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二十四。
洛凡在出发前给自己算了一卦。
坎为水卦,易经第二十九卦,凶。
洛凡不信邪,于是在他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分别给自己算出了水雷屯,水山蹇,泽水困加上之前的坎卦带水,洛凡轻而易举地一次性给自己集齐了四大凶卦。
他只能对着空气发出一声叹为观止的我操。
和水有缘呗,他算卦向来不准,洛凡安慰着自己,又瞥一眼桌上的请帖,微有犹豫。
这个时间留在哈市?他真怕鬼王报复,程宇显然没啥用,一个连实体都模糊不清的小畜生,他指望不上。
至于他神通广大的师父更不靠谱。
如此想来,青云山汇聚各路高人,果然是他目前最好的去处。
他行李不多,除了些换洗衣物,就都是师父寄给他的同城快递。
成捆的纸符,功能各异,洛凡没一个能看懂的,但总归是驱邪避灾,如果一个一个点,是洛凡觉得一支打火机的气不够用的程度。
还有一堆看着廉价至极的铜钱,他到现在也不懂生死钱到底是什么玩意,但洛凡清楚,这都是保命神器。
他拉着行李箱出门,转头就看见楼下李大爷佝偻着站在楼梯口拐角。
李大爷面色灰白,却对他淡淡微笑,不说话,只缓缓抬手,似是和洛凡打招呼。
出门溜达啊,我出个差。洛凡礼貌地点点头。
说不上多熟,但楼上楼下住了许多年,洛凡也常遇见。
李大爷仍是不说话,洛凡没做停留,出了单元门,却在楼梯口的大铁门边,看见了这位老邻居的讣告。
李长顺,享年78,死于昨天夜里。
脚底发软,若不是撑着行李箱,洛凡怕是要坐地上。
他已然接受了自己能看见鬼的事实,但他不接受自己白天也能看见,还他妈人鬼不分!
晃过神,洛凡在发现在自己身体此刻完全是倾斜的,他赶紧站稳了,好在没人路过见到这反牛顿的一幕。
是程宇在身后托住了他,尽管洛凡回头时,只有空气。
如果说这三天的生活还有什么其他变化,那就是程宇,这货已经不满足于仅只在夜里骚扰他。
白天,洛凡看不见程宇,可耳边总时不时冒出个人声,他有时候被这声音吓得快要心梗。
一种生活里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的感觉。
洛凡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但他根本无法掌控。
飞机从哈市太平机场起飞,洛凡脑袋晕乎乎的,耳边一声雀跃的尖叫让他险些心脏骤停。
啊,我飞起来了!
洛凡气愤地拉下遮光板。
拉开拉开拉开,快拉开!
洛凡不想理他,可漂亮的空姐很快就来催促洛凡打开遮光板。
你这么牛逼你不会飞?洛凡咬牙切齿,暗想。
我会啊,可你不会,我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怎么飞得起来呢?
洛凡倒是从程宇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些别的意思,会飞的,不是鬼,这三界里不是地府的东西,要么是人间的妖怪,要么是天上的神仙。
这么一想,洛凡忽然就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这么想着,耳边却陷入沉寂,程宇一言不发,洛凡就算看不见他,也大抵知道他不开心。
青云山上可多高人了,到时候我找人给看看,保证能看出来你是啥。
程宇不说话。
说不定还有办法把我俩分开,然后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儿都行。
程宇依然不说话。
洛凡懒得理他。
飞机上了平流层,洛凡终于如愿以偿地拉下遮光板,他头晕得厉害,对眼前看包装就不会好吃的飞机餐更没什么兴趣。
你好。洛凡身边坐着的小帅哥忽然笑着叫他。
嗯?
你的飞机餐,如果不吃,可以给我吗?我没吃饱。
洛凡怔愣了数秒,随即把还没开的餐盒放上隔壁的小桌板,当然可以。
那帅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棕色的卷发在斜斜的暖阳里闪闪发光,细长的双眸又黑又亮,纤白的脖颈泛着一点红晕,恍若泼水点墨般直蔓延到耳根。
这人笑起来有些好看。
然而帅哥似乎并没有很饿,只吃了洛凡盒子里的水果。
我总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你呀,我叫夏潮,一个人去长海旅游的,你呢?
洛凡已经很久没被这么直白地搭讪了,微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回应,洛凡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下一秒,夏潮面前的餐盒就腾空而起,封口的锡箔纸也不知被什么撕烂,一盒还冒着白气的鸡肉米饭全扣在了小帅哥头上。
夏潮去洗手间清理的时候,洛凡想通了很多事。
这种场景,他似曾相识。
以前也是你吧?洛凡在心底怒吼。
听不懂。程宇没好气地说。
你小子不装能死?
是我,怎么了?程宇轻哼一声,说。
他就知道,十八岁那年正好是洛凡高中毕业,他在酒后和男神接吻,然后男神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什么男神啊,他有什么好,他明明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还来亲你,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他就不敢来找你了。
那我大学的学长呢?洛凡气得牙根发痒。
他根本不喜欢你,他和寝室的人打赌说能睡到你,那天还准备拍视频呢,我怎么能让他欺负你呢?
程宇声浪里带着不屑,轻描淡写地说,我可是用尽了气力才幻化出一些轮廓,他看见你身后有人影,自己吓跑了,是他胆小,为什么要怪我呢?
洛凡强压着怒意,他此刻只想把程宇从空气里薅出来泄愤。
酒吧的我就不说了,你看你,那么乱的地方为什么要去呢?洛凡,你总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都对你不怀好意。
那陈挚呢?
程宇忽然就沉默了。
说不上来了?
程宇叹一口气,声浪地尽是无奈:谁让你非要喜欢别人呢?
我喜欢谁难道不是我的自由?洛凡险些低吼出声。
耳边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夏潮回到座位上,洛凡也没等到程宇的回答。
罢了。
他对夏潮不停地道歉,这事情在正常人看来很蹊跷,洛凡没由头的道歉就更蹊跷,但夏潮仿佛不以为意,只淡淡笑着和他说,不用放在心上。
怎么会有如此温柔的帅哥呢?洛凡想着,心窝里仿佛有个鸡毛掸子在乱蹭。
你也是去长海吗?一个人?
洛凡微微点头,眼前的小帅哥仿佛在发光。
那不如我们一起?
洛凡再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就是真傻了。
其实,我是去出差,不是去玩,对不起啊。
然而他的对不起说得太多,也说得太早。
飞机落地长海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一点,按照道法大会的组织安排,洛凡需要在机场找到接机的人,然后乘大巴车前往青云山。
他礼貌地和夏潮道别,却又在大巴车上再次相遇。
相比于洛凡,夏潮对于再见似乎并不惊讶,好死不死地,他正好就坐在洛凡旁边。
同行,似乎还是同乡。
所以当夏潮提出加他微信的时候,洛凡没理由拒绝。
大巴车从繁华中驶过,不多时就已经开到城市边缘。和小帅哥的闲聊里,洛凡有些心不在焉。
铅青色的天空下,远山渐渐变得巨大而丰腴。大巴车在盘山路上绕着圈子,触手可及的云朵慢慢染上夕色。
一行人到云顶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洛凡和夏潮各自回房收拾了东西,又一起相约在二楼自助餐厅吃晚餐。
他并没有多想和夏潮一起吃饭。
但盛情难却,哈市来参会的又好似只有他二人,顺其自然地,洛凡难免对他有些亲近感。
你住9楼?饭桌上,夏潮难掩诧异。
是啊,组织方是随即分的房间吧?绝不是按地区,洛凡知道夏朝在5楼。
夏潮激动地摇头,当然不是,每年能住在9楼的,都是各区域的翘楚,大师级别的高人啊,我今天居然运气这么好,能遇见大师!
他这才想起自己是代王侃来的。
洛凡以为平日里别人不过客气叫王侃一声大师,竟没想到那老东西还真有点儿本事,在业内还备受敬仰啊!
我,我不是,我是替我师父来的,他有事儿来不了。
夏潮问了他师父姓甚名谁,随即不吝以各类溢美之词称赞起王侃。洛凡恨不得把这马屁都录下来发给那老东西听听,王侃一定一万分的受用。
于是晚餐后,当夏潮提出想去洛凡房间里看看的时候,洛凡似乎更没有理由拒绝。
眼前的小帅哥完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懵懂模样,他如果不满足人家想看一眼豪华套房的好奇心,洛凡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你可真厉害啊,年纪轻轻就能拜到这么好的师父。
夏潮脱了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敞,收着窄腰,勾勒出好看的身形。
我不小了。房间里,洛凡给夏潮倒了杯水。
总比我小。
洛凡轻笑,小帅哥真会哄人开心。
有22吗?夏潮继续问,语气无比诚恳。
我快30了。洛凡笑着说。
啊,你还真比我大啊!夏潮手一抖,手里还没喝一口的水杯晃了晃,大半都洒在白衬衫上。
不好意思啊,水倒得太满了。洛凡赶紧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微有慌乱地往夏潮身上擦。
是我不小心
两个人互相客气着抢着毛巾、抢着擦,洛凡没站稳,身子一晃,险些后仰着摔过去。
还好他身后有一堵墙。
可他要摔倒的一瞬下意识地抓住夏潮,以至于在洛凡背靠着抵到墙上的一刻,夏潮也被他带着压了上去。
一点湿软温热的触感从他耳边划过,洛凡恍若触电般顿时僵住。眼前的年轻人顺势压在他胸口,洛凡看不见他表情,但他确信夏潮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温厚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在洛凡腰间捏了一把。炽热又低沉的鼻息里,夏潮转过脸,那薄唇离洛凡的嘴角只一寸,眸子里尽是诉不清的温柔和欲望。
洛凡有些懵。
他快要宕机的大脑告诉他,大事不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