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到底是没见过世面。
他不曾想到一个干巴巴的老头烧起来会这么的旺。
道法大会不得不暂停,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前排几个老头同时施法才把烧到天花板的火舌熄灭,几个保安早抱着灭火器冲进会场,空气里弥散着炙烤的肉味儿,看着被淹没在泡沫里的老头儿,洛凡偏头就吐了。
然而混乱中,他很快被几个壮汉带出会场。
洛凡,洛凡他听见程宇的声浪越来越微弱。
他那小体格子根本无力挣扎,有人轻轻按上洛凡的后脖颈,一阵刺痛后,洛凡彻底没了意识。
睁眼时,屋内一片漆黑。
洛凡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褥间的味道有些熟悉,几乎不用费力分辨,他就能确定这是夜里和程宇滚过的地方。
他在酒店的房间里。
洛凡晕乎乎的,可下一秒,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坐起来。
他没想坐起来的。
不仅如此,洛凡不受控地下了床。
他想停下,可两条腿好似不是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竟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到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套房外间隐约传来几个男人的说话声。
洛凡推门出去。
外间茶桌边坐着三个老头子,其中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洛凡在会场见过,另一个留着白须,坐在三人的正中间,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洛凡着实眼生。
坐吧。白胡子老头笑眯眯地说。
洛凡像个被操控的人偶,不管他愿不愿意,只能坐下。
洛凡,你别怕。白胡子老头慈眉善目,我是青云山云顶观的道士,我叫陈元白,你可以叫我陈真人、陈道长、陈大师、陈先生,随便什么都可以。
今天的事,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洛凡微有诧异,他就算是个混子,也听过陈元白这名字。
当今全真教派的掌教。
青云山本就是全真的地盘,能让陈元白出面的事情他莫不是把陈敬德烧死了?
你放心,陈先生性命无碍。陈元白仍是眯眼笑着说。
洛凡松了口气。
可他有种不仅身体不受自己掌控,连思想也被看穿了的错觉。
洛凡不由得脊背发凉,眼前的另外两人他在道法大会的材料里看过,矮胖的男人应是道法协会的会长李承风,而另一个则是副会长朱辰海。
洛凡,你别紧张。李承风点开桌上的平板电脑,边看边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都能如实回答。
如果你撒谎,我们也有办法知道。朱辰海补充说。
李承风问:你是王侃的徒弟?
当然。这帮人为什么问废话?洛凡想。
李承风继续问:你以前认识是否见过陈敬德,或者听说过陈先生的名号,哪怕是从你师父口中?
听都没听过,师父没提过。
洛凡,你要说实话。李承风说,据协会所知,你师父王侃和陈敬德的关系并不算好。
这我哪儿知道洛凡觉得可笑,王侃可从来不会在背后嚼舌头,且,就算关系再不好,还能到了想整死对方的程度?
李承风看一眼平板,神色稍顿,似笑非笑:事实上,这件事如果是你师父做的,我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李会长,在事情查清前,还请不要做这种无意义的猜测。陈元白仍挂着笑,眸低却划过一丝寒意。
眼前这三个老头怕不是有十八个心眼儿,洛凡歪头看着面色冷俊的陈元白,倏忽想起王侃这老货似乎也是师出全真。
我连李会长都是第一次听说呢。瞥一眼桌上的大会章程本,洛凡不禁说。
话毕,朱辰海便推给洛凡一部手机,请你现在给王侃打个电话。
这个电话并没打通,事实上,道法协会的人今天一整天都联系不上王侃,这使得洛凡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若王侃知道他差点儿在青云山搞出人命,不把他打个半死恐怕要跟他姓。
几个人盯着洛凡看了看,随即,朱辰海在纸上打了个勾。
洛凡,李承风打断了他的思绪,第二个问题,用意念控制符箓这种事,你到底会不会?
我当然不会。
洛凡有点儿懵,当时我也只说是我师父会啊。
据我们了解,王侃也不会。朱辰海补充说。
洛凡没再说话,可眼前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目光都盯上了平板屏幕上。
李承风面上挂着晦暗不明的笑意:可你当时已经拿起纸符准备点了。
如果不是程宇忽然说会做他的打火机,洛凡也没这个勇气,谁知道程宇点了陈敬德
程宇是谁?李承风忽然问。
洛凡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三个老东西钻进他脑子里了?
不到半分钟,便见朱辰海对着边上的二人说:参会名单里没有叫程宇的人。
当然没有,程宇本来就洛凡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可此刻他的脑子和身体一样,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程宇。
下一秒,对面三个老头子脸色都不太对劲,连处变不惊的陈元白笑容也凝滞了一瞬。
洛凡抬眼,平板屏幕上赫然播放着赤裸的自己和程宇在床上搓粉团朱的画面。
你们在我房间里装了摄像头?洛凡拍案而起,胸中一股热浪蓦地涌上来,我要报警,这是侵犯我隐私!
然而画面里很快变成一片暗红,陈元白一句你冷静一下还没说出口,洛凡便一口鲜血喷红了茶桌。
我劝你不要试图反抗,你体内的蛊虫只是暂时控制你的身体行动,你如果好好配合,等调查结束后,我们自然会帮你解除。李承风冷冷地说。
蛊虫?洛凡紧咬着唇,想起被自己被带离会场时后脖颈的莫名疼痛。
相传,有些赶尸人用纸符控制尸体,用蛊虫控制活人。这种年代久远的秘技,洛凡不曾想到自己还能有亲见的一天。
什么叫好好配合?洛凡抹了嘴角的鲜红,低声问。
自然是说实话。李承风说。
可实话,也有标准。
三个人凑在一起参与调查,就是会对洛凡的每一个字进行斟酌判断,他说的是否是实话,全由别人做主。
难抑的疼痛爬满了胸腔,洛凡跌坐回椅子上。
没有人在他房间里装摄像头,但有人给他下蛊,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摄像头。
他所思所想,都会以动态形式呈现在三个老头手里的平板电脑上。
虽然洛凡不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种感觉让他想死。
我再问你一遍,程宇是谁?李承风继续问。
是啊,程宇是谁呢?
不过是个随便取的名字,这名字背后的主人他甚至没看清楚样貌。
是人,是鬼,还是妖?洛凡不愿去想,就算说程宇本就不存在,是他极度寂寞生活里臆想出的人似乎也不无可能。
洛凡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平板上屏幕的亮度也暗下去。
我不知道。
你最好不要用这种消极的态度回答问题。李承风完全没了笑意。
我真不知道。
三人互相交流着眼神,随即,朱辰海摇摇头,又在纸上打了个勾。
下一个问题。李承风问,你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在什么地方?
洛凡被气笑了,这三个人不是刚看完他的小电影吗?
在睡觉
他不知道此刻平板上是什么画面,三个老头只瞥了一眼,便都皱着眉头移开视线。
哦,对了,我去找过一次夏潮。
夏潮?李承风眸光闪烁,那个时间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洛凡也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那晚程宇误会他时说的话。
于是平板里的二人小电影忽然就变成了三个人。
不,不是的,我和夏潮不是那种关系。洛凡一口老血险些又喷出来,他虽然没想过什么三人行的怪事儿,但平板上的画面又让他隐隐好奇,洛凡抻着脖子,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本来不认识他啊,因为是同乡,一起参会,多说了几句话。
平板上的画面瞬间变成了夏潮壁咚洛凡。
我操洛凡脱口而出。
洛凡,注意你的措词。朱辰海面无表情地说。
洛凡连连道歉,我们不过就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而且那晚,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屋里有人。
不得已,洛凡解释了半晌,三个老头子将信将疑。
关于夏潮,他们没有询问更多。
后续的几个问题,全是专业相关,什么驱邪秘术,符咒通解业内专业资格考试题也不过如此,但洛凡统统不懂,他只能如实回答,毕竟也没什么可隐瞒,承认自己是个菜鸡也没什么可耻。
询问结束,几个老头子纷纷起身。
临走前,陈元白塞给洛凡一张名片,老头儿摸着长须意味深长地说了些洛凡听不懂的话,但大意只有一个:有问题,可以联系他。
洛凡只想知道他要不要给陈敬德赔钱,如果赔要赔多少,毕竟,他很穷。
还有他身上的蛊虫
然而洛凡什么也没说,他迫切地送走了三个大佬,房间内陷入令人惶恐的沉寂。
程宇?他在心里叫了很多次。
可没有回应。
洛凡胸口泛酸,喉头一紧,一股腥甜涌上口腔。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静静坐着,时间让洛凡陷入了虚无的恐惧,想起离开会场时,程宇越来越微弱的呼唤,洛凡没办法不害怕。
程宇不会就这么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