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好滑翔伞和拉索后,边城给童瞳套上肩带,让他站在自己身前,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说:再等一会儿。
温热的鼻息扫在耳畔脸颊,童瞳忍不住蹿红了一片。
等什么?他问。
等风来。边城眼睛看着前方。
他们俩都戴着护目镜,看不太清对方的眼神,边城手里拿着个小圆仪器,似乎可以测风力,过了会他说:现在可以了,来,准备好,听我口令。
321跑!
他们一前一后一起往前奔跑,整只滑翔伞都背在边城肩上,随着向前跑动,白色如云朵的伞翼在身后飘飘荡荡地浮了起来。
他们跑得越来越快,往前30米左右,边城大喊一声:跳!
童瞳一跃而起,瞬间脚下悬了空。
腾空而起的刹那,耳边的风猛然剧烈了起来,冬日,三千米的高空,风灌进耳孔,刮过脸颊,童瞳整个人都被边城在身后包裹着,他觉得豪迈而温暖。
向上漂浮的白伞带着巨大的张力,地心引力仿佛不存在了,他们一路向上而去,盘旋,升起。
童瞳的心从紧绷到松弛只用了不到3秒,如果此前他觉得躺在地上的白色滑翔伞像一只待飞的白鸽,那此刻正在飞翔的自己才真真正正是一只鸽子,边城说得对,他心里的翅膀此刻有了实体,带着他飞,自由又安全。
耳畔传来边城大声却平缓的声音:往下看。
童瞳这才发现他在滑翔伞上可以放松做任何动作,上下左右到处看,自如地扭动身体,一切都没问题。
起伏的群山在四周,他们是在一个山谷里乘着风飞翔,下方远远地看到一条碧玉般的河,那是清江水,童瞳认得。
阳光晴好,四周还有一些彩色的伞跟他们一起浮着,像一只只水母。
我们往下去。边城说。
好!童瞳也大声回给他。
童瞳看不到身后的人是怎么操作的,边城似乎扯了扯一边的拉索,滑翔伞慢悠悠调转了方向,然后轻轻柔柔地一路向下。
这过程实在太美妙,童瞳想起看过的宫崎骏的那些动画片,幽灵公主骑着怪兽在森林奔跑,波妞踩着海浪撒欢,魔女骑着扫把在城市上空翻跟斗,还有龙猫,两个小孩坐着龙猫巴士上天入地,一定跟他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轻快,放肆,荡漾。
他扭过头,看到身后的人正专心致志地操控着滑翔伞,这是他的怪兽,他的海浪,他的魔力扫把,他的龙猫。
他的眼睛酸了。
落地的时候边城也在身后倒数:54321!
童瞳稳稳地落了地,那是靠近清江河的一大块滑翔基地降落区。
他微微喘着气,地心引力突然回到身上,落地的一瞬间觉得腿略有些软。
边城问他:还好吗?
童瞳点头:我很好,非常好。
他摘下护目镜,边城扳过他看了看:怎么回事,眼睛怎么红了?
把童瞳的护目镜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这怎么还能漏风?看来还是要买顶级的,国产的都不密封。
童瞳揉了揉眼睛,没说话。
滑翔伞在地上散做一团,童瞳帮边城一起慢慢把它重新铺平,拉索一根根顺好,再一点点卷起来装进包里。
山下的基地有间咖啡馆,他们进去坐着一边喝东西,一边等徐教练把那辆F150开下来。
童瞳不喝咖啡,边城要了壶红茶和一些茶点,听到童瞳问:怎么想起来要学这个?
边城想了想,他也说不好原因:我一直都不是个过得很轻松自在的人,从小就觉得自己身上背着各种责任义务,有一段时间工作压力实在太大,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苏雷拖着我去看了个医生,医生说最重要的还是要自我疏导,让自己把压力释放出来,我想来想去,不想去喝酒,就去做一些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情,那段时间世面上普通人能玩的极限运动我都玩了一遍,蹦极,跳伞玩到滑翔伞的时候突然就舒服了,它带给我自有,而我却又能掌控它,这感觉太奇妙。
童瞳明白了,他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眼前这个曾经深爱过的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人陪伴他,只有他自己。
边城继续说:没多久就从发烧友变成了专业教练,考教练证倒并不难,只是真正带人飞,除了考试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但你别怕啊,我自己飞了几百次是有的,不会有问题。
我不怕,你现在说这个也晚了,都已经从贼船上下来了。童瞳笑着说。
我还有个理想。边城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什么理想?
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滑翔伞圣地,比如尼泊尔是飞在原始森林上,土耳其的棉花堡是飞在层层叠叠像雪花一样的瀑布上,费特希耶是从山上一直飞到海边,我希望有一天能在所有最美的地方飞一遍。边城说。
童瞳听着就很向往,连连点头:一定会实现的。
一起飞好不好?我带着你。边城的眼睛里有恳切。
童瞳怔了一瞬,很快答:好啊。
时间过得很快,去机场的路上一直边城开车,滑翔伞基地跟机场是在两个方向,中间要在绕城高速上绕过整个宜江。
傍晚的时候正好赶上堵车,童瞳看了看时间,边城安慰他:应该来得及。
万一来不及呢?这个念头突然闯进童瞳心里,更惊诧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隐隐有期待。
绕城实在太堵了,下一个高速出口,边城直接下了,改了地面的另一条道。
一路开得风驰电掣,童瞳说:你超速了边城,拍了好几次!
没事,罚就罚吧,咳是我没控制好时间,本来可以早点从那边撤的。边城有些内疚。
其实是童瞳觉得那边又安静又美,下午在那待着不想动,边城提醒了几次才动身。
几乎是掐着点到了机场,边城直接把车停到航站楼门口,不管违规不违规,直接从后备箱拿了行李箱跟童瞳一起往大厅飞奔,还好,那趟航班的柜台还开着,童瞳赶上了最后一个。
兵荒马乱的感觉又来了,这么多年,除了毕业离开边城,匆忙和穆柯去南京时候,童再没有过这感觉,当时也觉得像是战时的逃难,这会这要命的感觉又来了。
宜江的机场不大,办好行李托运后就听到广播响起,催促童瞳登机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大厅,两个人面上都是一阵尴尬,赶紧往二楼安检口去。
到了安检口,春运的人群排着曲曲折折的长队,边城拉着他往前:我去跟工作人员解释下,让你插个队。
他冲上前,跟前面排队的人和工作人员解释了情况,机场广播还在叫着童瞳的名字,人们让出一条道。
快去安检!边城在拍拍童瞳的肩。
童瞳心里乱得厉害,他应该往前,然而却仿佛手脚不受控一般转身抱住了边城。
紧紧的,不想松手。
边城怔了怔,也轻轻抱住他。
身后有人在催促:不是在催你登机么?又在磨磨蹭蹭搞些什么?这么舍不得就别走啦!
童瞳松开手,抬头看着边城,气息微喘,嘴唇一张一合,他想说什么,却哽在了喉头。
最终,边城说: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童瞳一步三回头地往前,安检结束,童瞳拿着登机牌背着背包,站在安检的玻璃门后看着另一侧的边城。
半磨砂的玻璃并不是那么清晰,童瞳抻着脖子,看到熙熙攘攘的春运人群中那个静默的,黑色的身影,他发现,竟然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候机厅暖气开得并不足,童瞳却觉得自己在冒汗,他的手心潮湿,又热又凉。
他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那句话。
留下来吧,小瞳。他以为边城会对他说。
高挺的,黑色的人影,隔着玻璃对他挥了挥手。
飞机降落昆明,童瞳定了机场旁的酒店,住一晚,明早再飞版纳。
他没跟沈沉说,之前沈沉一再问他回来的时间,他直说机票还在看,没确定,明天起飞前再告诉他好了。
夜里一出航站楼,温热的,自然的暖风扑面而来,这是另一个纬度的天地。
每一次时空交错的时候都会带来短暂的恍惚感,熟悉的变得陌生,陌生的变得近在眼前。
他发消息给边城:落地了,一切平安。
边城没有回。
他想起郁星说的,你们就只是这样了吗?
不,不会只是这样。
夜里他有些失眠,睡不安稳,第一次醒来是凌晨一点,第二次醒来时手机屏幕泛着光,他划开,看到边城的消息:小瞳,我们还会再见吗?
那是夜里两点的消息,童瞳看看时间,快三点了,他回过去:会的,边城。
没想到边城秒回:好。
黑暗中童瞳轻轻弯了弯嘴角,在心里默默对边城说:一定会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