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蕊

26 / 36 章 · 5,309

单蕊骑着自行车从操场穿行而过,方澄拦在她面前:“你去哪?”

单蕊道:“去拿报纸。”

“一起去吧。”说着他不客气地跨上自行车后座。单蕊无奈,笨重地骑着车摇摇晃晃往校外去。

学校外有很多报刊亭,《青年文摘》、《故事会》、《萌芽》还有《当代歌坛》。女生们挤在外面讨论飞轮海的星座、身高,八卦着他们的恋情与平时的糗事。单蕊从她们中间挤进去,大声问她的报纸来了没有。这里她很熟,戴着眼镜的老板往旁边一努嘴,她自己过去翻找。那是

一种一周发行一次的健康小报,密密麻麻记载着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孕妇需要注意什么事项。单蕊找出报纸,仔细地卷进海报筒,回头问他:“你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

“那咱们回去吧。”

单蕊骑上车子,照旧载他。风从前面吹过来,女孩奋力蹬着车轮,方澄安然地坐在后面,悠哉游哉。

好不容易蹬进校门,单蕊呼哧呼哧喘气,方澄才从后面下来。

单蕊锁上车,将海报筒护在身前回教室,方澄还跟着她。

“你干嘛?”

“你晚上有事吗?”

“有事。”

“干什么?”方澄意外。

“给我爸送报纸。”

方澄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会“送报纸”,只是不想一个人,脱口而出道:“我和你一起去。”

单蕊被他跟习惯了,无奈地答应了。

单蕊比他小一级,但成绩全年级前十。其他九位都是男生,她曲高和寡,性格内向,基本没什么朋友。

女生不喜欢和太过优秀的女生一起玩,男生看她高山仰止,敬谢不敏。然而对于方澄来说,她不过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

她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味道。

他们都很贫穷。

他知道单蕊穷,是看到女孩饭卡里只有二十块八角钱的时候。单蕊一周的饭钱是五十块,在这所高等学校十分罕见。她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绷着脸若无其事地打一份最便宜的酸辣土豆丝,独自到一个角落吃。方澄点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炸得金黄的小黄鱼坐她面前。

单蕊尴尬地呆了一瞬,又浑不在意地露出笑容:“你这样的公子哥也来这里吃饭?”

方澄歪头用筷子戳着餐盘,若有所思道:“我家也就那样。以前吃一种水萝卜,白白的,清汤寡水,吃了一个星期,都快吃吐了也不换一样。”

单蕊默默地咬着馒头:“你家以前也这么不好啊……”

“不过我妈疼我,偷偷给我塞包子吃。”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单蕊就说起了以前的事。而旁人一旦问起,他必要暴跳如雷,当胸踹人一脚。

单蕊不知情由,似懂非懂地点头:“你妈真好。”

“她?她也就那样。”方澄又兴致缺缺。

他没有朋友,单蕊也没有朋友,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也就混到了一起。

晚上,方澄对严廷晔撒谎补习晚一会回去,男人坚持要来接。两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方澄对着话筒吼:“我还有没有点自由了!跟跟跟,你要跟到什么时候?我是不是永远都离不开你了?跟是吧?”

方澄打开摄像头,对着喧喧嚷嚷的教室转了一圈。一双双好奇又嗤笑的眼睛投射过来,备受瞩目。

“满意了吗?我可以挂了吗?能不能别再骚扰我了?”

严廷晔只好道:“好好,宝宝别生气。我在家等你,一定注意安全。”

“谁他妈是你宝宝。”

方澄挂了电话,踩上单车风驰电掣而去。

单蕊等在十字路口,与他汇合。秋凉的夜晚,风吹着两人的衣衫。路上罕少的行人,路灯昏黄,抽离成一条条的光线,隐隐的车流声。学校旁边是一座公园,夜里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两人随便聊着些什么,周杰伦发的专辑、新来的英文老师、背诵的大题,还有零零碎碎同学之间隐秘的小战争。

单蕊懊恼女同学对她的小排挤,方澄给她出主意。单蕊无限崇拜地,你真是太厉害了,没有你想不到的。方澄笑笑,这都是他玩剩下的小把戏。聊天过程中,单蕊表现出对他世界的好奇。她频频发问,啊还可以这样吗?还有这样的事?她惊讶又感叹,最终却保持距离地笑了笑。

两人骑到一片高档小区,单蕊失去了笑容。前方一片漆黑,她却不假思索地往里面骑,方澄紧跟上。到达一栋小高层,单蕊说,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拿好海报筒,按响楼下的门铃。

静谧的夜,楼道里透出温暖的光线,防盗门外却是寒津津的。夜色吞噬了这片区域,旁边开了一株很高的月季,大白脸盘儿,开得很盛了,显出盛极而衰的颓势,像老去的宫女。

而黑暗吐出来的,是背光里女孩单薄的身影。

过了很久,对方没有回应。女孩上去又按了一次,依旧站好等待。

方澄远远看着,觉出了些不同。

当时间漫长到不记得多久,漫长到半边身子都冻僵了,漫长到女孩都觉出了尴尬,企图再上前按第三次铃的时候,机器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男声:“谁啊?”

“额……爸爸,是我。”她连忙道,话太急有些紧张又磕绊。

“哦,你。”

男声说完,话筒里出现一个女声,似乎是在哄孩子:“谁啊,大晚上的还到别人家里来。”

“你别管了。”男声道。

“什么事?”

这是对她说的。

单蕊忙道:“我来送报纸。”

“放下面邮筒就行了,以后不要按门铃了。”

“哦哦——”眼看着男人要挂,单蕊急了:“爸爸,钱还没给我。”

“什么钱?”男声疑惑道,口气不好。

“这周的生活费。”

每个字都似乎是拼命咬出来的,说出来只觉得从头到脚泼了一盆污水,侮辱到底。

男声厉声道:“怎么又要钱?上次不是给你了吗?你们不能只靠着我啊,你妈呢?她干什么去了?”

男人还要说,里面的女人叫起来了:“哎呀,宝宝哭了。你能不能别在那磨蹭了!”

单蕊头皮发麻,顶着压力:“爸爸,我……”

方澄看不过去了,上去拉她。单蕊仿佛要哭出来,她挣开方澄的手,倔强地等在那里。

“行了行了,我把钱扔下去,你接着。最近不要来了,你阿姨心情不好。”

“好的好的。”单蕊破涕为笑,她巴巴地望着十七楼,电话挂了,半空中坠下一个药盒,飘飘荡荡偏离了方向,女孩飞跑过去,从草丛里捡出三百块钱。

有点少,不过可以下次再来。

单蕊攥着钱,骑上车准备回家。回头,方澄还站在那里:“走啊。”

“别再来了。”

“不啊,我一周就见一次爸爸嘛。”女孩满足地道。

“这不叫见,这叫听。”

“听也行。”

“听他骂?”

“……你别这么说我爸爸。”

“什么狗屁爸,他根本不关心你。”

“他关心我。他不关心我,他给我钱干嘛?”

单蕊推着车走,有点生气了。

“那叫施舍,甩你脸上三百块钱,你还高兴地数着呢。”

“……”

单蕊胀红了脸,嗫嚅

不语。

方澄脸上现出报复的快意:“他根本不爱你。他不管你,他不要你,他更不会关心你,你别做白日梦了!”

“不!!他爱我!”单蕊骤然爆发:“是阿姨有了小孩,很忙很累他才会心情不好的。只要我乖,争气一点,他不会放弃我的!”

单蕊看着真得要哭了,她极力忍住眼眶中汹涌的热意:“你不了解别人的家事,能不能不要随便置喙。这不关你的事!你真的太讨厌了!”

女孩骑车而去,方澄站在那,身体里的那股泼天恨意还在凶猛冲撞,久久无法散去。

两人隔了段距离一前一后在大街上走,尽管方才吵了一架,单蕊却并不怎么生气。她甚至很快平复好了情绪,回头叫大伤元气的方澄:“你走快点。”

两人推着车拐进一个老旧小区。这边大部分住的都是退休老人,年代久远,楼面的墙已经斑驳了,生出了大片苔藓。月亮门缺了几块砖,像是被天狗咬去了一样,坑坑洼洼参差不齐。单车在崎岖不平的石路上颠簸,浓重的油烟味从铁锈的窗户里飘出来,不知道晒了多久的一条秋裤挂在外面,吹成了干抹布。

单蕊停下车,对他说:“到了,你回去吧。”

“我陪你上去。”

女孩没什么话,兀自将车锁好上楼。逼仄的楼道只容一个人进,楼梯很高,光线昏暗。有人家的狗狂吠起来,一个劲往铁门上扑。在一片惊天动地的狗吠声中,两人摸黑前行。单蕊心情又不好了,她一直在踩楼梯。声控灯迟迟不亮,当然,她知道是不亮的。年久失修,灯泡早坏掉了。但她还维持着她那可笑的尊严,绷着脸继续踩。在很多时候,很多个瞬间,她都能体会到这种不得不低头的屈辱。她以为她能习惯,可在别人面前,她还是不行。

踩踏声混着狗叫,在乌漆嘛黑的楼道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方澄怕狗,很想就这样掉头就走。管他呢,回到父亲的怀抱里去,回到温暖的房子里去。他有一百种理由摆脱这种黑暗的生活,然而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单蕊单薄的背影,苍白而脆弱的侧脸,透过窸窸窣窣的光,给了他一个朦胧的影子。那影子仿佛埋在他心底很久了,他们都是孤苦的人,坐在地狱的罅隙里。

在方澄觉得时间漫长到要把他淹没的时候,单蕊打开了家门。

这是一个旧房子,像是储藏室,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两间屋子,一张床。老派中式家具,黄花梨木橱子,应该是老一辈留下来的。饭桌上留着一份菜,苦瓜炒蛋,并一个馒头。冰箱门上贴了个便条,上面写:“妈妈值夜班去了。”

单蕊破罐子破摔,苦笑道:“你饿了吗?”

方澄摇头。

“那你随意吧,我吃饭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方澄打开来按掉。

环顾整个房间,除了乱点、小点,也没什么特别。方澄更适应这种环境。他坐到沙发上,掏出作业本写习题。单蕊吃完饭,也坐在对面写。两人没什么话,或许是尴尬,也或许是默契。方澄不提及她的家庭,她也没有说。她感谢方澄给她留有一份尊严。

两人并头做着作业,时间仿佛很漫长。导致单蕊妈妈徐惠芳进来的时候,他俩都没有察觉。女人打开家门,第一眼就看到家里有陌生人在。单蕊是从不把人往家里带的。徐惠芳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看出这个孩子的不凡,尽管他穿了一身旧校服,却模样俊俏、气度如华,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同学在啊?”

单蕊吓了一跳:“妈,你怎么回来了?”

单蕊仓促地收拾作业本,面色尴尬。徐惠芳四十多岁的人,皱纹已经很深。她梳了个低马尾,染得棕黄的头发因为掉色显得脸色更为憔悴枯槁。一身工作服裹着精瘦的身子,皮肤像缩水一样挂在松弛的肉上。

女人一笑:“嗯,回来拿东西。”

母子俩有着很深的默契,单蕊跟上去,两人关在房间里说私话。

方澄隐隐约约能听到女人们的声音。

“只有三百块钱?他不肯再给了吗?”

“嗯……可能爸爸也比较困难吧?”

“他困难?他是没有心肝。”

女人平静地问:“你上楼去了吗?”

“没有……”

“是不是叫你放下就走,也别按门铃?”

单蕊憋着眼泪没说话。

女人沉默许久:“算了,我们也不指望他了。就当他死了,你以后也别去那边要钱。”

“妈——”

“你还要去,就别给我回家。”

单蕊噙着眼泪,徐惠芳却毫无波澜,她仿佛已经习惯了,计算着所剩无几的那点钱:“数学竞赛就不要参加了,我没有钱给你交报名费。吃饭可以从家里带,还有一千块,如果我们紧凑一点,还是能够过去的。”

单蕊沉默着没说话,徐惠芳摸着女儿的头:“忍一忍吧,谁没有不好过的时候呢?下个月我夜班的钱发了,就好过一点了。忍忍吧。”

她像对女儿说,也像对自己说。

单蕊的眼泪啪得一下就落下来了,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责备她,只是这几句安慰的话却让她更加难受,难受得要死了一样。

接着两人又计划了一下,买米买油多少钱、电费水费多少钱,抠抠算算,捉襟见肘。徐惠芳皱着眉头上夜班去了。

单蕊默默地走了出来。空气里泛着一种粘稠的悲哀。

女孩的心凉凉的,脸上还留着潮湿的水痕。就这样狼狈不堪地暴露在方澄面前。

方澄望着她。

其实数学竞赛的事,单蕊筹划了许久。班主任也是力荐她参加的,徐惠芳一开始很赞成,毕竟这是升学的一大主力,如果成绩好的话,提前被重点大学录取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惠芳赞成的前提是,单蕊能够从那边拿到一笔钱。

如今钱没拿到,竞赛自然也就泡汤了。

单蕊苦笑了一下,对他说:“你看,你看到了。有些人生来就可以得到一切,钢琴、鲜花、父母的爱、良好的家庭和教养。有些人生来却什么都没有,永远陷在污泥里,永世不能翻身。”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可以轻而易举,毫无道理得到一切,而我不行?我连改变命运的力量都没有。”

“就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我都做不到。我能怨谁呢?我谁都责怪不了。我能怪我辛辛苦苦上班赚钱的妈妈,还是无情无义不负责任的爸爸?还是这个窘迫难堪的家?我就是生在这个家的,没法改变。缺失永远都是缺失,天生残疾,我接受了。我只是责怪自己,我为什么没有能力改变一切?我为什么还是这么无用、这么懦弱,我为什么保护不了她,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你这种感受——”

“不,你不明白。没有人能明白我,明白那种难受。只有我自己慢慢体会,慢慢煎熬。”

方澄有些想哭,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哭。他很少哭。可是他现在想为单蕊大哭特哭一场。无言的难过袭来,他想抱紧她,想保护她,他要保护她一辈子都不受伤害,正如保护曾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一样。

后来单蕊有过一次问他:“我一直想要问你,有一个有钱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感觉?”

方澄说:“那不是我的家。我家很破,也很旧。吃得也没这边好。不过那也不是我的家。我没家。”

单蕊惊奇地看向他:“那你现在的家呢?”

“现在?现在就像关在一个华丽的空屋子里。你拥有满世界的财富,但是心里空荡荡的。有钱,没爱。”

单蕊道:“那你知道有一个没钱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那就是家徒四壁,捉襟见肘,你每花一分钱,每走一步路,都战战兢兢。你住在囚牢里,没有自由,连和命运谈判的权力都没有。没钱,爱也被剥落稀释干净了。有的只是铁栏铸成的囚牢,你住在里面,满目荒凉。”

方澄笑她:“你写诗呢!”

他张开双臂,单蕊跳到他的怀里。

从那一刻起,他发誓,要保护单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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