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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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衣能做到现在的位子, 她并非家生子,是半路来的姜府,可在姜夫人那里, 就算是几家陪房也比不过她的地位。

无他, 本事而已。

姜夫人想不到的事情, 她能提醒, 姜夫人忘了的事情,她能记住。

二十五岁还未嫁, 姜夫人也已多次催促,愿意看在多年主仆的情分,放还身契让她出去嫁人, 可盈衣怎么能甘心呢?

以她的身份, 就算嫁人,也不过是贩夫走卒而已。她和盈枝不一样,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她怎么甘心, 为个普通男人洗手做羹汤。

在姜家, 她虽然是个仆人, 还有向上爬的可能,阖府上下, 谁不高看她一眼?

莫说是家仆,小一辈的主子, 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一句盈衣姐姐。

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她才不要过。

正好姜浮这儿有个大机会, 她当然要把握住。

她的目标, 可是辅佐一代贤后。

所以在姜浮展露小女儿情态时,盈衣第一反应就是劝说, “娘子的夫婿,可是储君,也是将来的一国之君,娘子现在看不明白,以后也要看开的。”

姜浮心里道:他既然答应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合该做到。他既无情我便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这道赐婚圣旨,姜家其他女孩的婚事居然也成了香饽饽,姜清已经定了,许氏还有些后悔,如果再晚几日,还能再挑更好的,可见人算不如天算。

姜淳远在江南,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姜渔的名声,还是算了……连姜潇这个还有几年才及笄的小丫头,都有人开始打听了……

宋贵妃一人得道,宋家鸡犬升天,权贵表面上看不上,内心可是眼馋的很。

姜家又和宋家那种暴发户不一样,大家自然愿意往上凑,和未来的皇后母族能搭上亲戚关系,谁家不想这么做呢?

新年后走亲戚,姜浮收到的礼都变多了,还有许多,往常根本没说过几句话的人拉着她的手攀亲戚,表了不知多少里地的表亲,也要上数个五六代来说话。

她颇觉无奈,姜渔倒是如鱼得水,恨不得被拍马屁得是她。

眨眼便到了元夕,宵禁开放整整三日,刚淡下去的年味又热闹起来。大陈民风开放,未婚男女相约并肩而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

元夕更是情人相见的最佳时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临行前,姜浮试了试新做好的衣服,孙娘子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合身得很。虽然还未到春日,还要穿层夹袄,但经孙娘子的手做出来的衣服,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尽显少女窈窕身姿。

雪簇捧着脸,真心实意夸赞:“娘子今天真好看!”

等给她整理衣服的琉璃走了,她偷偷摸摸地像是做贼:“殿下说,别跟六郎君一起,他想跟你单独说话。”

姜浮没忍住笑了一下,阿兄是那么容易甩得掉吗?

月白色的裙子随着走动漾起一圈圈波纹,真符合了它的名字,活像是月光下的湖水。

姜浮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儿,才在雪簇不断催促下去出门。

刚出门,她真的想到了一个甩开姜渐的好办法,那就是……

姬芳懿。

有些事情就很奇妙,在这种热闹场合,好像每次都能遇到姬芳懿。

也可能是,姬芳懿每次都是最招摇的一个,在人群中一眼可以望到。

姜浮冲她打了一声招呼,姬芳懿看到她,露出惊喜的神色。

姜渐果然脸色一变,趁她提着裙子,还没跑过来的时候,就要溜走。

他真的从未见过姬芳懿这样的女子,简直比姜渔还要没脸没皮,开口三句话两句都是夸人好看,要嫁给他,还时不时就要上手。

惹不起那只能躲了。

姬芳懿亲密地挽住姜浮的手,面露不解:“你阿兄怎么跑得这么快?”

姜浮笑了一下:“不知道。”

姬芳懿笑嘻嘻恭喜她:“我还没恭喜你呢,阿浮就要当太子妃啦。”

姜浮红了脸:“别笑话我。”

姬芳懿道:“哈哈哈,阿浮害羞了。”她眼神暗淡了一下:“当日我随口一句话,没想到竟成了真。”

姜浮也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她还记得,去年灯会和姬芳懿初识的场景,姬芳懿也是笑嘻嘻着说,想要嫁商明鹤,把谢闻让给她。

如今还没到一年,她真的要嫁谢闻,而商大哥却已经……

幸好姬芳懿并不是个十分伤感的人,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少年一瞬心动,虽然难忘却也有限,只是徒添悲伤。

她拉着姜浮的手,在人流里跑起来:“来来来,我带你去坐船,那里灯光照着水,还有丝竹歌舞,可好玩了。”

姜浮被她拖着也跑起来,画舫那里,正是谢闻跟她相约的地方……

女使的惊呼声被抛在脑后,灯火变成一段段光影,旁边是喧哗的人声。姜浮只被扯着跑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起来,扶着腰:“不行……慢些走,我跑不动了……”

姬芳懿只能停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阿浮怎么回事呀,就这么两步就不行了?”

姜浮拉住她的手:“我真不行了……”

姬芳懿迁就她的体力,两人慢慢走了起来,后面的女使终于也拨开层层人群,跟了上来。

天还是雾蒙蒙得黑,画舫上的花灯次第亮了起来,几只船飘在水上,湖心的小岛上搭了台子,乐姬柔软的歌声从那里传过来,像是何处的仙乐。

“……小桃枝上春风早,初试薄罗衣。”1

似近还远,如在耳边,又远在天边。

能来此处,非富即贵,姜浮一眼就望到了守在岸边的滕光意,还有画舫船头的谢闻。

灯光渺渺,歌声遥遥,千般富贵,独有佳人,遗世独立。

只可惜这佳人的脸色,在看到姜浮手边姬芳懿的一瞬间,就立刻垮了下去。

甩开了姜渐,来了个姬芳懿,半斤八两。

姜浮装作没看见他,和姬芳懿上了船。这里坐得都是各家小姐,看到她来,纷纷露出了笑容。

有和她比较熟的娘子打趣道:“阿浮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东宫的侍卫可在岸边站了好一会呢。”

一时间众人都笑起来,姜浮脸红了。虽说不是恶意嘲讽,但她仍然低下了头。

刚才匆匆一瞥,她也终于知道了谢闻为何要她穿波光锦新做的衣服。他身上的料子,也是这个……

别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约定好的了……

姬芳懿还没搞清楚状况,她刚才跳来跳去,并未注意周围人,一双眼睛都长在了各式花灯上,根本未曾看见谢闻。

自觉姜浮受到了欺负,姬芳懿觉得要保护朋友,便叉腰皱眉,摆出一副气势十足的模样训斥道:“不准笑,有我在不准欺负阿浮!”

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被震慑住,都没说话。早知道姬芳懿不聪明,没想到不聪明到了这个地步。

她自觉做了护花使者,得意洋洋起来。

“……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众人安静下来,歌声隔着水,随着风飘了过来。

姬芳懿心中得意,姜浮的脸红得几乎可以,一半是因为刚才跑得,一半是因为羞得。

姬芳懿觉得她真可怜,被人排挤了害怕成这样,看着周围也没人注意,安慰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别害怕呀,有我在,她们不敢欺负你。”

姜浮摸着被亲的脸颊有些发愣,这一次,她没有惊叫出声,但隔着水,有人坐不住了。

灯火漫天,黑夜和白昼没什么区别,她们本就坐在船头,为了观赏歌舞,视线平阔,哪怕离得不近,一直默默关注的谢闻也能看到,发生了什么。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把看得津津有味的滕光意吓了一跳。

此等良辰美景,他只能陪着落单的太子,已经是憾事,谢闻还一惊一乍的,要吩咐他做事情,不能得闲。

画舫体型庞大,不好轻易移动,不一会儿一条小船慢悠悠从水上漂了过来,看着虽慢,却马上就到了眼前。

姜浮心知这是从哪儿来的小船,忙把头埋得更低。

旁边的人却又再次起哄起来,之前说话的那个娘子推了姜浮一把:“还不起来,只怕人家一会儿要亲自来了。”

旁边的娘子也笑道:“快去吧,我们可不想起来行礼。”

姬芳懿刚要说话,就被人拉了回来,往她嘴里塞了快糕点,“郡主也劳了,快吃点东西吧。”

这糕点干得要死,姬芳懿一时半会咽不下去,又不能不顾仪态的吐出来,忙要去喝茶水。

姜浮无法,跟姬芳懿说了句“我离开一趟”,起身踏上了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

船娘划着船,谢闻出宫并未带其他女使,滕光意硬着头皮来,在一群莺莺燕燕的调笑目光下,来迎人。

幸好他是个体面人,虽然觉得尴尬,但并不畏缩,坦坦荡荡道:“娘子坐稳了。”

姜浮点点头,漫天月光和灯光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灯光,也分不清哪儿是月光。

船桨摇来摇去,将清晰的影子的打碎,也将水面的月光打碎。顷刻又恢复如初。

“……禁街箫鼓,寒轻夜永,纤手重携。更阑人散,千门笑语,声在帘帏……”

活泼轻快的调子,众人的笑声,还有姬芳懿的询问声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个热闹的人世间。

不过这繁杂的声音,谢闻都暂时听不到。

他翘首以盼,只暗暗埋怨,那条小船,怎么就划得这么慢。

又害怕划得太快,会出什么意外。

他很快想通,何必急在这一时,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1宋李持正《人月圆·小桃枝上春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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