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澄的心情很极端,像个躁郁症患者。有糖的时候就开心,非常兴奋,干什么事都兴冲冲地,立马就干,在海边撒欢拖都拖不住。没糖的时候就不开心,整个人蔫蔫的,特别是晚上,一个人睡,被莫大的自厌和无法满足的渴求吞噬,想到第二天又要想方设法讨好父亲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就特别难过。
这种难过是说不出来的,他还想吮着父亲的衣角睡觉,但那男人已经不进他的房了。
他的父亲心思难测,很难讨好。自从他闹过几次后,男人对他也不像以前那样予取予求,温柔中总带着种不形于色的疏离,让他各种撒娇耍赖都无处投放。
而且他很忙,大房子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书房是他唯一的乐趣,严廷晔的作风很老派,装修都很古老,皮革沙发、实木家具、老式落地钟、琉璃台灯,还有一架超大的留声机。满满一墙的书籍,天文、地理、文史、宗教,还有杂七杂八的小说杂志,涉猎广泛,藏书丰富;在阳台一
角还放着只矮脚酒柜,当然是不许他碰的。他爬上男人的椅子,抽出男人遗留下来的文件,用红笔勾勾画画,一行打对勾一行打叉,最后划上一百。收起来,百无聊赖,他抽出一张唱片放上,留声机里回响着高昂的女声,他模仿着口型啊啊哦哦地哼,横在沙发上等父亲下班。
楼下玄关叮得一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的,冲出书房就往楼下奔。
严廷晔被男孩一个冲刺跳上身去,这非凡的热情,他放下公文包,托着孩子的屁股,笑道:“吃饭了吗?”
“没有,等你。”
挂着这么大只小狼崽,男人寸步难行。严廷晔觉出他沉了不少,抱到餐厅,男孩还不肯下来。
“下来,我去热饭。”
“不要。”
“你自己答应我的啊,要好好吃饭。”
方澄抿抿嘴,急迫地在男人脖子上咬一口,狼叫似的表达不满。
男人也不勉强他,抱着他放到料理台上,卷起袖子将钟点工做的饭菜再热一遍。
男孩不停地发出一些噪音,每天只有一份甜食,他根本不够。而男人对他的这些反抗都置若罔闻,不论他怎么闹、怎么折腾,都只会耐心地鼓励他去“赚钱”。他已经对男人的这种政策免疫了,他讨厌赚钱,讨厌入不敷出,更讨厌这种不安全感。
男孩从料理台上跳下来,上楼狠狠摔上了门。
严廷晔看到了男孩的抵触,孩子的热情总是急于消逝,方澄已经坚持了两个礼拜,很不容易了。他应该尽早调整策略,引起他更多的兴趣。
男人热好饭,上楼敲响男孩的房门。
“澄澄,出来吃饭。”
“不吃!”
孩子恶狠狠地。
“出来吃饭,万事好解决;如果不吃饭,我也没心情和你谈了。我们都不吃。”
男人做好了打消耗战的准备。房间里静了一会,男孩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父亲摸着孩子的头带他下楼。
严廷晔吃饭有很多规矩,不能出声音,不能筷子碰到碗,不能一边吃一边掉,吃吃玩玩大声说话。他很爱干净,所有物件都按照规则摆放整齐,不能挪动。有次,他偷酒喝,把墙角的矮脚柜推动了半分,男人回家发现教育了他半天,最后还把矮脚柜又挪回去了。房间里灯火辉煌,永远留着灯。作息规律,早起坚持跑步,行动举止都极为注重养生。
而方澄专门破坏这种规矩,他蹲在椅子上,将米饭挑得到处都是;汤匙刮着碗底的汤大声作响,专门捞鱼丸;放在嘴里也不正经吃,通常是咬一口再吐出来,男人用纸巾给他接住;吃一会就去看电视了,等男人追过来再吃,来回跑动,好不安宁。
严廷晔注重什么,他就破坏什么。家里的花瓶不知道砸了多少个,每次洗澡浴室都像遭洗劫一样,他把他低劣败坏的一面全给他看。
然后满意地等着男人的责罚。
然而严廷晔并不怎么生气,他只是看完男孩的表演,再没事似的,把一切处理干净。
方澄的一只只拳头都像打在棉花上,被他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去。
男孩在深夜里咬住被角,要怎么才能降服他,要他乖乖听自己的话,拿过糖来。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养父母,他们在严廷晔面前不值一提,男人是浩瀚的、丰富的、成熟的,懂得比他多,见识阅历更比自己丰富,他在男人面前总有种不自觉的自卑,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露怯,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尽管他张牙舞爪,却也知道自己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不过是男人让着他罢了。
他气馁地在夜里落泪,父亲走了进来,他赶紧闭眼装睡。
男人给他掖了掖被角,拿掉手里的漫画书,抚摸了下孩子汗湿的头发,将灯关了,慢慢退了出去。
“爸爸……”
他小声叫了他一声。
“嗯?”
“学校安排郊游,可以给我点零花钱吗?”
“可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嗯,晚安。”
“晚安。”
严廷晔退了出去,孩子在他手底下活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他也很不好受。
方澄和周莉莉坐在一人高的草垛上,看常年不放风的一群野鸭子在园里撒欢。他们来的是一处仙湖植物园。参天的树木、古老的原生植物保护区,清晨的沐光洒下来,鸟语花香间别有一番清雅的野趣。方澄咬着狗尾巴草,颠颠地蹲在草垛上想事情。
周莉莉那个大嘴巴一早到晚聒噪个不停:“哎,你看程思艾,偏爱挤着杨珣走,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方澄道:“那是喜欢他咯。”
“呸,就她还有资格喜欢?你没见杨珣都躲着她走。”
“你上去,他也躲着你走。”
“你!不许你这么说我!”周莉莉握起她正义的小拳头,方澄嗤笑一声,看到又有女生装作不经意地跑到杨珣身前去,倒退着咬耳朵嬉笑。
“你说杨珣看上谁了?”
方澄笑:“程思艾?周嘉嘉?反正看不上你。”
周莉莉二次被打击,做捂胸口的林黛玉状。要知道一个脸若银盘的姑娘做出这样矫情的动作是何等滑稽。方澄哈哈大笑,笑得都滚下草垛去。杨珣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往这边看了看。
方澄从地上爬起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杨珣立马回过头去。
方澄有些蔫蔫的,“莉莉,我饿了。”
周莉莉使不得要锤他胸口一百次,此刻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又莫名其妙心软了。方澄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无法拒绝他。
“我这有包锅巴你吃么?”
“我想吃糖。”
“哎哟,我的糖都被你搜刮干净啦。什么QQ糖、曲奇,你看,底都被你翻掉了。”周莉莉把小背包全部倒出来给他看。
方澄见真的一点甜食都没有了,仰天撑在草垛上,唉声叹气。
周莉莉道:“你爸爸给你的零花钱呢?我们到小卖部买去。”
“我有别的用处。”
“你都快饿死了,还存着什么用处啊。钱就是用来花的嘛。”
周莉莉扑在他身上到处翻找,方澄被她圆滚滚的身体压得喘不过气。
“你是猪吗?”
“哇塞,这么多钱!你爸爸对你不错嘛。”周莉莉点着一沓的人民币,眼睛里发光。
“哼。”
“你爸爸也很帅哦。”
“哦。”
“那天家长会我看了,没人比你爸爸更帅更年轻。那一身的大衣,西装领带的,看着就和别人不一样!帅得我都想拜倒在他西装裤下了!有涵养,有风度,对人还特别温柔,你爸爸是我们学校老校友吧?你看校长都对他很客气咯……”
“你想嫁给他啊?八卦那么多。”
“想啊,我就喜欢这么成熟又优
雅的男人。”周莉莉一脸憧憬。
方澄看着女孩发花痴,没记错的话,刚才她还在惦记着班草。
他一把推开女孩的包围,夺过她手里的钱,向班级的群体走去。
全班正在老园工的带领下认识各种奇珍异草,走累了,大家便坐在草地上听老人讲故事。方澄挑了一个空隙,挤开程思艾,坐在了杨珣身边。杨珣看了看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一块地。方澄不客气地坐过去。
杨珣是他们的班长,长得帅,成绩好,眼高于顶。他是班里的魔王,成绩差,爱捣鬼,所有的人都躲着他。老人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方澄靠过去,对着杨珣的耳朵轻轻说了句话。
杨珣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方澄挑挑眉。
两人在目光如炬的老人面前僵持了半天,杨珣忽然站起身道:“报告,我想去一下厕所。”
周围的女生吃吃地笑,方澄大喇喇地坐着。没过一会,杨珣买了许许多多的零食全班请客。
方澄吃着他买的巧克力、蛋黄酥、牛轧糖……不费吹灰之力,分外开心。
周莉莉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问他:“你刚刚说了什么,班长这么大出血。”
方澄想起杨珣方才的表情就想笑:“我说要么请客,要么我把他喜欢我的事告诉老师。”
周莉莉的泡芙奶油还黏在嘴上,目瞪口呆:“咳,你说什么???”
方澄耸肩。
“你个自恋鬼!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他不喜欢全班女生会喜欢你?”
周莉莉不可置信地嚷嚷,嗓门大到老远都听得见。方澄饶有趣味地看着杨珣瞬间通红的脸颊,那一抹红都烧到耳朵边了,但所有的人都是傻子,都不相信。
方澄对着杨珣邪气地眨眨眼,他们之间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徐家明吃惊地走了过来:“严鸣,你这是吃了多少糖啊……”
他低头看着一地的糖纸不可思议。
方澄不理他,照样吃得不亦乐乎。
徐家明皱皱鼻子:“你这样不好,牙会蛀掉的。上次我去拔智齿,没把我痛死。你不要不在乎,我说认真的,你还是戒了吧。没人吃你这么凶的,像小孩一样……”
方澄翻个白眼继续吃。
“你怎么把口香糖粘在这里啊,害我差点踩到。你能不能别乱扔垃圾,这样破坏环境,最后还都是我帮你捡……还有,我打听过了,你那个病是嗜糖癖,很多小孩长大就好了,你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啊?”
徐家明在那教育他,方澄故意呲着牙吃给他看,气得徐家明脸胀红支吾难言。
徐家明忍不住关注他,又不想被他看出自己关注他。只能假装不在意地路过,但所有感官都调动起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抓到一点错处,便一本正经找各种理由和他说话。
方澄对此看在眼里,嗤之以鼻。他讨厌徐家明没事就盯着他看,假装不经意地问他很多问题,审视他,探究他,改造他,不敢明着来,只敢偷偷摸摸地窥探。
徐家明看到他掉落的糖纸,花花绿绿的,还在不停地产生。他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句,捡起地上的糖纸,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抬头,方澄正好笑谑地看着他,舔着一根棒棒糖,舌头在那只糖球上灵活地翻滚,露出粉红的舌尖。徐家明被如此鲜明的感官震撼到了,他匆匆低下头,将那死板的眼镜极力往上推掩饰紧张。方澄像逗一只老鼠,玩玩停停,索然无味。
他转身向杨珣走去了,杨珣看到他过来,手里的巧克力拿不住。
他一把接过,杨珣道:“我给你留的。”
方澄笑:“我知道。”
杨珣道:“你结束后去哪?”
方澄歪着头:“去网吧?”
杨珣蹙着眉,他的好学生身份让他落不下面子,犹豫半天未决。方澄已经不耐烦了:“你去不去啊?”
“去,我去。”
徐家明红着眼看着他和杨珣相谈甚欢,程思艾被方澄挤得气冒烟,周莉莉早撒欢到人堆里去了,谁也不知道这里上演了一场怎样的多角恋戏码。
方澄享受地沐浴在嫉妒的目光下,又被杨珣甜甜蜜蜜地看着,他凌驾一切地主宰他们的情绪,他喜欢这种控制一切的感觉,权力的欲`望极速膨胀,胀成一个圆球,把他托起来。
方澄高高兴兴地回了家,这次出门,全由杨珣付账。他的钱买了新的手办和游戏机,零零散散提了好几大包,急急地往家跑去。
然而,他一打开家门,里面的一切便让他愣在了当场。
客厅地板上躺着两只鞋子,一大滩啤酒顺着沙发缝往下流淌,电视机开着,里面上演着狗血电视剧,不回家的女人,婆媳关系矛盾升级撕头发扇耳光……从客厅到楼梯,一路遗留着袜子、皮带、长裤、内裤,狼藉一片,而楼上一角的房间发出暧昧又模糊的声音。
有人似乎在大声地呻吟,床被摇晃得吱呀作响。那人饱含情`欲又攥出水的泣声钻进他的耳膜。
“啊……哈……再用力一点,快,插我最里面!”
有男人压抑的喘息,动作仿佛急了起来。下面的人承受不住激情地淫声叫唤。而那喘息声就算被压在喉咙里,他也能一下辨认出来。
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脑海里,顺着门缝,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两具赤`裸的躯体纠缠在一起,底下的人高翘着臀,他只能看到肉浪翻滚的大屁股,左右摇晃着,不知羞耻地吃着一根肉`棍,那根肉`棍又粗又大,紫胀着捅进男人的屁`眼里,又抽出来。黏黏腻腻的水光,一记一记的狠顶,迅猛有力,操得人双眼失神,欲仙`欲死,瘫在床上的人口涎连连。而那上面的人眯着眼,挺腰顶胯,整个背部遍布蜜色汗水,似乎也沉溺在极致的快感中。两具躯体紧紧地绞缠在一起,在床上颠倒乾坤忘乎所以。动作越来越疾,力道越来越猛,那底下的男人哼哼唧唧:“你……好久没找我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男人性`感地喘息。
“以为你有了儿子就忘了老婆!”那人恶狠狠地。
“呵。”男人笑了一声,想起什么:“他的确比较难伺候。”
“哼哼,我没说错吧……从外面领回来的孩子不是那么好认的,养不熟的狼崽子,你还当宝了……痛!轻点!”
“你不是要我用力?”男人调笑道。
“混蛋……”
那人抱怨着,扭过去和男人接了个粘腻的吻。
“看你还丢不丢下我……”那人见鬼一样地尖叫起来,门缝外半大孩子阴测测地一眼不眨看着他,他滚下床去,男人慌乱中回头,看到他的孩子砰地一声放下了包,门幽幽地打开来,男孩从一瞬的仓惶、震惊、悲
痛,到最后平静无波,心领神会间对他绽放了一个笑容,嘴角一点点弯起,形成一个讥诮又魅惑的弧度。
他对他眨眨眼,长长地哦了一声:“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