以后会是绝对的头部,很期待跟您这边以后的合作,具体合作方式咱们再具体谈。
嘿,他还留了一手,童瞳暗自发笑,竟然是个成熟的商人了。
聊完回去的路上沈沉开始发牢骚:这帮人精,这会上赶着要绑在一起,当初那破赞助商鸽了的时候半句话都不吭声,还替他们说话,这会整得跟自家人似的,我可没那么傻,等节目播出,下个项目找我们的人铁定海了去了,我得卖个好价钱。
江辉和童瞳都笑着:沈老板现在有筹码,牛皮大发了。
你们等着吧,这钱还没完,今天那合同里还有一条,他们加的很隐晦但我看到了,节目上线后后他们还会同步招商做贴片和中插,反正咱们是周更,12周的时间怎么也能招到一两个广告商吧,还有钱可以对分。
今天一天听了太多的钱和数字,童瞳都麻木了,江辉对这些很敏感,大加赞赏:咱们这回报率,绝对担得起头部二字。
那必须的。沈沉开着车,虽然他房子都卖了车也换成了辆二手破车,这会却更加意气风发。
又过了两个月,正片剪出来三条,就已经定好了第一集 的上线时间,每周五晚上黄金八点,跟吟唱者一起倾听天籁。
紧锣密鼓做后期的两个月,平台也不予余力地狠做了一波宣发,纪录片频道还没有人做过这个主题,几条预告片配上平台定制的炒作话题,小而美的视觉形态,一个个人物传奇的人生故事,以及对世界发声的中国原生态音乐的概念,从小到大的宣传点都有了,一下就戳中了人们的心。第一集 就是最后的扎恩达勒格,上线时童瞳紧张得不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高考一样。
虽然剪辑时已经看过无数遍,但在一个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上,看到正片里打出总策划:童瞳的字样时,心里的自豪简直难以形容。
就快热泪盈眶了,童瞳忍了忍,大家都在工作室,他得把劲儿收着,回家再兴奋去。
他一遍遍刷新,就想看看弹幕里评论都怎么说。
那边工作室的剪辑组小伙子们已经念了出来:
膜拜!终于有人拍了这个题材!
片头牛批,整得跟电影似的
导演是沈沉!他可是业内大拿,拿过国际纪录片大奖的!
摄影师可以啊,这长镜头跟得简直教科书级的
大家不觉得文案旁白也很牛批么,配上BGM太有感觉了
我爱了!就着仨字!
我哭了
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打动人心
才半个多小时,弹幕就已经渐渐多了起来,童瞳终于呼出一口气,成了。
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消息,来自边城:节目看到了,为你骄傲!
边城不仅看了,发给童瞳赞赏和鼓励,还转发到朋友圈,难得一年也不发一次朋友圈的人,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推荐感言。
童瞳看着那一大段话,一边念一边眉眼嘴角都弯了起来。
边城写:这是小瞳和他伙伴们的作品,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大屏幕上看到他的名字,说实话,真骄傲。有很多年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会猜测想象,但是现在看到这些画面,觉得他活得真有意义,小瞳,也许有一天可以当面跟你说,我永远支持你。
这话朴实又热烈,童瞳在下面点了赞,又留言:会有那一天,很快,相信我。
这天晚上有些难眠,却和以往不一样,不是焦虑也不是辗转反侧,最初的兴奋过后,情绪转化为内心深处的愉悦,童瞳刷完了当天的所有弹幕,又去微博和知乎上搜索了一圈评论,有赞美鼓励,也有很多中肯的意见,有些写得特别好的评论他还用工作室的官方账号转发回复,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他觉得,平台的数据,粉丝的留言都没有边城的喜欢和欣赏让他开心,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变了,想起早些年那个浑身刺走极端的自己,恍惚得像是另一个人。
不要做一株藤蔓,童瞳在心里想,要做一棵树,站在边城的身边,跟他携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