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侃真的带着香喷喷的大公鸡来看他,只不过是在两天以后。
即便过了两天,老神棍额头上的伤口仍清晰可见。
但洛凡就不一样了。
也许是在医院休息得太好,他不仅气色红润,本来纤弱的身子骨竟也还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恢复的不错啊。
王侃这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要不是在医院啊,我还以为你刚个娶媳妇儿呢。
早从进门起,王侃那双眼睛就把屋里扫了个遍,他如今随意打趣了几句,又盯着洛凡细细的看,便见洛凡白嫩的脸蛋晕上一层绯色,仿佛捏一把就能滴出血来。
王侃不由得轻笑,似有深意地对着洛凡点头。
洛凡明天就要出院了。
他这两天吃的好,睡的香,但只要天一亮,程宇就会消失。
恍若一梦,有时候洛凡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是精神分裂,臆想出一个会在寂寞时陪伴自己的温柔男人。
然而每晚11点,子时一过,程宇就会悄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仿佛与他讲了不是这个世界的故事,说着各种奇怪又直白的话,但程宇却只委屈巴巴地蜷在床尾。
他们没有再出现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
第一晚毫无防备的一炮干得洛凡快死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现在想来都觉得后怕,如果不是程宇在这两天和他不止一次地说起那晚的细节,洛凡绝不相信表面温柔的程宇和夺取他第一次的淫贼是同一个人。
怎么说呢?就反差有点儿大。
报仇什么的早就没指望了,他实在没必要和一个跟了他十三年,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过不去。
于洛凡而言,程宇只是个陌生人,甚至连名字也都是新鲜的。
他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做好心里建设,接受了身边缠着个非人非鬼的事实。
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洛凡还是把他当个人看。
尽管每晚床尾那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但洛凡仍是看不分明,他没办法和一个陌生人自然地亲近,当然,如果程宇想要强迫他,他也无法反抗。
只是程宇很听话。
我那晚是被你气疯了。
每次,程宇都如是为自己曾经的暴行辩解。
除了自己是谁之外,程宇似乎什么都知道。
这世上有鬼,就有抓鬼的鬼差,有驱邪的道人,更有他这样坑蒙拐骗的神棍。
经此一役,洛凡总算认清自己和王侃的区别,他从前看那老东西如同照镜子,总觉得自己老了就这德性,现在看来,他还真赶不上。
师父洛凡自觉拜师那天都没叫的如此虔诚,那别墅咱们还去吗?
不去了。
王侃淡淡地说,为师都摆平了。
洛凡歪头看他,一时语塞。
王侃抬手对着洛凡脑袋瓜就是一巴掌,怎么?你还不信?
你看看你银行账户
洛凡点开手机,多了五万整。
贾大富那单结了,我这两天又去了一次。
那,咱们别墅里看见的是个啥鬼?
你坐稳了啊,为师说了,可别吓着你。
到如今,洛凡有点儿麻了,他早听程宇在夜里复盘过那晚别墅的事儿,至于遇见了什么,他得找师父对对答案。
所以当王侃小心翼翼和洛凡提到别墅里那大鬼的时候,洛凡并不觉得惊讶。
地府在逃鬼王,十大阴帅之首。
那夜,王侃凭借样貌就已经猜出了七八分,这两天他和几个相熟的鬼差确认过,就是鬼王无疑。
而那女鬼,据王侃所言,是贾大富父亲在外的姘头,老头子送了女人好几套房产,但女人莫名跳楼自杀,带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孩子,于是那房产又落到了贾大富头上。
洛凡可没心思琢磨什么豪门情妇遗产继承的狗血戏码,自打王侃的嘴里说出鬼王二字,他悬着的心就终于死了。
鬼王现身,必有祸事。
据王侃说,堂堂鬼王是被阵法封在那小别墅里的。
当晚,王侃在别墅楼上的每一层里都发现了相同的法阵布局,他看不出这精妙又阴狠的困局出自何人之手,但总有一点不会错,比他牛逼。
他猜测这阵法和贾大富无关,那片儿别墅冷僻,又是个空房子,何人去过,无从查起。
按王侃所说,鬼王最是会蛊惑阴魂。
控制女鬼和小孩的魂魄,或许只是想冲阵。
那我呢?洛凡想着,但没问出口。
他很想问问师父所谓的地府十大阴帅之首为啥对他流口水,是真馋他身子还是就想啃一口垫垫肚子。
也就这奇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洛凡只觉得脖颈发凉。
那熟悉的触感像根针似的搭上他松弛的神经网,好似一种警告。
大白天的,程宇总不会还在?
他惊异于自己并不怎么害怕,洛凡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抬眼,王侃却神色如旧。
既然有高人发现了鬼王,为什么不通知地府?洛凡歪头问,而且,那鬼应该在别墅挺长时间了吧?没有鬼差发现?
王侃给自己剥了个橘子,吃得正香甜,是为师的错,这么多年了,没好好教你。
这鬼差啊,都是划片儿的,按区域,一个萝卜一个坑,那别墅区你看有人住吗?没人住,鬼差自然懒得管,有鬼就有鬼呗,只要不乱跑去害人,鬼差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地府这是懒政吧,洛凡想。
你看,你在医院这几天,看见鬼了吗?
这洛凡摇摇头,每天晚上都来骚扰他的程宇算不算啊。
医院里除了新死的,你几乎是看不见鬼的,这里可干净着呢。王侃笑着说,人家鬼差也有考核、有绩效,要完成kpi呢,你当人家跟我们一样混日子啊,地府公务员呢。
市区里越热闹的地方,人流越聚集的地方,你能看见鬼的几率就越小。
可洛凡分明是觉得自己应该看不见。
他不过被睡了一次,就算睡出什么开眼见鬼的buff,过了好几天,技能也该失效了吧。
师父,你再好好看看,我身边真没什么东西吗?
若是两天前,王侃必是斩钉截铁地骂洛凡有病,然后言之凿凿给他甩下一句没有,但此刻,老头子却极认真地盯着洛凡,盯得洛凡莫名慌张。
看不出来。
王侃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丝落寞,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太坏的东西,也不是鬼王。
咋可能是鬼王,他不是被法阵封在别墅里么?洛凡吓得一哆嗦。
王侃无奈摇头,那天晚上法阵就破了,也怪我,新阵太狠,帮鬼王冲了旧阵鬼王跑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本来你这命格硬,小鬼不敢惹你,可这次偏偏碰上个硬茬,人家采阳补阴,就喜欢你这种纯阳的小伙子。
但他应该也伤得不轻,短时间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
洛凡也被王侃这番话伤得不轻。
跑了可还行?
方才是哪个老东西说事儿摆平了、委托结了?洛凡一度以为那鬼王被王侃送回了地府。
鬼王要真找上洛凡,他还不得像个死鱼似的被正反面割上好几层花刀?下油锅立即炸出个花开富贵。
所以,为师帮你想了个办法。王侃莫名勾了勾嘴角,仿佛看透了洛凡心中所想。
他从装橘子的塑料袋底下翻出个大红色新封,有那么一瞬,洛凡险些觉得师父和香云好事儿到了,喜帖要塞过来了。
确是一张帖子,但不是什么喜帖。
一年一度的道法大会。
洛凡偶有耳闻,王侃几乎每年都去,但没带过他。
这道法大会,大概可以称得上是行业内的装逼大会。
各地的玄学工作者都会在每年深秋上一次青云山,包下山顶的五星酒店,组织一次玄学行业的团建。
师父,你要带我一起去?洛凡受宠若惊。
王侃笑着摇头,几分钟后,洛凡手机上就收到了出票信息。
老头子给他一个人订了去长海市的机票,三天以后出发,往返。
既然入了行,就去见见世面,我和老朋友打了招呼,会照顾你。王侃干巴巴笑着说。
然而洛凡胸无大志,马就只想做一匹马,连骏都不想当。
他无意于揣测师父让他去参加行业精英大会的动机,但总归逃不过一点为他好。
我,我怕我冒冒失失去了,给师父丢脸啊。洛凡心里没底,他不懂为什么王侃不和他一起。
小桌板上一碗大公鸡炖蘑菇已经被吃了个精光,王侃默默收了碗筷,不疾不徐地把餐具装回保温袋,缓缓起身。
少说话,多看。打不过,就跑。
没有更多了,对于怂了吧唧的洛凡而言,王侃留的是一句废话。
望着王侃落寞的背影,洛凡微有些恍神。却听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声浪:你师父伤得不轻。
王侃笑而不语,侧身对他摆摆手。
也不知怎地,洛凡总觉得师父离开病房时的背影忽然变得不再挺拔。
仿佛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