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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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风死了。

洛凡和程宇闯进里屋时,李承风身在血泊,已被人割断了脖子。

浓重的血腥味儿熏得洛凡想吐,伴随着一声枪响,院子里的打斗声也戛然而止。

片刻,夏潮林皓二人也奔进屋内,鬼王早变回陆先生的模样,整个人立在门口,只瞥了尸体一眼,刚平复的情绪瞬间又被点燃。

协会的人在外缠斗,只是拖延时间,他们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可洛凡不懂。

李承风是道法协会的现任会长,和很多不可言说的相关部门关系密切,他不是不能死,但怎么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鬼王大人,你的筹码没有了。沉静里,程宇忽然淡淡地说。

他可不止是筹码。鬼王不耐烦地说,时不时四下张望,面色难掩失落。

倒是林皓抢先上前,绕开地上血迹,在尸体上摸了摸。

还热的,林皓说。

鬼王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怒目圆睁,看着他收好的配枪,对其身份也猜了个大概,又见夏潮紧跟着这男人,眼神惊惧却柔和,终是隐忍着没发作。

云溪楼因为鬼王震怒,里里外外灯都爆了,然而窗外两轮月亮却把屋内照得亮汪汪的,洛凡起初不懂鬼王在找什么,但这里还有个专业鬼差。

连魂都没了。夏潮声浪低沉,是我们大意了。

以为在自己地盘就没派人看管,鬼王本来是以李承风为要挟,逼迫道法协会打开两界通道,可几天时间过去,道法协会并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白了,在拖时间。

此刻,协会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人死了,自然就不再受要挟,就算是协会会长,也可以舍弃。

只是一个北玄残片,协会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洛凡如今想来,恐怕李承风还知道某些更骇人的秘密。

如果杀人动机是解除威胁加灭口,那洛凡忽然就觉得有些合理了。

别找了,这些人动手的时候把李承风的三魂七魄都收干净了,虽然大活人做这种事有些缺德,但既然是灭口,就要作得绝。程宇好似猜到了洛凡所想,忽然说。

这几天就没从李承风嘴里问出什么?

鬼王斜睨着程宇,轻哼一声,这家伙嘴很严,知道我不会弄死他,什么也不肯说。

你们,你们到底问了些什么啊?洛凡忍不住问。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好奇协会的人为啥对北玄碎片那么执着。鬼王不耐烦地说。

道法协会确实执着,但地府这一套绑架威囚禁加威胁的操作也没好到哪儿去,洛凡想。

可现在人都死了,魂魄也没了

洛凡微有些颓丧,却见鬼王冷冷笑着,忽然说:就算是具尸体,也有办法开口说话。

尸体如何能说话?

确实有办法,但我们需要时间。夏潮眸色一沉,洛凡,你可曾听你师父跟你提过缚灵取念?

洛凡茫然摇头,听名字就是他无法理解的领域。

且李承风死透了,还缚什么灵,取什么念?

刚死的人,就算魂神俱灭,身体里还会一丁点儿残存的灵识,尤其是像李承风这样的高手,就算被夺了三魂七魄也不可能不留一点儿痕迹。夏潮继续说。

缚灵取念,是全真的秘术,据说施法的人可以读取到尸体残存的灵识,从而得知死者生前的部分信息。

这种秘术,我也只是听说过,因为你师父王侃曾在青云山修炼过,我还以为他多少和你提过。夏潮干巴巴笑着说。

洛凡可笑不出来,算上院子里的,云溪楼死了九个人。想起院子里被鬼王撕得七零八落的尸块,这破地方洛凡真不想多呆一分钟。

打个电话叫人去青云山抓几个道士回来,尸体可以先冷冻保存。鬼王瞥一眼夏潮,似是命令般地说,他目光落在夏潮身边的林皓身上,唇边稍顿。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程宇忽然说,这条街上不是正好有个能用的人吗?

张庆毕竟年纪大了,被人领进云溪楼,见着后院满地残破尸块的时候,吓得险些瘫在地上。

老头子第一眼看见程宇洛凡还有些亲切感,可转头瞥见传闻中的陆先生,整个人便抖如筛糠。

夏潮详细和他说明了意图,张庆惨白的老脸才恢复一点儿血色。

就算是在青云山,这种秘术也不是人人都会。张庆长出了一口气,但你们这次找对人了。

张庆小心翼翼地绕到尸体旁,他显然不认得李承风,老头子缓缓伸手,随即按上了尸体的天灵盖。

素白的月光染了血,纠缠着照映在张庆冷漠的侧脸,这画面看得洛凡脊背发凉。

洛凡忍不住眨眼,他分明看见有微弱的灵光被那只干枯的手掌从头顶上抽出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短暂的场景片段。

可洛凡还没来记得分辨画面中的内容,张庆掌间的灵光就已消失殆尽。

老头子惊恐地环视屋内众人,声浪颤抖地忽然问:那个,我可以把看到的告诉你们,但是我想问问啊,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忘了今天的事儿?对我下咒也可以

你到底看见啥了?夏潮不禁问。

老头子,你知道我是谁吧?你既然在阴阳界里做生意,那阳间的人就管不了你,我会在这里给你提供庇护,看见什么你尽可以说。

鬼王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峻模样,一边说一边敷衍地指了指夏潮,你看,他可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鬼差,我让他认你做干爹,以后他负责你安全,给你养老送终

那个,等等夏潮尴尬地想插话。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鬼王按在地上给张庆磕头了。

不,不用。张庆摆摆手,我可受不起,既然陆先生说给我庇护,那我就信你。

张庆面色微沉,说出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洛凡没听过,夏潮没听过,鬼王更是不知道,只有一直沉默的林皓骤然间瞪大了双眼,忍不住追问:你没看错吧?

张庆无奈摇头,他没做过多解释。

洛凡拿起手机,把这两个名字一个一个输入搜索框,忽然就觉得这事情还是不卷进去的好。

哈市是省会城市,青云山所属地也离帝都很近,这两个人都是能在百科里搜到且还在任的大人物。

洛凡平时不关心时事,有些人的名字他没听过并不奇怪,而阳间那些他不懂的事儿,程宇当然也不知道。

但他早该清楚,协会不过也就是上面的一把枪,一只手而已。

死的人叫李承风对吧?张庆面如死灰,声浪低得快听不见,灵识太少了,能提取的信息不多,但我看见李承风被这些人找出谈话过,谈话内容和北玄碎片有关。

陆先生,我是不是可以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这件事把普通人牵扯进来,不太好吧?

不用不用,我们没啥不能听的。不等鬼王开口,夏潮赶紧拒绝。

他这份沉重的好奇心看得洛凡目瞪口呆,他更无法看懂夏潮和林皓二人在得知了那两个大人物之后,相视点头是个什么操作。

洛凡不想听,他觉得再听下去自己会有被灭口的危险。

连林皓这个普通人都满脸期待地看着张庆,这屋里真的没人比洛凡更怂。

是上面的人在找北玄碎片,他们希望能拼凑出完整的北玄剑,据说,这把剑可以斩断一个人和地府的关联。张庆无奈地继续说。

什么叫,斩断关联?林皓不禁问。

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在地府都有备案,如果这人阳寿尽了,就有一股你们普通人看不见的力量激活地府备案录中将死之人的名字。夏潮回答他说,只有名字被激活,魂魄才能完全离身,鬼差才可以把人带走。

这股力量,就是一个活人与地府之间的所谓关联。

说得通俗点儿,以前的志怪小说你们看过没?生死簿知道不?跟那玩意差不多一个意思,不过地府备案打开看都是空的,你们想想,全世界那么多人,好几千年,怎么可能把名字都写上呢?所以备案上只会显示当天要死的人。

我说得没错吧?鬼王大人?话毕,夏潮还笑嘻嘻地看着鬼王。

鬼王机械式地点点头。

还真对上了夏潮忽然说。

撞上众人困惑的目光,夏潮却好似备受鼓舞,不仅絮絮叨叨讲起了世间阴阳轮回那套方法论,还把他和林皓不久前的猜想,七桩借命的意外死亡案件全盘脱出。洛凡没完全消化,但他至少听懂了一点。

有人想长生不死。

借了的命总不能长久,但斩断关联,就能永生。

也许这世界上活着的人,权力越大,欲壑就越深。

可死亡是这个世界上对活人来说最公平的存在。

古代很多帝王追求长生没少给自己乱配药,不但不能长生,反而死得更快,然而现在,夏潮所谓的斩断关联实在有理有据,长生不死也忽然变得科学起来。

洛凡惊异于自己如此离谱的胡思乱想,却见程宇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满是厌弃地说:活太久有什么好

哎呦,你是命长,可有的是人想多活几年呢,不信你问问洛凡。夏潮不禁说。

洛凡曾经确实以为活着没意思,又穷又孤单,时间只会加深他的不安和恐惧,可现在不同,只要想想家里还有大半袋子生死钱,身边还有个高帅老攻,洛凡就无比赞同夏潮。

但他理解程宇。

这条小银龙不知在孤独的弱水河里生活了多久,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洛凡开始好奇最初他们来到云溪楼,程宇踩着鬼王身体接触的那几分钟里,程宇究竟看见了什么。

云溪楼里灯火不明,冷风瑟瑟,夏潮对着那油灯点了几次也不亮。洛凡不经意转头望一眼院子,有那么一瞬,他疑心自己眼花。

院子里几分钟前死了八个人,都破碎地散落满地,张庆进来时,还被这场景吓个半死。

可此刻光溜溜的石板上只映着明暗交叠的月光。

尸块、血迹,什么都不剩。

??第四十八章

王侃觉得陈元白一定是疯了。

他呆呆地对着苟安看了半晌,这孩子困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潮湿,在昏黄的灯影里实在可怜极了。

他不清楚陈元白到底是怎么和这孩子说的,王侃不曾想到,有人会作贱自己这么多年。

约好和香云私奔那晚,他被陈元白捆在杂物间,他曾以为那是他无法挣脱的宿命,现在看来,二十九年来从未挣脱的是陈元白自己。

师父,我怎么会有父亲呢?你不是说我,我家里人都

你母亲生了你不久就死了,你父亲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儿子,他离了全真教回了老家,我只能把你收留在身边养大。陈元白垂头不看他,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

可,可是苟安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声音变了调。

可王侃却出奇的平静。

他应该感谢陈元白的术法,他嗅觉从没这么灵敏过。

连空气里的潮湿都透着悲伤的味道,王侃面对苟安这孩子,嗅不出一丝活人味儿。

孩子,你过来,让师叔看看。王侃莫名恼火,他说不清楚是对陈元白,还是对自己。

苟安站着没动,见陈元白对着他点头,才缓缓走过去,茫然地蹲在王侃身前。

在山上长大的?

苟安机械地点头。

以前在哪儿上的学?

师父教的,没上过学。

他并不意外,眉间卷着愠色却快要压不住,也没什么朋友吧?

怎么会有朋友呢?从这孩子走近的那一刻开始,王侃就全明白了。

他本也不是个人。

如今,这世上恐怕没人比王侃更了解陈元白,各种意义上。

可他不理解某人内心到底是扭曲到何种程度,抑或是带着愧疚、不甘、自责,这种损耗自身寿命将一抹灵识养大成人的邪术,王侃只在书上见过。

至于样貌,按王侃所想,这孩子长期接触过的人只有陈元白,他的精神,他的肉体,也都只可能向着这个人生长。

但我前段时间真的交到了朋友。苟安思索着,忽然笑起来,他叫洛凡,他说如果有机会,我也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眼前干净而纯粹的笑脸像根针似地扎进心里,王侃恍然失神,胸口抑不住地疼。

对于这个少年,他这二十九年又算什么呢?

论辈份啊,你们还是师兄弟呢王侃声浪沙哑,眸光暗下去。

你,真是我

不,不是。趁苟安说出称谓之前,王侃坚决打断他。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孩子啊,你听我说,王侃声音颤抖,却无比诚恳地望着苟安,其实你现在只是做梦,梦醒了,你会发现你的生活完全不是这样。

你会有你的亲人,有朋友,你上过学,受过高等教育,或许你可能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在一个安静又美好的城里、也可能是乡下过着惬意的生活

师叔,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只是梦王侃声音哽咽,年轻人闪亮的眸子越发暗淡,像冬日里破碎又堕入尘埃的冰晶,此刻,王侃只想伸手按住苟安颤抖的肩膀,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别再说了!

黑暗里,陈元白红着眼冲出来,一把拉住苟安,苟安,你先出去吧。

可是,师父,我苟安已经站不起来了。

王侃垂头,整个人硬朗的轮廓如刀子般在灯影里变得冰冷,陈元白纤瘦的身子微颤,那抓住苟安的手里,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虚无。

师父,好奇怪啊,苟安眼眸潮湿,抬眼看着陈元白,我好像是透明的,我

别怕,别怕,声浪如洪钟般在地下室空间里回荡,王侃几乎一字一顿地说,苟安,你的梦要醒了,你不属于这里,你从来都不是真实的人。

只那一瞬,陈元白好似枯槁般的身体倾颓而下,他扑向苟安,却怀抱着虚无,如坠深渊,跌在王侃身前。

王侃从没见过嚎啕大哭的陈元白。

他沉默地垂怜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仿佛有那恍然的一刻,王侃觉得做梦的应该是自己。

他明白,这邪法一旦被重要干系人说破,也就完了。

恰巧,那人偏偏是他,但也只能是他。

师兄王侃轻轻唤着陈元白。

可陈元白好似没听见,竟猛然起身,奔到不远处架子边,也顾不得周遭杂物,径直夺下那雕花红漆的首饰盒。

他扑到王侃身前,在眼前人错愕的注视下,硬生生扯下一把王侃的头发。

你要干嘛?王侃惊呼,虽然他感受不到痛。

一点灵光跳跃着钻进首饰盒的锁孔,陈元白没回话,盒子打开的瞬间,王侃完全懵了。

就算只有片刻,他也看清了。

那盒子里放的,是一缕黑色头发女人的头发。

他早该猜到。

香云死后,全真的道人去做过法事,陈元白很可能是在那时带回了香云的头发。

然而太久了,实在太久了。

人的毛发就算施以灵法,也不过只能保存数年,陈元白打开了这个盒子,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那缕头发便连灰也不剩。

师兄,你放手吧,损阳寿的事儿不能干,别祸害自己了,你有几个二十九年啊?王侃看着陈元白失神地瘫坐在原地,宛如雕塑,难抑的酸涩爬满了胸腔。

陈元白仍是不回答,默默盖好首饰盒,把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摇晃着站起来,垂眸撞上王侃通红的眼睛。

我陪你在山上待一段时间吧,你把我松开。

陈元白站着不动,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安静。

要不你让我打个电话,手机给我,我总得和洛凡说一声,挺长时间没联系了,他该

王侃敏锐地发现,在他提及洛凡的时候,陈元白淡漠的脸色倏忽掠过一丝局促。

跟洛凡有关?

陈元白沉默不语。

该不会是洛凡有什么事儿吧?

你放开我,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别动洛凡。王侃挣扎着提高了声浪。

呵。陈元白轻哼一声,苟安是你和香云二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养起来的孩子,他没了,你不关心,倒是提到洛凡,你忽然就来劲了?师弟啊,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既然对他那么好,为何又什么都不教他?

干我们这行的,学的越多,才越危险,孩子平平安安比啥都重要。王侃低低地说。

但问题是,洛凡不是普通的孩子。怎么你没看出来?也是,你或许还没见过洛凡身边的那个人。

陈元白动了动手指头,墙角的铜镜晃动几下,遮罩的白布倏忽掉下来。

你看看

王侃顺着他目光瞥过去,那铜镜上一抹银光闪过,画面逐渐清晰。一条银龙在浑浊的水流里穿梭,下一秒,口衔一点白光直冲向天际。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天幕恍若被紫色闪电撕裂,一束白光从天而降,直插进龙身,水面顿时腾起真真白浪,不过片刻,又重归平静。

王侃老了,但他不瞎。

那天降白光分明就是剑的形状,他甚至可以看见剑身滚动的血珠子。

铜镜里没有白光炸裂的场景,王侃觉得自己的猜测大胆又荒谬。

你没猜错,是北玄剑。陈元白挥挥手,铜镜随即暗淡下去。

你的镜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王侃怀疑这种事情可能连洛凡自己都不清楚。

因为那条龙和我做了交易,我收走了他一半灵识。

什么?王侃向来以为缠着洛凡的那东西力量微弱,没了一半灵识必死。

也不必这么惊讶,就算损失一半灵识,他也很强,你刚才没看见吗?那剑身上可是流着东岳帝君的血啊!

王侃眸色暗了暗,不由得问: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陈元白从没觉得像此刻这般无力。

刚才还说陪我在山上待一阵子,现在就急着要走师弟啊,你和以前一样,对我,没一句真话。

所有曾喷薄而出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冷淡淹没。

仿佛这地下室里的种种都没有发生过,陈元白像个披上多年以来作为全真掌教的冷傲皮囊的人偶,转身离去。

你给我回来!王侃厉声叫住了陈元白。

陈元白顿住脚步,微光里回眸看他。

我还有话,必须要对你说。

王侃面露疲态,笨重地垂下头,似是渴求一丝怜悯。

如他所愿,陈元白到底还是又回到他身前。

王侃注视着地上那岿然不动的人影,缓缓说:师兄,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没碰过香云,她不可能有我的孩子。

急促的呼吸恍若重山压下来,王侃被迫仰起头,他下巴被那纤白有力的指尖捏住,竟有一丝痛楚。

我看的出来,你别骗我了陈元白再次被狠狠击碎,手掌不受控地抖动,她,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个孩子。

你忘了啊,王侃眯着眼,平静地说,香云那时候已经嫁人了,她有丈夫啊。

不陈元白失声。

那翕动的薄唇看得王侃心尖微颤,不禁抚上他脸颊,替他抹掉了温热的眼泪,陈元白,你不欠我。

你什么时候陈元白猛然瞪大了眼睛,泪珠子扑簌簌全落下来,王侃按住他肩膀,已然在他后背上贴了个符咒。

趁你内心动摇的时候,师兄,我不如你,就只能钻个空子。

王侃手里掐着诀,几下子就用术法捆住了陈元白,他腿麻了,足足缓了好几分钟才堪堪站起来。

现在换作王侃把陈元白按进墙角了。

我可没你那么狠心。王侃勉强挤出一个哄小孩儿的笑,三天后术法会自动解开,师兄啊,收收你的眼泪,别被外人看了去。

所以,刚才你还是在骗我?陈元白生无可恋,只靠在墙上吸气。

王侃这辈子骗过太多的人,可他确信,自始自终,他每句话都是出于真心,他从没骗过陈元白。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但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王侃不想回答,只轻轻抹着他潮湿的眼角,细细地对着这张熟悉的脸看了又看,低声说:以前的事儿,都忘了吧。

起身,不带一丝犹豫,王侃箭步迈上了台阶。

别走,出了这个门,没人能保住你的命!陈元白近乎于恳求地唤他。

死了倒好。王侃没回头,声浪浅淡,早晚都有那么一天,你应该希望我早点儿投胎。若有来世我就在这山上给你当一辈子师弟吧。

恍惚中,陈元白已然看不清王侃的背影,明明应该毫无痛感的他,此刻,濒死的疼痛却从心底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什么下辈子?

他早过了对别人满怀期待的年纪。

他只希望苟安真能如王侃所言,做个美梦。

他只希望那二十九年前,夏日晴空里干净的少年能一如从前。

不必今生,更无需来世。

他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里苟安的故事,是当时玩游戏,参考了虚构史学家的设定。

虚构史学家可以杂糅很多元素到一个人身上,只要没人说破,那这个人就会一直存在,但一旦有人说出来这个人是假的、不存在的,虚构的人或事就会消失。

??第四十九章

好冷。

洛凡模糊的视线里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奇怪。

就算被潮湿和柔软包裹,就算能感受到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依然好冷。

怎么会有活物的身体是冷的呢?洛凡不懂。

自己渺小得好似可以忽略不计,视线里除了层层激荡的水浪,还有两排光滑又尖利的白色高墙,是什么呢?洛凡看不清更多。

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快要把洛凡填满。

也是,这弱水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游到哪里都一样。

我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我带你去?

可如何才能离开这深渊一般的河流?若可以,为什么你还要一直呆在这里?洛凡想。

我不离开,是因为没有离开的理由,对于我,到哪里都一样。

但现在不同,有了你,我愿意和你一起

骤然间,洛凡滑进更狭窄的甬道中,视线里的白色高强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直到周遭一片漆黑。

对不起啊,我又不小心把你吞了,等出去,我会想办法把你排出来。

洛凡觉得自己落入了某处奇怪的地方,可这感觉异常熟悉,他不禁怀疑这种进进出出操作是他们之间日常玩闹的小把戏。

好好好,但我不想再从你屁股里出来了。他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把如此羞耻的话说出口的。

他感受着加速飞升,即便什么也看不到,即便在银龙的身体里,他也感受到冲出水面那一刻的雀跃。

你看,这就是外面

熟悉的声浪戛然而止,破碎、断裂还有他很快就没办法感受到的哀嚎,洛凡的一切感官体验都被从天而降的一束白光穿透,这感觉是毁灭。

疼么?他感觉不到。

冷么?

洛凡颤抖着张开眼,温热的薄唇还留恋再在他嘴角,洛凡眼眸潮湿,怔愣了数秒,泪珠子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他好奇程宇到底从鬼王的共鸣里看见了什么,程宇没做解释,只用一个深吻和他共享了视角。

只是这个吻,有些沉重。

他所见的,是他们曾经的毁灭。

别哭,是因为你,我才没死。程宇擦着他面颊上的眼泪,轻柔地说,确切地说,那把剑插在了你身上,你替我死过一次。

后,后来呢?

程宇连连摇头,就只看到这些。

但至少确定,北玄剑是在紫薇真人和东岳帝君的打斗中,从天上掉落,正刺中了银龙身体。剑身碎裂是在银龙中剑以后。

我现在有个大胆的猜测。洛凡的唇还紧贴着程宇面颊,你还记得我们在青云山参加道法大会时,碎片有了一次共鸣吗?

程宇垂眸屏息,茫然看他。

那晚我们在做爱啊!

因为进入了身体,所以才有了碎片共鸣。

陈元白留下你一半灵识,他恐怕用了什么手段,会确认我们每一次做爱后北玄碎片的共鸣,所以他才会一次次给你打电话,像个老变态似地问那些奇怪的话。

而林皓家的布局,想必也是验证我们共鸣条件的一环。

但我不是碎片,你也不是,甚至最后一片已经找到了,在鬼王手里。程宇不禁说。

是洛凡眼眸微沉,程宇的怀抱很温暖,他再也不要坠入冰冷的水中。

可紫薇真人不会用手握着剑锋,对吧?

指尖在程宇滚烫的唇上划过,洛凡被抵在屋内墙上,倏忽觉得程宇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是剑柄。

一把剑,剑身碎了,但剑柄在哪里?

几分钟前,当他看见空荡荡的院子地面上隐约勾勒出的光线纹路,他就只想快点儿离开。

可现在不行。

洛凡曾觉得一切与他无关,有人想长生不死,与他何干?

大人物有另一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洛凡和那个世界没有交集。

可现在不行。

一吻过后,他越发觉得程宇才是北玄剑复合最关键的一环,从他看见的片段,联想起陈元白的种种,洛凡不由得胡思乱想。

若程宇身体里真有北玄剑的一部分,若那剑柄从数千年前就留在了银龙体内,抑或是融入了他的血肉,那洛凡就不能逃。

他不管别人做什么,但没人可以动程宇。

洛凡从未如此坚定过,他错愕地盯着程宇澄澈的黑眸,仿佛从眸光里看见了自己此刻的傻样儿。

我替你死过一次,但你也一直陪在我身边,虽然我以前感受不到,所以我们扯平了吧?

程宇呼吸微滞,呆呆看了洛凡,不禁再次凑到他嘴边,炽热的双唇严丝合缝地抵在一起,心里长久以来的执念在温暖潮湿的缠绵中搅动起层层情浪,他们没再看见弱水里的浑沌黑暗,洛凡闭上眼,脑子里只有程宇淡淡的笑。

臭情侣,亲够了没有?夏潮从廊下歪头探进来,幽怨地说,你们确定这是交换信息?确定不是忍不住了就想亲?

洛凡面颊发烫,缓缓推开程宇,却见程宇按着夏潮脑袋就往外推。

我说真的,你们赶紧来看看,这阵法我见过呢。夏潮有些委屈地催促。

洛凡也见过,他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眼熟。

那几个曾在院子里和鬼王缠斗的人在拖延时间的同时,还完美地施咒布阵,洛凡迈出房门,地面上闪动的灵光越发清晰,层叠交错,从这院子里向外延申,如一张巨网,拢住了整个云溪楼。

见过的,在他第一次开天眼的那栋别墅里。

有人用同样的招数,再次困住了鬼王。

然而这一次,被困的可不止鬼王。

妈的,又是这帮人。鬼王低低骂了一句。

鬼王自地府来阳间就中了招,洛凡那时只知道有人给鬼王布了局,他也清楚必是协会的命令,但他今天才明白,布局设阵的人竟是陈敬德。

从不久前院内的打斗他就看得出来,那几个人的阵法、符咒都和他在青云山遇见的陈敬德徒弟所用的一模一样,师出同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一切只是猜测,直到陈敬德那老东西真的出现他们眼前。

我是来谈判的,只要你们交出北玄碎片,这里的阵网就不会收缩,陆先生,我知道你死不了,但这里还有其他人,我们很有诚意,会给你时间考虑。

鬼王轻蔑一笑,诚意?诚意就是你他妈现在都不敢当面站出来?

如鬼王所言,与他们对话的只是院内阵眼中陈敬德的幻象。

真后悔当初没烧死你这老东西!鬼王说,不过这些人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让我用北玄碎片换他们的命?不好意思,这些人你们要杀就杀啊。

还真是你?我竟然觉得是协会找了你做替罪羊,想包庇那洛凡那小子呢。

陈敬德微有诧异,瞥一眼洛凡,又转头看见夏潮,嘴角勾了勾,夏潮?青云山那次还死了人,上面要把事情压下来,协会想杀你灭口,然后把罪责都推给你的,我当初还替你说了几句好话呢,没想到你真的站在鬼王这边啊。

年轻人,好好的正道你不走

别说夏潮,连洛凡听着都觉得恶心。

总之,只给你们一小时,这是协会最后的仁慈。

陈敬德的幻象随着话音消失。深蓝的天幕铅云笼罩,月影时隐时现。冷风从廊下掠过,洛凡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看着廊下几个人的奇怪组合,心情复杂。

一个鬼差,一个警察,一个地府鬼王,一个全真老神棍,一条龙,以及啥也不是的他自己。

这几个人凑一起,一个小时可以破阵?

洛凡不知道为啥自己会有这么不靠谱的念头,想来,当初在贾大富的别墅里,王侃就破了束缚鬼王的阵法。

只是王侃啥也没教他。

几个人怔愣了片刻,却有个百无禁忌的偏要往院子里去。

事到如今,林皓对这些玄学人士的确抱有基本的尊重,可他左右看了,所谓的死阵也没什么特别。

他带着圈外人的无畏,抬腿就往外走。

在林皓快要走到院门口的那一刻,夏潮蓦地冲过去,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然把林皓拎到身后。

你不要命了?

望着夏潮擦出血痕的胳膊,林皓再不敢轻举妄动。

要不那个什么碎片你就交出去呗。张庆颤颤巍巍地率先开口,谁爱长生不死就让他长生不死,关我们什么事儿啊?

那可不行,随随便便斩断关联,地府以后怎么运转?夏潮反驳说。

上头大人物也就那么几个,影响不了阴阳两界的平衡,你们就别硬刚张庆叹气。

不能开这个口子,帝君大人有令让我把碎片带回地府,我既然找到了,就务必要带回去。鬼王神色凛然。

你现在连地府都回不去呢。张庆连连摇头。

这点儿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出去吧,一个小时以后,阵网收缩,这楼里的活物都得死,你们怎么样我不管,但我一定要洛凡走。程宇瞥一眼人群里面红耳赤的几个人,淡淡地说。

程宇转头看了看一脸萎靡的张庆,不禁笑着说:都是青云山出来的,别人能破的阵,你不会不行吧?

张庆顿时就来了精神。

破阵,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洛凡知道,就算破了阵,协会也不会罢手,两界通道关闭,鬼王在阳间一样无处可躲。

其实,我有个计划,你们要不要听听?浅淡的月色里,程宇眉间卷起晦暗不明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了家人们~我也没想到这么短~

??第五十章

程宇凑到鬼王耳边,这计划只悄悄对鬼王一个人说。

别以为你身上有他的血就能替他做决定!鬼王愤怒地推开程宇。

程宇不以为意,点开微信晃了晃,你们地府没断网吧?别告诉我高高在上的东岳帝君没加你微信,你现在请示领导做决定还来得及。

洛凡看了看时间,到鬼王挂了电话以后,他们就只剩下42分钟。

几个人把目光同时投向了张庆。

如今在洛凡眼里,张庆大概可以勉强充当一次王侃平替。

我确实知道破阵之法,但我法力不足,不够我破阵,所以我把解法告诉你们,你们要自己来。

这套织成天罗地网的八门死阵破解并不复杂,破解之人需要在八方之位洒上充满灵力的鲜血,再将破阵符咒帖在阵眼,汇聚八方灵力,符咒才能发挥效力解阵。

这法阵的破阵符是整个过程唯一的技术难点,如今会写的人不多,张庆刚好就是其中一个。

协会算来算去,大概也不会算到他们一帮被困在云溪楼的人里会有人能写这玩意儿。

洛凡不假思索,拉着夏潮就去放血。

唉,你等会儿啊,为什么是我?

说好的t0级别鬼差呢。洛凡淡淡一笑,鬼王他敢动吗?自己老攻舍得吗?人家张庆还在画符呢,林皓就是个废物啊。

夏潮简直完美大血包。

我就不懂了,你们咋都针对我,我感觉我跟这事儿也没啥关系,虽然我站队了,但大多数鬼差肯定站地府这边啊,毕竟给地府打工。夏潮被洛凡拎着到处洒血,嘴里还絮絮叨叨个不停。

啥叫针对你?

唉,就是,我始终不懂那帮人为啥要把我送精神病院啊,一开始杀人灭口不想让我说出鬼王的事儿我也理解,可后面瞒不住了,囚禁我又是几个意思?

洛凡动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勾着嘴角,窃笑着看他,夏潮,事到如今,你和我说实话,你和陆先生是不是那种关系?

啥关系?夏潮傻子似地盯着洛凡。

就是,我和程宇那样的关系。

卧槽!你咋能这么想?我跟鬼陆先生清清白白好么,我对他可没那个意思,纯纯的同性友谊,洛凡,你是不是看谁都是gay?

不是gay?洛凡这方面就从来没看走眼过。

我唉,疼,疼,疼夏潮耳根子泛红,洛凡毫不留情地挤着他手指头上的伤口。

你看,我都觉得你和鬼王关系不一般,那协会的人是不是也这么想。洛凡手上力度不减,所以我猜测啊,协会把你送到精神病院,是觉得鬼王会来救你。

如果不是我当天就把你带出来,打了他们措手不及,第二天你病房周围可能就有人设下法阵,等着鬼王上钩,说白了,都是为了碎片。

可他们想错了啊,囚禁我根本钓不到陆先生,不过我好像也不算吃亏。夏潮转头,余光瞥向不远处的林皓,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洛凡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到了最后一个方位点,夏潮的手指头已经肿得像个胡萝卜。

时间还充裕,洛凡看了看手机,还剩26分钟。

张庆已经把画好的纸符贴在院中阵眼,几个人撤到偏门,程宇紧握着洛凡的手,叮嘱他等会儿一定要跟紧。

洛凡并不知道能去哪里。

眼前,张庆扎着马步作法的模样和王侃像极了,老头子嘴里念念有词,但洛凡一句也没听清。

八个方位的血滴瞬间蒸干,冒出阵阵黑烟。黄纸上的朱砂痕在一阵血光闪过之后,全烧成了灰。洛凡抬眼,四面八方好似都被个大网笼罩,灵光里,这张法阵结成的网开始破裂。

脚下地面微有震颤,紧接着,四周变得嘈杂,洛凡恍若听见陈敬德在叫骂。

快走,他们已经发现了。程宇拉紧洛凡说。

拉扯间,洛凡身子一倾,整个人随着程宇跌进黑暗。

无边的黑暗令人窒息。

洛凡不知道被程宇拉着走了多久,走到四肢麻木,甚至连意识也开始模糊。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对劲。

这种黑暗中的窒息感就如同他长久以来的梦里,在一个四四方方黑漆漆的深坑中等着被活埋。

洛凡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夏潮、林皓、鬼王,甚至张庆这些人悄无声息,仿佛根本不存在。

只有程宇。

程宇温热的手掌牵连着他所有的安全感,洛凡张了张嘴,但他发不出声音。

别怕

洛凡耳边响起程宇轻柔的声浪,整个人随即被揽腰抱起来,我会送你回家,你要照顾好自己。

回家?

照顾自己?

洛凡心里说不出的惶恐,他紧紧搂着程宇脖子,胸腔里一次次呼喊:那你呢?

依然发不出声音,洛凡咬着嘴唇,挣扎着想用疼痛保持清醒,他意识到,程宇口中的每一个字仿佛只是在告别。

洛凡仰头摸索着贴上那熟悉的薄唇,把所有没办法出口的言语、情绪都汇聚在唇齿间的炽热里,他希望这个吻能更深、更久,好像他每一次不安与怯懦的索取都在诉说心底的渴望。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洛凡睁开眼时,自己好好地躺在家里的大床上。

橘红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晒得洛凡面颊发烫,他撑身坐起来,一条腿刚下了床,整个人便坠入沉甸甸的眩晕里,不受控制地头朝下栽出去。

除了跌倒的声音,卧室里死一样的静。

洛凡摸到床边手机,时间显示在10月31日下午4点42。

距离他从云溪楼出来已经三天了。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当他跌跌撞撞找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时,他都没寻到一丝程宇的痕迹。

回来的只有他自己。

三天里,洛凡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更没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记不清自己给程宇打了多少个电话,某个瞬间,洛凡觉得自己像极了被抛弃的怨妇。

可他甚至来不及感叹自己的悲惨。

洛凡只想知道,程宇是否还活着。

卧室里渐渐笼上夜的深黑,洛凡盯着手机,颤抖着咬着手指头,直到舌尖涌上淡淡的腥甜,他才堪堪有一丝痛感。

看着出血的手指,洛凡怅然若失。

微信里,他被包括夏潮在内的所有人拉黑。

在哪里呢?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除了电话号码和微信,他没有这些人的任何信息。

他不知道程宇常去的地府外事部办公地点,不知道夏潮住在哪儿,更不清楚张庆的地址。

洛凡胸口闷闷地疼。

10月31日夜,哈市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急雪回风,乱云沉夜,洛凡出门前算了一卦。

自他和程宇在一起,洛凡已经很久没卜卦了。

他活了快三十年,不管是为别人还是为自己,洛凡手里就没出过吉卦,看着眼前上坤下艮的卦象,洛凡有点儿懵。

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他希望几千年前那个叫李聃的老头子别和他这个可怜的小年轻开玩笑。

洛凡开车径直去了市公安局。

他没记错的话,林皓说过自己在市局工作的。

晚上七点半,他在市公安局门口遇见了正要下班回家的林皓。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洛凡把林皓堵在门口,激动得快哭出来。

洛凡?林皓诧异看他,目光里被冻得小脸儿通红的年轻人有些陌生,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林皓掏出手机看到未接来电,露出一丝虚伪的歉意,不好意思啊,我太忙了,没注意,洛凡,你找我什么事儿?

洛凡心中一紧,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他难以接受但又合情合理的猜想。

林警官,你认识夏潮吗?

林皓茫然看他,沉默着摇头。

洛凡眸光暗下去,转身要走。他早该想到的,林皓一个局外人,在云溪楼走了一遭之后,理应什么都不记得。

是很重要的人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洛凡垂头跟着林皓进了市局的大门,然而几分钟后,洛凡站在电脑前,听到了令他更意外的结果。

全市叫夏潮的有四个人,但没找到年龄相仿的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转眼一个月不到,哈市公安局的资料里就少了一个夏潮。林皓是个普通人,他和鬼差、地府相关的记忆可以被抹去,但夏潮是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啊!

这一夜的东北风出奇地硬,洛凡裹紧羽绒服钻进车里,整个人快要被冻透。

他尝试着又给程宇打了电话,在一阵绝望的嘟嘟声后,听筒里又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暴雪犹如鹤羽般铺天盖地而来,开车到月牙岛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飞絮里素白的月牙岛几乎看不见人,洛凡迫不及待地下车,绕过景区前门,奔进西边的小树林。

兴安落叶松林里的玉树琼枝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洛凡看看时间,自己已然在林子里转了快半个小时。

他好似还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如今,洛凡觉得这林子里每一处都没什么分别。

回想起来,洛凡两次进阴阳界都有程宇带着,可现在只他一个人,洛凡完全没有头绪。

找不到入口。

洛凡从没觉得这么无助过。

卜卦算命果然是骗人的,洛凡想。仰头,风色萧寒,雪白盈尺,他立在松林里,四下沉静。

空荡荡的连个鬼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从家里出来,到市局,再到月牙岛,一路过来,洛凡一个鬼影都没看到。

这世界什么时候变干净了?

洛凡盯着快要淹没在雪堆里的石块,下意识地动了动念头。

他想了很多次,石块纹丝不动,洛凡愤恨地冲上去,对着块破石头狠狠踢了一脚,胸口憋闷的痛楚潮水般奔涌而来,再难压制。

洛凡蹲在林子里嚎啕大哭,哭声被冷风切得断断续续,直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看不见鬼,不再有任何和普通人无关的技能,他曾经厌恶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有什么切断了他和程宇、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

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死亡。

??第五十一章

开车到家楼下时已经过了11点。

他记得程宇刚出现那会儿,每晚11点以后才会现身。

车窗外风饕雪虐,洛凡哭肿了眼睛,视线里昏黄的路灯光好似也在暴烈的狂风里摇晃。

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洛凡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才猛然发觉周遭早已陷入一片死寂。

这里好似不太对劲。

是做梦吗?可梦里的人不会痛。

他掩着胸口,每一次呼吸时涌入口鼻的空气都如冰似刃,隔着他温热的皮肉,划进他身体。

洛凡晃晃荡荡下了车,楼门口浑沌不明的雪絮里好似立着个人影。

他只期待了一瞬,便很快发现那是个陌生人。

但或许也是见过。

洛凡站在楼门口不远处的路灯光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洛凡,我们谈谈。有人从身后抵住他肩膀。

冷森森的空气里,洛凡心头一紧,这声音他恍若才在云溪楼听过。

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是陈敬德那老王八蛋。

楼门口暗影里的人走出来,细密的雪花里,洛凡对着这老头子看了好久。

朱辰海,道法协会的副会长。

他心里莫名想笑。哈市这破地方真是见鬼了,会长死了,副会长还要来送,他一个臭算命的,竟出奇地有排面。

洛凡,我们有事想找你协助,你应该不会拒绝吧?朱辰海立在离他几米远的前方,笑着说。

他敢拒绝吗?陈敬德手掌硬得像块石头,此刻正抵在他肩膀,只消一瞬就能捏住他脖子。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朱辰海继续说。

洛凡,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程宇,他在哪儿?

他自己也想知道呢,洛凡冷笑,你们找错人了,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合作,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漫天雪花骤然凝滞在空气间,小区里几栋楼瞬间全暗下去,只剩下孤零零一盏路灯,还在楼门口忽明忽暗地闪。

这他妈的是洛凡只在恐怖片里才见过的场景。

洛凡自知逃不掉,也打不过,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随机应变。

朱副会长,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我,但你们道法协会,不是有那个能窥视人思想的蛊虫么?

以前还用过呢,我师伯说那玩意绿色环保健康无害,你看,要不咱们再试试?

眼见着朱辰海双眉紧了紧,眼底略过一抹迟疑,他就知道这招有用,陈元白咋说也能有点儿威慑力。

不过问你几句话而已,用不了那么麻烦。你只管把知道的告诉我,至于真假,我们自会判断。朱辰海面色平静。

洛凡想后退,可陈敬德那只爪子好似嵌进了他骨头里,宛如有千钧之重,洛凡连脚都抬不起来。

我说了啊,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朱副会长,要不你放开我,我跟你们去青云山。洛凡苍白地笑了笑,说。

对你,协会自有安排。朱辰海不耐烦地说。

哎呀,那不行

洛凡真觉得自己cpu要烧完了,他在方才短短几句对话的功夫里已经在脑中搜寻了二三十种脱身的咒法。

我师父和师伯都在山上等我呢,我如果不联系他们,他们怕是以为我要出事呢。

闪烁的路灯光里,朱辰海面色黯淡得快要看不分明,你别挣扎了,陈元白手可没那么长,有些事,他也管不了。

这话听得洛凡反而松了一口。

至少可以佐证,老陈头儿那个变态没在协会这滩浑水里搅和太深。

就算你现在不说,我们也有别的法子。

你们杀我也没用。洛凡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杀你干嘛呢?我们不会杀你,但我们会带你去个好地方。森森冷笑从他背后响起,陈敬德狠捏了洛凡一把,此刻这老货早不顾及什么长辈颜面。

那个程宇跟你是那种关系吧?我们带走你,只要留你一口气,就不信他

啪!

有什么重物擦着冷风从洛凡耳边划过去。转头,身后的陈敬德脑袋开了个口子,血流如注。

不远处的小区门口,王侃拍了拍手上的土,猛吸了一口烟。

那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子在洛凡视线里亮起来,洛凡感动得要哭了。

但玄学大佬们打架咋还直接用板砖招呼呢?洛凡庆幸王侃丢得准。

我们小凡哪儿都不去,你俩快滚。王侃恋恋不舍地丢了烟屁股,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陈敬德气急败坏地伸手要抓洛凡。可王侃指尖倏忽燃起的蓝色火焰穿过凝滞的雪花,子弹般打在陈敬德手臂,洛凡听得那老东西一声惨叫,下一秒,他已经被王侃拉到身后。

手上火焰还没完全熄掉,洛凡瞥见王侃微焦的手掌,不由得头皮发麻。

师父不知道在一瞬间烧了多少符。

小凡啊,记得给为师买最贵的墓地。王侃没回头,可洛凡听见了他的笑。

师父你胡说什么呢?

咋地,舍不得钱?

咱能不能想点儿好!洛凡莫名湿了眼眶。

我来之前算过命啊,这遭怕是躲不过。

师父,算命都不准。洛凡颤抖着说。

不准的是你。王侃的声浪在冷风里变得渺远,我可是给人算了一辈子呢。

猛然抬手,洛凡竟发现王侃手里多了把木剑,剑身萦着冷光,刺破静止的黑暗,仿佛即将撕裂这夜幕,捅穿这混乱的天地。剑锋所致,陈敬德手里的纸符甚至来不及燃,就已经被冷光融成了灰。

洛凡的心不由得沉下去,他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侃。

与其说认真,不如说在拼命。

一旁的朱辰海好似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可洛凡无意间垂头,雪地里的沟壑纹理俨然成形。

他发现道法协会的老头子们唯爱布阵。

明面上真刀真枪未必拼得过,就只能使这些阴招。

毫无战斗力的洛凡心生了几分退意,但目之所及,这片静止的空间好似没有边界。

这是个结着灵障的空间,看起来好像自家小区,但实际上也许毫无关系。

别看了,你我早就在人家阵中了。王侃甩了剑上的纸灰,轻笑一声。

想逃也逃不掉,他更不能扔下王侃一个人,虽然洛凡清楚,自己此刻只是个拖后腿的。

剑光灵火交缠,眼看着陈敬德被王侃按在地上锤,洛凡却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楼门口空荡荡的一片,朱辰海那老头子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他正要提醒王侃,一句师父还没出口,便觉得身侧一阵冷风掠过,洛凡来不及闪身,朱辰海那张老脸已经怼到他眼前。

洛凡被吓得摔进雪地里,朱辰海空着手,可他伸向洛凡的手掌如刀子般锋利坚硬,看着凝滞的雪花在朱辰海掌锋里化为齑粉,洛凡不由得后怕。

差点儿就被这老东西劈残。

他隐约瞥见朱辰海的嘴角勾起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

协会这帮老东西只想知道程宇的下落,对他也只是威逼利诱,抓住并且控制洛凡也不过是引诱程宇出现的手段,洛凡从朱辰海开头的几句话里就清楚。

可怎么就忽然下了死手呢?

还是说,朱辰海那老东西想对付的不是自己?

洛凡脑子太慢了。

恍过神时,朱辰海的掌锋裹挟着灵光再次劈过来,洛凡眼见王侃跃到他身前,千钧之际抬手挡下,视线里骤然绽开一片鲜红。

这场厮杀里,他们要砍的人从来都是王侃。

浓烈的血腥味灌入他鼻腔,洛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他好似被什么力量重压着寸步难移,胸口憋闷着喘不过气。

王侃的手臂砸进雪地里,那是王侃握剑的右手。

好疼,好似被砍的人是洛凡。

师父,别打了,我跟他们走!洛凡声嘶力竭地呼喊。

不行。王侃声浪微颤,带着洛凡看不懂的淡漠,你以为你妥协他们就会放过咱爷俩儿?别做梦了。

王侃稳稳地立在洛凡身前,不过一步距离。可洛凡却觉得师父与他隔得好远。

小凡,等会儿我在灵障上切个口子,你找时机就跑,不准回头,知道了吗?

我不走。洛凡握紧了拳,就算逃了,他能去哪儿?

一把年纪了还让为师操心。王侃笑着挥了挥左手,地上的木剑飞至他掌心,那断臂汩汩鲜红冒着热气,王侃草草化符覆在伤处,那残破的肩膀在洛凡止不住的泪眼里变得模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无力。

这他妈操蛋的人生如果在此终结,洛凡竟心有不甘。

你当然不能死。冰冷而熟悉的女声在他耳边低低响起,不远处的朱辰海和陈敬德倏忽瞪大了眼睛,连王侃也转头瞥了一眼。

你不能死,洛凡,还有人在等你。

余光里,孟婆一袭白袍已立在他身侧,她声音压得极地,好像直送进洛凡心里。

你怎么如果是你的话,打得过吧?洛凡猛然抓住孟婆的手。

可他没等到孟婆的回答,记忆里最后的画面,王侃执剑插进雪地里的断臂,骤然间血光接天,冰冷冷的灵障里恍若着了火,变得炙热。

丫头,带他走。

??第五十二章

洛凡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被谁打晕。睁开眼,他身在黑漆漆的窄路上,空气微冷,前方隐隐有光。

可他在动。

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竟在孟婆背上!

他一个180的东北老爷们儿,竟然被个小丫头背着走?洛凡挣扎着就要往下跳。

别动啊,这条路你活人走不了。孟婆淡淡地说,你放心,这次我肯定不会迷路。

这是哪儿?我师父呢?

你师父?那老头子么,大概会死吧。

洛凡狠狠揪起孟婆头发。

他要回去,他不信孟婆打不过那两个老王八蛋。洛凡已经失去了程宇,若王侃就这么没了,他受不住。

哎呀,我只是奉命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呀,人家是女孩子啦,你怎么能对女孩子动粗呢?

他没见过背着个东北大汉走夜路还大气儿不喘的女孩子。

我只是说大概,大概啊!孟婆儿委屈地提高了声浪。

你师父用了大罗天血咒,想必对面那两个不是对手,但他伤得很重,如果没人去救,怕是顶不住,你乖乖别动,我才能走快些,等到了地府,我才能叫人去帮忙。

洛凡松开她头发,愤恨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等着口头叫人?你们地府断网了?你赶紧微信上叫人啊!

可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环视四周寂静无声的漆深和远方一抹暗红微光,洛凡彻底懵了。

等会儿,你说我们要去哪儿?

熟悉的忘川河边,洛凡看见了熟悉的人。

如果夏潮手臂上没缠着纱布,他恐怕会用拳头和这位老熟人好好打招呼。

你是死人还是活人?这是洛凡见夏潮的第一句话。

他在地府遇见了人间蒸发的鬼差,首先想到的就是夏潮已经死了。

夏潮脸色不太好,病怏怏地也确实像个死人。可死人不会缠着纱布,更不会在洛凡捏着他伤口的时候滋哇乱叫。

我们也没想到协会那么快就会发现了剑柄的存在。

夏潮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苍白的脸蛋映着幽冥界里血红的天光,惨兮兮地挤出一个笑。

据夏潮说,程宇原本的计划是将最后的北玄碎片交给协会,以此换取协会打开两界通道,协会误以为得到了全部碎片就能复原北玄剑,必然就会放松警惕。

再利用协会不知道剑柄存在的时间差,短时间内让地府把程宇体内的剑柄分离出来,只要剑柄留在地府,这样就算协会有了全部碎片,也仍是没办法完全复原北玄剑。

而夏潮差点儿残废的胳膊,是他自作自受。从云溪楼离开时,林皓走得太慢,夏潮几乎是出于本能,眼见着阵网逼近,回身捞了一把林皓。

可林皓到如今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最终感动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为啥抹去了你在阳间的一切痕迹,还让林皓忘了你?

这不是没办法嘛,包括拉黑你电话微信也是。夏潮无奈叹气,我们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和你不再有联系,你才会安全。

可他们还是来找我了。

是,三天了,协会也该意识到问题了,所以孟婆才去接你,只是她晚了一步,还好王侃及时赶到

夏潮声浪很低,沉吟了片刻,有鬼差过去帮忙了,你放心。

洛凡一点儿都不放心。

叫孟婆过去,是因为她在阳间脸生,就算是协会的高层,也没人认得她。

不像鬼王和我,如果我们带你走,协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被藏在了冥界的地盘。

可洛凡觉得即便是个生面孔,也依然很好猜。

这世间还有什么地方可躲藏?想来,于他而言,或许只有这忘川河边。

他不清楚自己一个大活人为什么会好好的坐在这里和夏潮聊天。有那么一瞬,洛凡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可他一个活人都能随意进出,是不是说明地府也并不安全。

夏潮被他的担忧逗笑了。

随意进出?你以为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孟婆带着东岳帝君的专属通行证才能畅通无阻。夏潮目光沉进渺远的天幕,眸底划过一丝鄙夷,就算协会现在知道剑柄在地府,他们又能怎么办?鬼门关是白叫的么?当我地府十几万阴兵都是吃素的?

所以才要抓我。洛凡垂头,回想起雪地里那一幕厮杀,疼痛再次爬满了胸腔。洛凡双手握紧,不由得身体微颤。

你们这时候找我来,是因为遇到麻烦了吧?程宇他人呢?

人你是看不见了。

什么?洛凡猛然起身,按住夏潮胳膊。

不是,你别着急,我意思是,他现在化不成人形。夏潮龇牙咧嘴地推开洛凡,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汗来,另一只手堪堪抬起来,指着不远处的奈何桥,你看看这里都成什么样了。

洛凡此刻在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他不是第一次来,但忘川的景致确实和之前不大一样。天空、河水、石头这些自然之物毫无变化,只是远处那鬼来鬼往的奈何桥断了。

怎么会这样?洛凡诧异。

还不止这些。夏潮指了指桥头不远处的木屋。

房子也塌了。

那座吊脚楼是孟婆的住所,我这几天因为要养伤,也住在那楼里,但今天早上,你老攻又跑出来发疯,奈何桥还有住的地方就都被祸害成这样了。

所以他到底在哪儿啊?洛凡急切地问。

夏潮叹气,目光投向忘川河。

在河里?洛凡慌忙奔到河边。

忘川水流轻缓,浑沌而杳无尽头,洛凡什么都看不出,甚至感受不到程宇的存在。

是啊,他们之间的关联或许早就断了。

他是在河里,但可能会游到其他地方。夏潮晃荡着站起来,走到河边,忘川大着呢,还连着阳间。

弱水,孟婆说,这忘川连着弱水,程宇又回到了那孤独黑暗的老地方,洛凡只要想起似梦如幻的冰冷黑暗,便不由得湿了眼眶。

程宇处于狂暴状态,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他很危险,对你也是。

夏潮不敢看洛凡的眼睛,第一次分离剑柄不太成功,也许是过程太痛苦,程宇没办法控制好体内的力量,他实在太强了,如果力量再弱一点儿,或许会好些。

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

帝君大人怜悯众生,不忍心再伤害他,所以我们才会把你找来,如果你在他身边的话,也许他的情绪就会稳定下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洛凡微哑的声浪很快吞没在森然冷风里。

夏潮没办法回答他。

地府里仿佛没有昼夜。血红的天幕明暗不定,洛凡没办法判断自己在河边坐了多久,他不觉得冷,也没有饥饿感。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心跳的声音,洛凡会觉得自己和死人无异。

夏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桥头破烂的吊脚楼里休息,其余时候,他便停留在洛凡附近,洛凡不止一次看见他在聊微信,地府或许信号不错。

洛凡没有想联系的人。

他眼见着地府工程队修好了奈何桥,堆积在桥头的鬼又一个个井然有序地排队通过。每每这时,洛凡都目不转睛地注视桥上的每一张脸。

没有王侃。

这是他到地府以来唯一的安慰。

孟婆也没骗他,地府确有派人去支援王侃,可当鬼差们到达洛凡家楼下的时候,灵障早破了。

回来的鬼差说,没发现王侃尸体,雪地上只有一支碎裂的手臂。

至于王侃到底去了哪儿,地府没人知道。

但总归还活着,洛凡想。

洛凡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他仍是抱着双膝坐在河边,只是身后有些暖。

这不是地府该有的温度。

抬眼,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他身边几米远的位置,洛凡惊异中站起来,肩膀上毛茸茸的毯子蓦地滑落在地。

鬼啊不,陆先生,你怎么在这儿?洛凡捡起毛毯,他很难想象看起来还有点儿凶的鬼王会给悄悄地给他披上这玩意。

活人真麻烦。鬼王满眼鄙夷,轻哼一声,将手里提着的木盒子放在地上。

给我的?

不然呢?

洛凡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只一个大海碗,碗里黑乎乎的粘稠物还是冷的,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是啥?

你不饿吗?鬼王冷冷地问。

你,你,你给我送饭?洛凡不由得叫出声。

不行么?鬼王声浪里好似压着怒意。

洛凡搞不懂这货到底气什么,他只是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碗黑黢黢的糊糊和食物联系在一起。

这叫绝命夺魂汤,地府特供,味道应该不错。

这尼玛吃完就要在地府常驻了吧?

洛凡被这奇葩名字吓到,到底是哪个人才给吃的东西起了个这么有食欲的名字?

好几天了,活人没有不饿的道理。

鬼王竟端起碗,送到他嘴边,仿佛洛凡只要敢说一个不字,这男人就会捏开他的嘴强灌他。

我自己来吧。洛凡颤颤巍巍接过碗。

他盯着这碗地府特供,实在下不去嘴。

要我喂你?鬼王斜睨着洛凡,不耐烦地说。

不,不用。洛凡屏住呼吸,闷头喝了一口,锅包肉味儿的。可这黑糊糊闻起来完全没味道。

鬼王赤色的眸子变得柔和,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这汤本没味道,你心里想什么,它就是什么味道。

洛凡又抿了一口,不由得眉头拧在一处:好苦啊!

但,怎么还能慢慢变甜呢?

鬼王面色凝滞,转头不看洛凡,忽然问:你该不会是想他了吧?

他确实在想程宇,就在他尝到锅包肉的那一刻,洛凡不由得担忧起还在四处游荡的程宇到底有没有饭吃。

他一个畜生,有什么好?

啊?洛凡茫然看着眼前这高大男人,总不会还对他有别的心思?

可鬼王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立刻解释说:你别多想,我只是好奇。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是我先一步睡了你,是不是现在结果就不一样。

洛凡呼吸微滞,他怀疑这绝命夺魂汤让他五感出了问题,为什么洛凡会从鬼王淡漠的语气里品出一丝丝温柔?

甚至不甘?

何止是先一步啊。洛凡喝光了碗里的黑糊糊,擦了擦嘴角,淡淡地说,你大概要早个一两千年才行呢。

鬼王怔愣着看他,洛凡的面颊渐渐变得明亮而红润。

天顶的血光灼成炙热的亮红,潮湿的空气里不知何时已浸满了幽靡的异香。这味道刺激得洛凡鼻尖发痒,他看见鬼王转头看着地府更深处,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在嘴边。

映红的忘川河水恍若一面被骤然敲响的战鼓,水流翻卷浮动,洛凡只觉得脚下微颤,只一瞬,天光里绽开亮晶晶的水花,染上鲜活的红,浸透了洛凡周遭每一个角落。

有什么巨物从水面跃起,凌空而出。

小心!鬼王几乎就要冲到洛凡前头。

洛凡没有眨眼。

他湿着眼眸,在一片银色流光里捕捉到巨龙的黑眸。

狂躁或是暴怒?银龙激荡着水浪已跃到洛凡身前,四目相对间,银龙浑沌的眸子慢慢变得柔软,湿漉漉的脑袋极自然地搭上了洛凡的肩膀。

洛凡伸手抚着他泛光的冷鳞,却忍不住在他脖颈上狠狠捏了一把。

程宇你个畜生,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转头,薄唇贴上银龙冰冷的侧脸,洛凡泪如雨下。

??第五十三章

洛凡后来才知道,那天,东岳帝君的天齐仁宫后院里的彼岸花全开了。

那异香如翻涌的水浪般席卷了整个地府,染红了冥界的天。

夏潮说,每到彼岸花开时,地府里的神力最弱,那是冥界主宰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鬼王被扑面而来的狗粮浇熄了所有幻想,自那日以后,洛凡再没见过鬼王。

他不会再孤零零地坐在忘川河边,孟婆的吊脚楼修好了,他选了最底层的一间。

他们要在彼岸花落之前将剑柄从程宇体内分离。

他的力量还是太强。尽管孟婆已经用了几次药,还是忍不住叹气说。

洛凡从来没觉得力量太强是一种负担,且,这还是被陈元白剥去一半灵识的程宇。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如果你那个师伯没有夺取他的力量,他恐怕在第一次分离剑柄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孟婆把端来的好几个药罐子一个个在桌子上放好,此刻的程宇就像个乖顺的狗子,虽然一半身体在从窗户伸到了吊脚楼外面,可屋内的部分却整齐地蜷缩成蚊香。

所以才要在彼岸花开的时候分离?

对呀,那时候帝君大人的力量最弱,而你老攻体内流着神血,自然也是他力量最弱的时候。

孟婆垂头配药,不看洛凡,继续说,这个原理就好像是你和一个坏人抢东西,对方没力气了,你自然就更容易抢到手。

那,程宇会不会受伤?

伤成什么样,只要有口气在,我就能治好呢。孟婆笑盈盈地瞥一眼洛凡,说。

洛凡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儿。

但他跟这几日来探访的黑白无常也询问了大概,分离剑柄这个操作,只是疼。

虽然洛凡清楚,这种会让程宇发狂进而丧失理智暴走的疼痛肯定超乎想象。

就没啥办法能让他减少疼痛吗?万一太疼了挺不住,最后一口气上不来也不是没可能。

其实这个事情呢,还有更妙的地方。

孟婆儿放下药碗,笑盈盈地说,如果我们能把现在用药削弱的力量保存起来,在剑柄成功分离的一瞬,再将力量还给他的话,那就会把伤痛降到最小。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风险的。

但洛凡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一碗水倒出去,再折回来,怎么看,都没有变化嘛。

那就这么办?洛凡满怀期待地看她。

却见孟婆儿连连摇头,只是理论上可行,这方案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容器。

你捏个药丸啊,把分离的力量捏进去,到时候我只要把药给他塞进去

呵,真当我是神仙呀,你看看你老攻,我可捏不动他。

摇摇头,孟婆儿把配好的汤剂推给洛凡,她今天又加了药量,每天,洛凡都要负责给程宇灌药。

孟婆离开以后的二人世界并不甜蜜。

大郎,该吃药了。

程宇闭上眼,根本不想理他。

你不吃哪儿行,这玩意是压制你体内神力的,只有你自身力量减弱,才能减少痛苦。这些话洛凡每天都要和程宇说上好几遍,他知道这小畜生能听懂。

可就是不喝。

洛凡曾想尝尝手里的药到底有难喝,能让程宇嗤之以鼻。

但当某一日,他把药碗送到自己嘴边的时候,程宇甩着尾巴就干翻了药碗。

不好喝也得喝啊。洛凡没哄过孩子,自然也没什么耐心。

作为银龙的程宇不会说话,但摆着臭脸的模样可以真像个人。

你到底要怎样?洛凡冷下脸,把药碗重重砸在桌子上。

银龙随即缓缓缠上他身子,脑袋凑到洛凡脖颈,用他冰冷又光滑的嘴角在洛凡颈窝里反复磨蹭。

洛凡抱着他亲了一口,甚至还毫不吝啬地嘬出响儿来。

但程宇根本不满足,窗户外的龙身都涌进屋子,仿佛狭小的空间里,身体也会跟着变小。他放肆地把洛凡卷到床上,又将洛凡缠紧了些。

洛凡再傻也知道程宇要干嘛。

他已经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程宇好几次。洛凡不清楚此刻的银龙还有这种心思是不是出于动物本能,但他每次只要拒绝,程宇便不会再有过分的行为。

不会用尾巴尖掀开他衣服,更不会往他臀,缝里伸。

再碰我一下就分手!洛凡愤怒地拨开他顺滑的小尾巴。

银龙黑眸里的光瞬间沉下去,他缓缓松开洛凡,识趣儿地盘到地上,脑袋沉在暗处,背对着洛凡,好似有千万般委屈又要做作地极力掩饰。

洛凡实在没办法。

他总不能在地府,在这吊脚楼里,在孟婆和夏潮眼皮子底下和程宇做爱,还是这种他根本难以承受的龙形态。

那声音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恐怕这八卦明天就能传遍五行三界,洛凡就算是个臭算命的,也要脸。

你乖乖喝药,早点儿把剑柄抽出去,咱们就能早点儿回家,等回家了你想怎么做都行。

洛凡翻身下床,刚端起碗,程宇就已经把脑袋凑过来。

洛凡怀疑自家老攻脑子坏掉了。

他每天都是这一套说辞,每天都能哄着程宇主动吃药。有时候洛凡会想,这畜生的记忆是不是只有一天。

这药必然是难吃的。

可就算地府成功把剑柄从程宇体内分离,倘若程宇不能变回人形,又该怎么办呢?

洛凡没做太多犹豫,他认了,就当养个宠物。

这一晚,丑时刚过,洛凡便被夏潮从吊脚楼里拉了出去。

许是药物作用,程宇难得睡得香甜,竟没跟着洛凡出来。忘川河边泛红的天幕下,夏潮急冲冲地从背包里掏出个木盒子。

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说有用。

洛凡认得这盒子。

雕花红漆刻着云纹的首饰盒,这东西在陈元白的地下室里过于格格不入,以至于洛凡一眼便记住了。

虽然上了锁,但他说你有钥匙,能打开。

谁说的,什么钥匙?洛凡有点儿懵。

我不能说,协会恐怕对我还有监控,我说出去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会被他们追查,洛凡,你应该懂。夏潮迫切地说。

怔愣在原地,洛凡忽觉得有个熟悉的触感顶在他腰间,转头,程宇不知何时已然盘在他身后,正用脑袋往他裤子口袋里钻。

洛凡老脸一红,赶紧按住程宇。

不是,这么看你老攻怎么有点儿像狗啊,太听话了吧,这段时间训狗训的不错嘛。夏潮不禁指着程宇放声大笑。

银龙猛然挺起身子,利爪搭在夏潮脖颈间,抬着高傲的脑袋,森然寒意顺着目光倾泻而下,夏潮只仰面看了一眼,就不由得身子发抖。

大哥,我错了,我跟你开玩笑呢,咱们这么好的关系,哈,哈哈

见夏潮一个劲儿地对自己挤眉弄眼,洛凡赶忙揽住程宇,龙爪子松开的一刻,夏潮拔腿便跑。

你看你,把人吓跑了,我话还没问清楚呢。洛凡带着几分埋怨,说。

可程宇不听,仍是不依不饶地往他腰眼儿上顶。

你到底要干嘛!洛凡薅住龙须,不由得提高了声浪。

银龙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巴巴的闷哼,随即,爪子伸进了洛凡的裤子口袋,扒掉了洛凡的裤子。

打,他打不过,骂,他舍不得。

可洛凡实在被这畜生气急了,提起裤子转身就走就是他此刻最强硬的抗争。

就在他俯身那一刻,洛凡注意到了地上亮闪闪的钥匙。

那是刚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曾挂在美莎项链上的,来自王侃的神秘馈赠。

他瞬间就懂了。

洛凡刚把这木盒子开了个缝,程宇便好似收了什么刺激,骤然瞪大了双眼。

还不到时候!洛凡紧紧按住盒子,小心翼翼锁住,又反复确认自己锁牢了,这段时间里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一半。

地府把人剑分离的日子选在了下元节。

自以为可以抱着老攻开心回家的那天,洛凡在幽冥地府的白骨之地上好似看见了一座刑场。

因为第一次分离的失败,银龙暴走,搅得地府大乱,这一次,地府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他们准备了鬼门里缚鬼的铁索钢炼,炼狱里固定十恶亡魂的邢台甚至还带着斑驳的暗红。

你别怕啊,地府只是把能用的东西都找出来了,不一定会用的,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夏潮说这话安慰洛凡的时候,自己都在发抖。

不做了,爱咋咋地。洛凡搂着银龙就要把他往外拖。

可程宇很重,也不想走。

这一天,忘川边的白骨之地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的鬼,大多数是维稳的阴兵,但也不乏看热闹的。

白无常笑眯眯地拍拍洛凡肩膀,他说帝君大人的术法对活人无效,所以必要的时候,洛凡可以靠近。

洛凡起初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程宇被铁索禁锢,直到天顶的剑光割开他发亮的鳞片,在程宇眼眸泛红地一声嚎叫之后,洛凡冲上前,抱紧了他。

破碎的哀嚎戛然而止,很快被颤抖的喘息取代。程宇沉在洛凡怀里,冰冷的鼻息渐渐变得炽热。

程宇意想不到的听话,那安静和隐忍好似会传染的病毒,沾在洛凡身上,刺得他哪儿哪儿都疼。

如果忍不住,可以咬我。洛凡声浪微哑。

程宇很快闭上了眼,身子不受控地抽搐抖动,却埋头在洛凡怀里,嘴角渗出血来。

他没有丧失理智,也没有暴躁,好似只要被心爱的人紧拥,一切就都没什么好畏惧。

天光里,刺眼的白色结晶从银龙体内缓缓流出,沿着剑光飞升至天顶,又在云端若隐若现的手掌中翻覆、凝结、消失。

这个过程比洛凡想象的要漫长,他怀里的银龙早没了声音,只剩下机械地颤抖和低喘,让洛凡知道程宇还活着。

当周遭的光完全暗下来,洛凡觉得有人拍了他一把。程宇枕在他肩头呼吸浅淡的呼吸越发微弱。

结束了吗?

他想抬手摸一摸怀里的小畜生,可麻木的身体早就没了知觉。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愈发冰冷的龙身陷在他双臂间,已然完全没了动静。

洛凡疯了似的抓住手边那雕花红漆首饰盒,用尽最后的气力,颤抖地拧开锁,只一瞬,盒盖子弹起来,浓稠细密的银光喷薄而出。

他知道,那是陈元白送来的,程宇另一半的灵识。

等我

银光包裹着龙身,又消失的那一刻,洛凡耳边隐约响起了这句话。

说不清是不是错觉,洛凡恍然觉得有个熟悉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温柔的声浪转瞬即逝,洛凡眼前一黑,倒进一片白骨中。

??第五十四章

这一觉,洛凡睡了很久。

他在自家床上醒过来,屋里暖气充足,房间的空气又干又热,洛凡破了皮的嘴唇浅浅一抿,口腔里就染上了新鲜的腥甜。

11月22,小雪。

洛凡被手机上的时间惊到,他不敢相信自己睡了半个月。

翻身下床,僵硬的四肢微有疼痛,洛凡细细查看了房子里的每个角落,就算他躺了半个月,这家里也出奇的干净。

就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

可冰箱里空荡荡的连剩饭剩菜都没有,洗手间的毛巾、牙刷全都干巴巴的。洛凡寻遍了,却找不到一丝丝生活痕迹。

当他不得不承认回来的只有自己时,洛凡终于明白了那句等我的含义。

要等多久呢?

一个月,一年,还是要更久?

洛凡颓然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王侃,号码还在,但没人接。洛凡盯着手机屏幕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竟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洛凡订了一张去长海市的机票,可转念一想,又取消。

就算去了云顶观,能见到陈元白,他又能说什么呢?

程宇没理由不来找他而去找变态的老陈头儿。

人家还了灵识,仁至义尽,他有登门拜谢的理由,但不是现在。

他不能离开,至少每晚11点,洛凡都要回家。

窗外的漆深吞噬了卧室里最后一点光亮,洛凡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他不觉得饿,脑子里无数次回想起,白骨之地上蜷缩在自己怀中抽搐的银龙。

熟悉的呼吸、爱人的轮廓仿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相反,洛凡真切地越发疼痛。

他没办法再坐以待毙。

七点刚过,洛凡摇晃着起身,或许是直觉驱使,他竟走到了璟御一号小区门口。

当小区门口保安给他递上访客登记册时,洛凡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填谁的名字。

程宇确实住过这里,可到底也不是他的房产。

洛凡?有个男人在身后忽然叫了他。

回身,一个中年男子正笑着立在他身后,洛凡足足花了好几秒才记起这张脸。

来找朋友?

沈建堆着笑,瞥一眼洛凡僵硬又微有颤抖的手,客气地接过登记册,大笔一挥便在受访人信息一栏填上了自己家的门牌号。

不等洛凡回答,便拉着洛凡的胳膊,进了小区。

谢谢你啊。洛凡有点儿不好意思。

可两人没走几步,本来满面笑意的沈建却忽然变了脸,沉着眼眸紧拧着双眉,仿佛大难临头般握住洛凡的手。

大师啊,遇见你简直太好了,你可得救救我啊!

洛凡被这始料未及的操作硬控了半晌,回过神,只想跑路。

事到如今,他还能干啥?

看不见鬼,没有任何异能加持,上次驱邪那都是程宇的功劳,自己连个合格的啦啦队员都算不上呢。

我还有事儿啊,改天,改天吧洛凡挣脱着说。

可沈建拉得更紧了,身强力壮的中年老男人发起狠,可不是好几天没吃饭的洛凡能招架的。

你上次合同跟夏潮签的吧,你去找夏潮,他会帮你安

洛凡忽然不挣扎了。

眼前混沌的黑暗好似被什么点燃了:沈建有夏潮的联系方式。

自上次从云溪楼出来,再到忘川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洛凡的心思全在程宇身上,手机里被删除的联系人,他还没来得及加上。

这也是他至今不知从哪里破局的最大困境。

你跟我上楼看看,就看看,我就把夏先生的联系方式给你沈建近乎于哀求地说。

洛凡很好奇沈建为什么不找夏潮办事,可沈建说,夏潮实在太忙。

他委托已经排到明年了,我等不了了,算我求你。

事已至此,洛凡没有不去看看的理由。

害怕吗?

若换了半年前,洛凡死也不敢。

可如今,死又是什么?

直到走到沈建家门口,洛凡才明白,与其说不怕,倒不如是没有任何感觉。

几分钟前那个只想跑路的自己实在思之引人发笑。

沈建家里没有任何异常。

这屋子重新装修过,软装布局上也一定是请了风水师父好好看过的,虽说洛凡看不见鬼,可整个房子的风水、氛围、温暖的感觉不会骗人。

再等等,再等等从进屋以后,这句话沈建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眼前这男人一次次焦急地看着手表,还时不时望一眼天花板,洛凡正要开口问,却见沈建忽然瞪大了双眼,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往上指。

伴随着悉窣的摩擦声,沈建家明亮的天花板上,缓缓地渗出一道水管一样的斑痕,深浅变幻,甚至还在动。

就是这个了,大师啊,你快看,这是什么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是楼上漏水了,可漏水哪有会动的啊,还能消失?太诡异了,物业说楼上现在根本没人住啊!

这玩意就像就像是有妖怪啊,还是在墙体里,我这房子是不能要了啊!

洛凡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沈建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越看,这痕迹就越觉得熟悉。

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甩开沈建的拉扯,跑了一层楼梯直奔到1601大门口。

门好好地关着。

除了他抑制不住的喘息声,周遭空气只剩死寂。

洛凡按上指纹锁的那一刻,门开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程宇的住处录过指纹。

刺鼻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伴随着身后中年男人的呼喊,洛凡借着油亮亮的月光,看清了客厅里的污物。

一滩红渍里,浸着破碎的衣服、鞋子,这些东西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洛凡回想不起来,他只要一用力,心口就跟着呼吸的起伏剧烈疼痛。

不顾沈建的阻拦,洛凡迈进了1601。

这房子已然重装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厨房也早焕然一新。洛凡开了灯,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眼眸里才刚燃起的一点光慢慢暗下去。

他没发现程宇的任何痕迹。

在沈建家天花板看见斑痕移动的那一刻,他就笃定那是程宇龙身划过的灵痕。

可什么都没有,连气息也没有,仿佛一切都是他陷入崩溃之前的臆想。

洛凡蹲在那滩血泊前,他这才发现,血已经凝固了不知多久。

但这一切和程宇又有什么关系?

洛凡不敢细想。

他对着沈建勾了勾手,强作镇定:这事儿我解决不了,你得报警。

这,这也不是我家的事儿,跟我没关系啊!

也是洛凡抢过沈建的手机,不由分说拨打了110。

洛凡没等到警察来。

当他把夏潮的手机号又完完整整地存进通讯录时,洛凡竟接到了夏潮的电话。

白费劲,他没想到这小子会主动联系他。

十一月底的哈市寒天一坼,洛凡在月芽岛的景区售票处门口见到了夏潮。

冬夜里的肃萧被眼前男人的笑意消解,他看一眼夏潮红润的脸蛋就知道,这小子最近过的不错。

夏潮拉着他穿过松林,洛凡仰头注视着天上两轮月亮,不由得送了一口气。

如今,这活死人共存的阴阳界竟让他莫名安心。

走过熟悉的石板路,洛凡在张庆平日里出摊儿的位置只看见一块清冷的空地。周围的摊位、店铺都不如从前热闹,那一块不大不小的空位,好似要在无声的喧嚣里淹没殆尽。

最近筹备了一家酒吧,今天试营业第一天,第一天嘛,当然想叫你来玩,我说你怎么一直没联系我呢,抱歉啊,删掉的联系方式忘记加回来了。夏潮道歉了一路,此刻站在街边酒吧的门口,映着花花绿绿的灯光,竟笑得无比真诚。

呵,你还真是直白。

洛凡看一眼酒吧名字,终于确信了夏潮是个gay。

wonderful dick,d还特意加粗,大写。

但我并不想玩。洛凡按下手机,差10分钟就要11点了。

哎,哎,你别走啊!夏潮拉住洛凡,来都来了

你老攻还没回家吧?我最近刚得到一些消息,可能对你有用。

这酒吧规模不小,许是试营业的缘故,店里人也不多,当他左顾右盼后和夏潮吐槽没几个人的时候,便听见夏潮无奈地笑。

夏潮从吧台上摸出一把水果刀,咬着牙割破了手指,随即一抹鲜红划过洛凡的眼皮。

他忘了,他如今看不见鬼,要借助术法,才能一窥这里的全貌。

毫无意外地,店里尽是各色男鬼,当然,也不乏正和男鬼勾肩搭背的胆大的活人。

你找我到底要跟我说啥?洛凡跟着夏潮进了包厢,却立在门口,不耐烦地说,如果不是程宇的事儿,那我先走了。

你等会儿

夏潮拿起桌上的文件袋,一股脑儿地把照片全倒在桌子上。

洛凡几步冲到桌边,他在这一堆照片了翻了又翻,心口闷闷地疼,这些照片每张拍的都是凶案现场。

你别急啊,死的不是程宇。

那你他妈的不早说!洛凡差点儿把照片都扬夏潮脸上,他实在受够了这小子磨磨唧唧的娘炮样儿。

可夏潮却面色平静,扒拉开洛凡的手掌,指尖落在一张照片上。

洛凡随着他手指看过去,那照片里只有一颗人头。

洛凡,这人你认识吧,是道法协会的副会长,朱辰海。

洛凡真有点儿认不出来,毕竟这颗脑袋也不是很完整了,好似被什么东西啃过。

然而在他仰头和夏潮眼神交汇的一瞬,洛凡忽然就悟了。

几个小时前,在1601血泊里见到的那堆烂衣服,他只觉得眼熟。

此刻,盯着这颗烂人头,洛凡只觉得脊背发凉。

??第五十五章

冬夜干涩的冷风割得他面颊隐隐作痛,洛凡回家时已是下半夜。

他在酒吧喝了几杯,此刻,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自己红扑扑的脸蛋,洛凡有些恍惚。

仿佛一切都回不去。

夏潮说,协会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北玄剑的剑柄留在了地府,往后的日子,不论两方如何争斗,都和他这个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可程宇呢?

他沉默着听完了夏潮讲述的后续,回过神,指尖上的血口子又在他唇边绽开。

啃手指头真不是什么好习惯,可奇怪的是,洛凡并不觉得疼。

垂下头,洛凡在洗手池边开始冲洗手上的伤痕,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浴室里回响,仿佛每一次滴落,都重击在洛凡心口。

他不疼,可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落在手背。

夏潮说,程宇没死,不仅没死,吸收了自身剩下的一半灵识的银龙,好似比从前更健康,更强大。

然而那被陈元白剥离的另一半灵识,是程宇的兽性。

在云顶观,程宇想要做人的那个晚上,陈元白保留了他所有的人性,给了他身份,让他像个人一样生活,来到洛凡身边。

洛凡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就算程宇只是个畜生,是没有人类心性的动物,是数量代词只能用条的银龙,他也没那么在乎。

他愿意用余生和这畜生在一起。

那日在地府,几个阴帅联手都没办法制服他,洛凡,你想清楚,朱辰海已经身首异处了,我们对现场的灵识波动进行过比对,确定程宇出现过。

他可能杀了人,虽然这事情查不到他,可能最后不了了之,但洛凡,他现在没有人性,这么凶残的神兽,你还是放手吧。

而且,他这么长时间没再找过你,说不定是已经把你忘了。

他没办法不去想夏潮的话。

洛凡一个字都不想相信,尽管这些话连他也觉得符合逻辑。

在1601看到的血泊里的衣服,稍一回想,洛凡脑子里便浮现起朱辰海那晚在楼下截杀他的情景。

他搞不懂为什么远在长海市的朱辰海只剩下一个头,而衣服却在哈市高档小区的公寓里,可这一切不是恰恰说明,程宇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并且有一定的思考能力吗?

夏潮说,陈敬德在那次和王侃的对战里重伤,送到医院没多久人就断了气,依此分析,那当晚露过面的朱辰海就很可能成为程宇的报复对象。

能找准时机、找对人报复,洛凡很难相信程宇没有人性。

但想到那滩血泊里的衣服,洛凡大概也明白,就算有,也不多。

除了头,剩下的尸体去哪儿了?

他不敢想。

洛凡惊异于自己近乎于变态的心理建设。

他想找到这畜生的执念在此刻达到巅峰。

可程宇不是小猫小狗,出门溜达几圈就能捡了回家。那是条龙啊,他如何在大城市的喧嚣鼎沸里捡一条龙?

洛凡晃荡着回了卧室,月色皎皎,窗明如镜。

他背对着窗户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信息。

他理解王侃不联系他,可洛凡不久前分明在璟御一号报了警,虽然用的是沈建手机,但那可是凶杀案。

警察没找他,他不太相信是沈建什么都没有说,想来,只能是有人把这事儿压了下来。

夏潮说的对,他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人。

正因如此,他无法再去忘川。

洛凡不是没想过,程宇这小畜生无处可去,大抵还是要在水里的。

但除非他死,否则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看一眼奈何桥边那潋滟的水色了。

洛凡颓然低下头,手机屏幕上的光芒全熄了。

身后朗朗月光在温暖的地板上投下他纤瘦的背影,洛凡一眨眼,影子便被缓缓爬上来的漆深笼罩。

猛然回身,那硕大的身影竟已盘踞在眼前。

洛凡想不明白,这玩意是怎么进来的。

家里窗户完好无损,在他看见银龙的前一秒,屋子里甚至没有一丝冷风。

洛凡怔愣着盯着暗影里那凛冽的黑眸,半晌,缓缓朝他伸出手。

他没等来银龙偏头靠过来蹭,下一秒,自己的手便被那畜生含在嘴里。

洛凡没躲,也没动。

他只觉得手痒。

饿了吗?他不信程宇会把他当作食物。

不多时,这只手被完完整整地吐出来,洛凡颤抖着擦了擦残留的口水,却发现手指尖的伤口,全消失了。

恍然间,好似身前的月光刺得他睁不眼,难抑的酸涩爬满了胸腔,洛凡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身子如大厦倾颓,轰然伏在程宇身前,放声痛哭。

银龙从他身后缠过,冰冷的触感如清泉般细腻地流淌在洛凡身体的每一处,内心里积蓄已久的愤懑、恐惧、不安都在渐渐平复的哭声里冲刷殆尽。

洛凡起身,把脏兮兮的银龙拖进了浴室。

尽管这过程里撞烂了两把椅子,拍碎了电视机,洗手池也裂得只剩下半个,但洛凡还是里里外外把这畜生洗了个干净。

仔细检查了银龙身上的每一处,洛凡没发现外伤,少量的血迹大概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甚至有种天一亮就把程宇送去宠物医院体检的冲动。

许是累了,折腾了半晌这小畜生终于不再挣扎,洛凡从那闪烁的黑眸里就能确定,程宇还记得他。

看着银龙因为自己的抚摸慢慢闭上眼,洛凡莫名生气。

这小畜生看起来和在忘川时没什么不同,说什么凶残,毫无人性?他分明还是会享受的啊!

只是这副身体,在洗了个澡后,蜷在洛凡怀里,竟越来越小,好似与过去相比缩了好几号。

洛凡贱兮兮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皮尺,他把银龙拉直了,从头顶的龙角一直量到尾巴根儿。

193cm。

他这才明白,这大概是程宇能缩到的最短长度。

银龙眯着眼,干涩的眸子变得潮湿,脖颈肉眼可见的发出震颤,洛凡听见了闷闷的低吼。

冰箱里的食物不多,洛凡几乎把能吃的都给了程宇。

他甚至掏空了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面包货架,那匆忙的四肢是店员多看一眼都会报警有人0元购的程度。

这畜生还是一如既往地能吃。

他不止一次从龙嘴边上扯下面包袋子,仿佛只要他动作慢一点,程宇就要连所料袋一起吞了。

做人好难。

可洛凡不甘心。

当他把一大碗泡面推到银龙面前,并递上一双筷子的时候,银龙毫不迟疑地咬断了筷子。

不爱吃?

银龙无声地垂头,半个脑袋都伸进碗里。

洛凡猛然起身,把碗端到一旁,捡起断了筷子敲打着银龙脑袋。

你就不想做个人是吧?还是做畜生舒服!

好好好,洛凡披上羽绒服,就往门口走,夏潮新开的酒吧里好多帅哥呢,我去看看,总有合适

他脚踝被龙尾巴紧紧缠住。

本以为这畜生就要用力把他拉回来,压倒,再兽性大发,可洛凡回头,却只看见银龙挺直了身子,呆呆地看他。

那灿烂的黑眸盈盈闪动,虬劲的龙爪此刻正笨拙地扒拉着筷子,一点点移动那破烂木头,仿佛要抓在爪心。

洛凡回身抱紧了他。

这冰冷的身体只要在他怀里停留的足够久,就终将变得温暖。

他不懂自己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儿,但此刻,洛凡觉得不重要了。

想要的人回来了,尽管他不是人。

他一点点亲吻着银龙冰冷的嘴角,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儿羞耻的期许。

大概他真的接受了自己变态的下半生,曾经设想是一回事,到如今面对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可银龙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洛凡的手掌从这卷曲的身体划过,摸索到银龙生理结构最奇特的部位,恍然明白了许多事。

程宇做人的时候都没这么克制。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挑起一只猛兽的欲念,可洛凡现在没有理智。

别忍了,我没关系

银龙紧贴着洛凡脖颈,在轻呢的话语和毫无章法的拨弄里,洛凡听见了程宇沉重地喘息。

洛凡被折腾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这次交缠,比他想象的还要粗暴。

他们从客厅到卧室,又从卧室回到客厅,洛凡庆幸家里装了地暖,才使得自己没在大冬天被冻个半死。

小畜生在他身边睡得香甜,微茫的晨光里,洛凡好似能听见银龙低低地打鼾。

可他稍一翻身,那细长的黑眸便张开缝隙,洛凡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疼字,他是真疼,这感觉像极了他被程宇强暴的那次。

瞥见地毯上暗红的血渍,洛凡生无可恋。

眼见着银龙眯眼蹭到他身下,洛凡连个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然而他很快被刷新了三观。

他舔过龙的舌头,在陈元白测试共鸣的风水局里,可那时,洛凡完全没注意银龙舌头到底是什么样。

自由伸缩他可以理解,毕竟神兽嘛,但,怎么还能分叉?

尽管有点儿舒服,但当洛凡看见阳光里那顶端像被剪开的舌头时,脑子还是陷入了空白。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离头顶不足两米远的玄关,大门口,竟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浪。

这孩子,怎么门都没关严呢

下一秒,意气风发的王侃推开了洛凡家的大铁门。

洛凡错愕地盯着王侃,瞬间湿了眼眶。

小凡啊

低头瞥见这清晨客厅里诡异的春景,王侃笑容凝滞,此刻,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的换成了王侃。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家人们~

??第五十六章

算命果然都是骗人的。

师徒重逢那感人至深的场景洛凡在脑海里设想过好几次,可他万没想到会是如今天这样尴尬。

王侃默默抽光了一包烟,洛凡盯着师父毛衣那空荡荡的袖子,眼睛泛酸。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和他一起肇事的小畜生倒是盘在墙角,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师父,别抽了洛凡是真心记挂王侃的身体。

你把窗户都打开。

大冬天的

洛凡不情愿地起身,他这才意识到家里已经被不可名状的怪味儿填满了。

墙角的银龙被冷风吹的抖了抖,细眼微张,瞥一眼餐桌前局促的两个人,又偏头睡过去。

你对象?王侃掐了最后一支烟,歪头看一眼程宇,问。

洛凡低低地应声,捂着腰坐下来。

小凡啊,王侃深深叹气,你喜欢男人呢,我也能理解,但是你现在这个都跨物种了,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自以为没什么小众xp的洛凡,此刻被王侃问懵了。

认定他了?

洛凡赶紧点头。

行啊,你小子出息了。王侃起身走到墙边,动作利落地猛然掐住银龙脖子。

盘踞一隅的银龙忽如狂风般急旋而起,身体瞬间胀大了数倍,硕大的黑影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息笼住了整个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凡觉得房子要塌了。

他第一时间扑到程宇怀里,紧紧抱着他。

你干嘛呀,这是我师父啊,程宇,你给我缩回去!见家长你懂不懂,低调点儿

转头瞥见王侃左手上掐着符咒的灵光,洛凡心中一惊,只能抱得更紧。

这才对劲儿。王侃笑着摆摆手,刚才蔫了吧唧那熊样儿,我还以为我家小凡过不了几天就要守寡呢。

但是你俩真得分开一段时间。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和往年一样,洛凡这一天毫无惊喜地又要和王侃那老东西一起过。

但也有不同。

比如今年小年的饭菜都得洛凡自己做,他还不得不学着和面包饺子。

毕竟师父是少了一条胳膊的残疾人。

买速冻的不行吗?洛凡只会吃饺子,不会包饺子。

速冻的不好吃,谁家小年还吃速冻的?王侃没好气地说。

于是洛凡解锁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包饺子经历,并且给王侃煮了一锅片儿汤。

他此刻只能庆幸程宇被送去了云顶观,要真在一起,他今天不知道要包多少个饺子。不出意外,这个春节那小畜生是要和陈元白一起过的。

王侃说,要想变回原样,程宇就非得让高人带一带不可。

他至今想起银龙被王侃折叠几下塞进后备箱的可怜模样都能笑出声来。在洛凡眼中,陈元白自然无所不能。

可他和自家老攻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就算是个畜生,他也得看看。

想起程宇,又瞥见红光满面的王侃,洛凡心中莫名不爽。

王侃笑嘻嘻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没等打开,就被洛凡收了去。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

大过节的,干啥?王侃瞬间沉下脸,伸过手又抢不过洛凡,我就少喝点儿

自王侃11月底突然回来,洛凡就带着他去医院好好做了全身检查。

师父少了一条胳膊,身体也不似从前硬朗,那一战说元气大伤也不为过,医生说不能喝酒,洛凡就去王侃家翻箱倒柜,连一瓶料酒都没给他留。

这瓶白的到底啥时候买的?洛凡脑壳疼。

他又没和王侃住在一起,总有看管不住的时候。

洛凡叹着气,只能给这老东西浅浅倒了一杯。

和道法协会的那一战,王侃是被地府几个阴帅捞回了一条命,他伤得不轻,也悄咪咪去过几次医院,事后还是在张庆家修养了一段时间,才能像如今这般有个人样儿。

我印象里,你那个师兄好像道行不怎么样啊。

人家也是正经全真弟子,咋就不行了?就你行。再说,又不止他一个

还有谁啊?

每次洛凡提到王侃受伤后的那段时光,这老东西总是笑笑,避重就轻地随便敷衍他。

可当王侃从洛凡手里接过那红漆雕花的首饰盒时,面上却没有半点儿惊异。

洛凡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这东西是谁送来的。

他很难理解王侃为什么如此信任陈元白,但王侃说,陈元白这人什么邪法都会,别说是让程宇修炼成人身,就算是变个大姑娘他那技术也不在话下。

自李承风和朱辰海死后,道法协会的高位就一直空悬。

直到这个月月初,官方才公示了陈元白作为代理会长。

他这一个多月过得还算太平。

王侃说,自下元节那天起,三界里关于北玄剑柄的事儿已人尽皆知。

地府放出消息,剑柄被插进了东岳帝君的后花园。

协会这就放弃了?那时,洛凡曾这样问王侃。

不然还能咋办?打进冥界硬抢么?协会本身也没那个实力,还妄想染指神物?王侃鄙夷地哼出声,言语里竟有些落寞。

朱辰海到现在没找到尸体呢。

副会长的死在玄学界传得特别邪乎。

见着王侃吐沫星子乱飞,大肆揣测着业内各路大佬的分析八卦,洛凡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好吃。

啥?你说啥不好吃?

窗外漆深的夜幕绽开一片炽热的焰火,洛凡恍过神,餐桌上酱肘子的香味儿已经钻进他鼻腔挠痒痒。

小年夜的饺子片儿汤意外地好吃,洛凡陪着王侃喝了点儿白酒,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又是夏潮秀恩爱的一天。

在与夏潮的微信闲聊中得知,这货在阴阳界试营业的酒吧,马上就要正式开业了,洛凡拒绝了几次夏潮的邀约,他一点儿都不想出去玩。

这个寂寞的冬天,洛凡全靠在朋友圈追夏潮的恋爱小故事解闷儿,至于这小子为什么又能勾搭上林警官,洛凡没什么好奇怪,他甚至怀疑这俩人上辈子就是夫妻。

洛凡百无聊赖地按下电视遥控器。

今天的新闻联播格外长。

师父,你来看看。洛凡伸着脖子大喊了一句。

王侃进厨房又拿了两头大蒜,看啥?新闻有啥好看的?

湿漉漉的手在身上蹭了几下,王侃盯着电视机画面,神色微滞,半晌,不由得轻笑:到底还是死了啊!

今天的新闻联播有56分钟,新闻里发布了大人物病逝的讣告,有人没挺过这个冬天。

洛凡只觉得憋闷而窒息,他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到底还是要为某些人的私欲买单。

闷头抿了口白酒,此刻的洛凡沾了酒杯就停不下来。

人没了,协会更不会执着于北玄剑,一切好似真的结束。

可有人为什么还没回来?

洛凡头昏脑胀,他很久没醉过了。

喝成这样别走了。但王侃拦不住他。

这一个多月里,洛凡从来没在外面过夜。

究其原因,洛凡对曾经深夜里忽然爬上脊背的温柔念念不忘。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眷恋不减反增,似乎已是执念。

他被王侃送回家时已经过了11点。

房间里如往日一般空旷。洛凡沾上床,整个人就要沉沉睡着。

这些日子里,他做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可再没有梦见自己被活埋。

没有人会里在深坑边上对他笑,也再没有人可以给他操蛋的人生扬一把土。

洛凡埋头陷进被窝里,昏沉沉脑子胀痛,卧室里仍是熟悉的死寂,洛凡闭上眼,无论身在何处,黑暗都是一样的。

也不知何时,脖颈处划过一丝温热的气息,洛凡猛然缩了缩脖子,心里暖烘烘的。

今夜应是个好梦。

洛凡熟悉的声浪在耳边响起,潮湿微冷的触感爬上他耳廓,卷着他耳尖的软肉,慢慢延展到更深处。

别好痒。洛凡禁不住想。

冰冷的胸膛贴上他脊背,洛凡没睁眼,几下子就被人脱光了衣服。他听着耳边越发粗重的呼吸,心底暗暗发笑。

梦里的程宇都从容温柔,急不可耐的只有他自己。

有没有想我?

有啊,每天都想,洛凡在心里回答他。

有人重重在洛凡肩膀咬了一口。

洛凡猛然睁开眼,这真实而冰冷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素白的月光浅浅洒下来,程宇正一丝不挂地跨坐在他身上。

他抑不住颤抖地伸出手,触碰到程宇身体的那一刻,洛凡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啊,咬出牙印了。程宇按着他肩膀的红印子,倏忽笑起来。

别哭。程宇轻柔地捏住洛凡的手,俯身舔光了他的眼泪。

没有分叉,没有胡须,更没有尾巴

洛凡眼前的,是个人。

你不会过了今晚就消失吧?洛凡哽咽着盯上月色里那双澄澈的黑眸,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程宇,我是不是在做梦?

然而程宇并不回答,在暴雨般急迫的深吻后,欲火烧光了温柔。

唇边的人不再冷冰,洛凡搂紧了他,任凭自己在一次次情浪起伏里沉溺窒息。

他不记得这一夜程宇说过多少次对不起。

清晨的微光慢慢填充满卧室每个角落,天亮了,程宇还在。

身边赤裸的男人被他抓伤了后背,嘴角还留着他咬破的血痕,他的心和身体一样,早被眼前这男人放肆地灌满。洛凡垂眸看着被窝里熟睡的人,有些暴躁地揉着他头发,卧室里的阳光渐渐炽热。

洛凡撑身坐起来,全身快要破碎的疼痛让他无比清醒。

程宇是活的。

可他觉得自己真的会死。

洛凡狠狠在程宇白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他此刻好似只有手指头还能灵活。

程宇缓缓张开眼,他看不懂洛凡的起床气。

程宇,你还是人吗?他大半条命都要被程宇干没了。

我不是啊!程宇睁大了眼睛看他,亮汪汪的眸子里写满了委屈。

洛凡受不了他这副模样,他很难将眼前这纯净的脸和昨夜缠着他双管齐下的孽畜重叠在一起。

我错了,我下次轻点儿程宇拉住他手臂,声浪软趴趴的。

不能在床上变成龙了!

我有点儿控制不好,再说,分明是你哭着求我的啊

老子才不会哭着求你!洛凡湿了眼眶,好似下一秒又要不争气地哭出来。

洛凡无力地挣扎,程宇还拉着他手臂,他此刻连骨架子都软得恍若一滩水,微一拉扯,洛凡又被眼前这畜生毫不留情地压进被褥里。

滚烫的吻从他眼角划到唇边,洛凡呜咽几声,再也推不开程宇。

这日子没法过了,洛凡想着,却仰起头用更深的吻回应他。

【作者有话说】:好了,完结了,我家小凡一定要幸福啊,妈妈爱你~

后续会看心情写几章番外,我想写鬼王*苟安怎么办啊,陈元白会不会不答应?

??罪恶的诅咒1

程宇最近倒霉透了。

专业课考试当天,他因为肠胃炎发作被抬出了考场。

送进校医院的半个小时后,身体又跟闹着玩似的恢复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错过了考试,补个考嘛,多大点事儿。

可回了寝室才发现,身份证也没了。

程宇不清楚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丢了证件,挂失、补办嘛,多大点事儿。

然而暑假的前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

当他看见自己的笔记本冒着白烟,闻着显卡的香气时,宿舍里的哥们儿都绷不住了。

吃鸡把显卡烧了?我说程宇,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儿倒霉?

他何止是倒霉。

这一切都怪隔壁宿舍那小子,一定是!

729宿舍住了四个地理信息系统专业的老爷们儿,隔壁727里有三个是同班同学,另一个,是计算机系插寝进来的。

那个叫洛凡的小子,他如今可要躲远点儿。

究其原因,程宇自己也懵。

他只记得半个月前的聚餐里,隔壁寝同学把洛凡也带上,说什么寝室老幺,吃饭不带上太不仗义。现在想来,也许一切就是在那次聚餐后,开始变了样儿。

程宇和洛凡是认识的,但不熟。

毕竟隔壁寝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小子平日里话不多,但只要开口就总能一针见血地把人怼死。生活里,洛凡好似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隔壁另外三个勾肩搭背出门的时候,洛凡总远远地跟着。

他起初以为是那三人欺负洛凡一个外专业的,可时间长了,程宇悟了,洛凡对谁都这样。

大学两年的生活里,他没见洛凡有什么特别熟的朋友。

你们这帮糙老爷们儿离我们小凡远点儿

每有些不知轻重的男同学勾上洛凡肩膀,727的室长夏潮总是不耐烦地把人拉开,如是说。

程宇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那晚聚餐。

他酒量一直不错,是那种啤酒畅饮根本不会醉的类型。

可那晚程宇被几个人围着,实在架不住劝,掺了点儿白的。

同宿舍的三个哥们儿比他更惨,趴桌子底下起不来的,吐酒店走廊上的,还有一个拉着女服务员就叫妈,吓得人家差点儿报警。

无一列外的,这几个全被女朋友连拖带拽地拎走。

程宇没心思考虑他们后续悲惨的下场,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呢。

后面的事儿程宇有大半记不起来,他只知道有人架着他进了快捷酒店,朦胧的灯光里,或许是酒精作用,他觉得眼前的人好看极了。

他像个发情的狗子对着那娇弱的身体亲了又抱,在经历了一番暴风骤雨似的拳打脚踢之后,终于胜利地在那人脖颈上嘬出一块漂亮的红印子。

要命的是,当他第二天忍着头痛回宿舍时,正撞上了洛凡。

就算洛凡见了他扭头就跑,他还是看清了洛凡细白脖颈上的痕迹。

那一瞬,程宇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是个男的?

是他喝酒醉出了幻觉,还是洛凡恰好昨夜去和女朋友共度良宵?

可他刚迈进宿舍,舍友的暴击就扑面而来。

我听夏潮说,昨晚上洛凡送你回来的?咋地,今天我们回来你咋不在宿舍?

洛凡那小身板儿能扛得动程宇吗?他醉得跟头死牛一样沉,我女朋友说洛凡就近把他送到如家去了。

还帮你垫了房费呢,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程宇脑子嗡嗡响再听不进去一个字,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游戏是打不了一点儿。

显卡烧了,他硬生生拆了笔记本,抠出可那块可怜的3050。

你这不能是矿卡改装的吧,真没见过吃鸡烧卡的。室友笑着说。

他现在可听不得吃鸡两个字。

跟游戏毫无关系,在那晚之后,程宇只要看见洛凡,脑子里就会自动放映一些18r小电影。

男男,高清,当然也有吃鸡。

毫无意外地,他和洛凡是这小电影的男主角。他不知道自己造的什么孽,分明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几天动作片下来,却没有一幕是重样儿的。

他曾疑心自己是做梦,可就算做梦,也得在自己认知范围内啊。

天天变幻着招式和隔壁男同学打桩可还行?

不仅如此,早在第一次小电影在脑子里播放的那个晚上,他就在浴室镜子上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一块红斑,不大不小,看完全能看的清形状数字13。

程宇拿着搓澡巾快把自己搓烂了,数字却仍清晰可见。

死亡诅咒的倒计时?假如他还有13天生命,他一定不会放过洛凡那小子!

还没走吗?

宿舍门被推开,清冷的声音激得程宇蓦地坐直了身体,余光里,他瞥见洛凡倚在门口,对着室友说话。

夏潮说楼下等你,他先去上个厕所,让我过来和你说一声。

好,我这就下去。室友拖着行李箱,临走前还不忘拍拍程宇肩膀,和他告别。

走啦,下学期见。

程宇闷闷地应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室友和夏潮是老乡,两个人买了一起回家的火车票。

转头对上洛凡的视线,程宇的大脑连着身体瞬间就开始变得怪异起来。

你没事儿吧?

这寝室里如今就剩下他和洛凡两个人,此刻,洛凡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地碾压着程宇敏感的神经。

那淡漠的脸蛋让他移不开眼睛,程宇死盯着洛凡,然而脑子里的画面已然不受控制:洛凡清澈眸子里噙满泪花,微红的眼尾卷着诉不清的欲望,薄唇轻启,正伏在他身下,吞吐天地。

程宇不得不躬着脊背,一只手按住下腹,一只手微有颤抖地摸上手机。

他也不想出丑,但他一个20岁的大小伙子,对面此类小电影的摧残,他真忍不住。

堪堪保持着理智,程宇说:上次住酒店多少钱?我把钱给你,还得谢谢你

一下秒,程宇不觉呼吸凝滞。

洛凡已经走到他身前,正歪着头,满眼忧虑地看他。

听说你考试时肠胃炎进了医院,不会是犯病了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不是。他这动作确实让人有点儿误会,我没事儿,待一会儿就好。

真没事儿?你看起来像是发烧了,脖子都红了。

就算洛凡不说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此刻觉得自己急促的鼻息都带着灼热。

钱不用给我,酒店我也住了。

啥?你也住了?程宇不由得叫出声,他记忆里短暂的羞耻片段没有后续,可倘若洛凡一晚上都在,他很难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做。

不会吧,他们那晚搞在一起了?

可若真发生了什么,洛凡怎么可能不找他算账?

难道在现实里,他自己才是被干的那个?

不,不可能,程宇清楚地记得那晚之后自己只是头疼,他事后上网查过,要是被男人睡了,可就不是头疼那么简单。

我听说人喝多了,一个人躺着很危险,有可能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我怕你出啥事儿,而且那天太晚了,回来宿舍都关门了。洛凡补充说。

谢,谢谢,我实在喝太多,有些记不得了,那天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儿吧?

真不记得了啊?

洛凡这话问得程宇心慌,可他只能委屈地摇头。

你可能是想起自己喜欢的女生了吧,抱着我说了些胡话。洛凡眸子沉下去,不再看程宇。

就没别的了?

咋地,你还希望有啥?

没有没有!程宇疯狂摇头。

我实在拉不开你,打了你几下。洛凡眉眼弯了弯,勾起嘴角。

他记得,洛凡确实揍了他一顿,似乎不留情面,但又完全没有痛感。

以至于在第二天醒来时,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被打的痕迹。

但此刻,打了你几下就好像奇妙的钥匙,插进程宇扭曲的内心,开启新的大门。

他一定是疯了!

脑海里,洛凡一丝不挂地压在他身上,他双手被拷在床头,不仅毫无惊恐,还带着不可言说的期待。

随着黑色的下皮鞭在他胸口抽出一道血痕,程宇终于忍不住身体的胀痛和极度的羞耻感,整个人趴在书桌上,滚烫的面颊全陷进手掌里。

别想了,他不能再想了。

可他完全停不下来,他像个受人摆布的瘾君子,想要挣脱,也想要更多。

还是去医院吧,你看起来真不像没事儿。洛凡声音里带着急切,俯身凑近了,不由得按上程宇肩膀。

不程宇近乎于破碎地呼喊。

他被迫抬起头,眼前这小子离得太近,洛凡那淡淡的呼吸好似有生命,扑上他脸蛋,又迅速游走于他每一寸皮肤。如最后一点火星子,落下来,程宇这块烧透了的红碳顷刻间就要爆裂开来。

他要被洛凡这小子折磨到死。

眼眸垂下去,程宇的目光钻过洛凡宽大的衣领,竟瞥见乍泄的春光,那嫩白的胸口赫然闯进他视线。

这一瞬,程宇完全呆滞了。

洛凡胸口的皮肉上,竟也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红斑,看形状就像一个数字:13。

??罪恶的诅咒2

程宇对于自己的犹豫无比后悔。

他烦透了。

他后悔没按着洛凡那小子做到最后。

再怎么说,当怀里美人挣扎着要逃时,程宇都应该第一时间把门锁上,寝室又没其他人,他比洛凡高出大半个头,拧着美人胳膊,把他捆到床上对于自己来说也并不困难。

被浴室里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半个小时,程宇堪堪恢复些理智,脑子里诡异的捆绑play终于结束了。

可那小子究竟几个意思?

嘴唇贴上嘴唇就算接吻了吧?虽然程宇无法判断那吻是有心还是无意,但他分明看见那时得洛凡红着脸发抖。

那眸子里的波纹恍若一池春水,荡漾着在程宇心底晕开。在过去的两年里,他看过无数次洛凡,正面的、窥视的、不经意的、抑或带着遐想的,他只觉得这小子的不合群有点儿可爱,曾经,程宇觉得这没什么不对,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觉得一个男人可爱这件事,可能已经带了点儿别的意味。

洛凡接过吻吗?想起美人生涩的颤抖,程宇内心竟有一丝雀跃。

或许很久以前,他对隔壁这好看的男同学就有了妄念。

他烦透了。

昨晚彻夜未眠,这寝室程宇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联系了一家电脑维修,程宇拎着破笔记本出了门。

隔壁寝室大门紧闭,现在想来,洛凡这小子暑假从来不回家。程宇在门口停了片刻,别说是727,整层楼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北方七月的阳光笼着空气肆意跳动,程宇就在学校门口的天桥下,阴影里,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

尽管那人穿着怪异的灰色长袍,带着墨镜,程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抵是放暑假的缘故,天桥底下摆摊的比平日少了大半。洛凡的装扮在一众正常人里显得格外刺眼,他面前搬的不是花里胡哨的小商品,竟是一张八卦图。

程宇停在洛凡身前,却见这小子刷着手机,也不抬头,只低低地问:测字还是看相?起名还是算命?

程宇有点儿懵。

他一个21世纪双一流高等院校的理工科大学生,只在电视里看过这场面。

更何况,眼前的人是他隔壁寝的男同学。

洛凡,你干啥呢?

洛凡仰头,目光从墨镜缝隙里漏出来,程宇分明看见他眸光闪动,带着几分惊恐,却转眼变脸,面上又沉下去。

打暑假工,怎么,没见过?洛凡淡淡地说,目光又回到手机上。

啥?打工?他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程宇见过大学生暑假打工的,没见过大学生暑假摆摊儿算命还硬说自己打工的。

这确定不是什么小众的兴趣爱好?

还是说这小子真有什么本事?

程宇拉过洛凡身边空着的小马扎,坐下来。

咋了?我暑假赚点儿生活费犯法了?洛凡提高了声浪,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没好气儿地说,你赶紧走,别耽误我赚钱。

洛凡,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那我要算命。

你别捣乱

算命多少钱啊?

你来真的?洛凡看着眼前蜷在小马扎上,可怜巴巴的男人,被气笑了,好好好,你自己看。

程宇接过洛凡递来的价格表,怔愣了一瞬,这小子还真就是认认真真赚钱。

测字:30,

看相:50,

起名:100,

算命:100起步上不封顶。

他说不准这报价是否合理,毕竟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畴,程宇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对着二维码扫了500。

下一秒,洛凡便盯上手机,尽管带着墨镜,程宇仍能瞥见他眼底的诧异。

说吧,你要算啥?洛凡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装起了神棍。

算命啊大师。程宇笑出了声。

哪方面的?

方方面面啊,你看我给你500,够算5次了,你自己发挥呗。

消遣我是吧?见程宇笑得合不拢嘴,洛凡愤然起身。

别激动程宇摆摆手,看着洛凡白嫩纤长的小手,程宇差点儿就拉上去。

他可不敢,他如今小心翼翼,难得脑子里清净了片刻,若真有什么肉体上的接触,程宇怕自己控制不住。

见洛凡不情不愿地坐下,程宇继续说:就算你胸口那个数字,那个数字怎么来的?

我身上的关你什么事儿?洛凡耳根子通红,低声说。

呵,程宇几乎不假思索,扒开了自己t恤领口,我也有呢。

出门不到一个小时,程宇又拎着他的破笔记本回了寝室。

只是此刻,他在727。

电梯里,洛凡试探性地拉住了程宇的手,程宇心中一紧,但没躲。

他惊异于自己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直到跟着洛凡进了727,程宇脑子里也清淡得没有一点儿油水。

小马扎和八卦图被洛凡折叠了放在门边,他摘了墨镜,脱了袍子,贴身的背心露出来,嫩白的肩膀上好似被勒出两道红痕,程宇完全移不开目光,眼前男人胸口上的数字薄汗里愈发明显。

洛凡回身锁门,随即默默拉上了窗帘。

你,你要干嘛?程宇站着不敢动,仿佛自己每一个动作都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程宇,你信不信我?洛凡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坦诚地看他。

程宇呆滞地点头,随即疯狂摇头。

你这几天休息不太好吧?

程宇没否认,他这黑眼圈只要不瞎都知道他目前是啥状态。

一个人在寝室没少放纵吧?

我,我没什么不良嗜好。程宇莫名心慌。

洛凡紧抿着双唇,欲言又止。

他从书桌下面抽出一张黄纸,随手哪儿抓来的毛笔沾了朱砂,不过短短数秒,就画了一张符。

不等程宇看清,洛凡已经按下打火机,把这黄纸烧成了灰,那纸灰不偏不倚全落在马克杯里,洛凡倒了半杯矿泉水,用毛笔另一头搅了搅,递给程宇。

喝吧,喝完你就什么都不想了。

这一系列动作看的程宇目瞪口呆。

啥叫什么都不想了?

毒药是吧?立刻毒发身亡的那种?

我也喝过,放心,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程宇,你不会以为我真是摆摊儿骗人的吧,老子混了不少年,道法还是有一些的。

你也喝过?程宇忽然来了兴致,那你说说,你之前都想啥了?

洛凡握紧马克杯的手僵了一瞬,转而放下杯子,垂头不看他。

然而于程宇来说,沉默是最好的回答,那一抹鲜红早就从耳根漫开,泼水点墨般染上细白的脖颈。这小神棍纵然有些本事,能让他脑子清净,却早就无法左右程宇的心。

他不想就这么什么都不想。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程宇拉了一把椅子在洛凡对面坐下,一只手挑起洛凡下巴,迫使洛凡和他四目相对。

洛凡说,他是撞鬼了。

不止他一个人,还连带着洛凡这小倒霉蛋儿。

那夜醉酒,他半扛着程宇去快捷酒店,因为程宇实在太重了,洛凡抄了条小路。

程宇就在那条小路的路口,吐在了一堆刚烧完的纸灰上。

兼职玄学工作多年的小神棍洛凡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可他扛着程宇,双手全腾不出,只能眼看着那鬼恶狠狠地瞪着他二人,嘴里振振有词。

洛凡听不懂鬼话,但他知道,这玩意儿邪得狠,绝不会让他二人好受。

送程宇去了酒店却不走,洛凡是真担心程宇会横死。

他惊恐地给师父打了电话,详细描述了那鬼的外貌特征,就差对着口型把鬼话也跟王侃重复一遍。

师父说,没大事儿,死不了,只是会受点儿苦。

他们招惹的鬼,是地府镇守西路的五道将军之一。

传说,五道将军把守着地府东西南北中的入口,统帅百万鬼卒,掌管生死荣禄,地位高于判官,神权极大。但就是这样的五道将军,工作之余却喜欢勾搭阳间的美人在梦里偷情,不仅如此,甚至连地府里好看的女鬼都不放过。

所以,我们是受了诅咒?

算是吧,不过就是一些色欲之苦。你喝了这个,就会压下去。洛凡不看程宇,又把马克杯推近了。

那数字是什么意思?

嗯我猜是次数。

可你喝了这个水,数字也没消失啊!程宇实在不懂,地府的老东西为什么要用阿拉伯数字,汉字大写的十三如果印在洛凡胸口,一定更好看吧。

洛凡面色通红,双唇微颤,却只是垂头不语。程宇只瞥一眼便知道这小子脑袋里早就不干净了,他开始猜测,这小电影不会在两个人脑子里同时上映。

你有没有想过,你脑子里的人为什么会是我?程宇推开了马克杯,靠近洛凡,整个人几乎要把洛凡笼进怀里。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诅咒。洛凡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那晚,王侃曾半开玩笑似地告诉自己不用担心,只要没有欲望,这诅咒就是个屁,毕竟洛凡单身多年,也没有想要得到的人。

没有想要得到的人么?那此刻脑子里丰富多彩的动作片到底又算什么?

洛凡微一转头,鼻尖竟碰上程宇滚烫的唇,这一次,眼前的男人没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可以吗?要不我们试试?

他沉进狂浪又急促的撕扯间快要窒息,怎么会呢?程宇怎么会对一个男人

洛凡脑子坏掉了,一定是的。

以至于在他整个身体被程宇揉进怀里时,竟羞耻地开口问:13次,尽量在暑假都做完吧。

可程宇笑了。

那温柔的笑意里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一整个暑假吗?

洛凡,只有13次,今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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