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

90 / 177 章 · 3,350

慎瑞云躺在床上, 姜浮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心酸得很。之前她也很瘦,弱柳扶风的楚楚韵致, 可现如今, 几乎是骨头外包了一层皮, 瘦得没个人样, 脸色青白,像是哪里逃荒的灾民。

慎夫人用帕子拭泪:“阿浮, 我先出去,你们姐妹俩好好说会儿话。”

她把守在旁边的女使都带了出去,卧房里便只剩了她们两个人。姜浮坐在床前, 握住慎瑞云的云, 眼眶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

“瑞云,既然被找回来了,日子还得照样过是不是?那个吴生, 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你就别想着他了。我看慎伯母也想通了, 以后你不愿意嫁人,就一直留在家里, 愿意嫁人,等事情平息了, 再寻门亲事。你阿娘说了,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什么她都答应。”

慎瑞云听见是姜浮的声音, 掀了眼皮,苦笑道:“阿浮, 你还不知我的心吗?难道你也和她们一样,以为我是为了吴生才不想活了的吗?我这一生短短十几年,苦的时候太多了,甜的时候太少了,我只想求一个解脱。”

姜浮忍住泪意:“你过得不容易,我知道,可是如今,不是苦尽甘来了吗?我和你说心里话,原来我还担心,你爷娘容不下一个私奔的女儿,就在昨天,我还想着怎么救你出去。可其实,是我小人之心了。你爷娘虽然对你严厉,但疼爱之心不少。你阿娘在我家的时候,哭得不成样子,她那么重礼仪的一个人。你阿耶我虽然没有见,也听说了,他近些天,频繁请假。过去的就过去吧,经了这一遭,他们不会再逼你了。”

慎瑞云抽回自己的手,掩面哭泣道:“过不去的,阿浮,我过不去。我倒宁愿,她们打死我,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恨他们了。可偏偏呢,阿耶把我带回来,还不准我寻思,这样算什么呢?我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罪,不爱我也就算了,偏偏是爱我的父母造成的。是我遇人不淑,识人不清,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再恨他们,却也不能接受再这么浑浑噩噩得过下去,唯有一死,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姜浮忍不住流出泪:“瑞云,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若是不能接受,再和爷娘生活在一起,随便去拿个庄子上,宅子里,自己过活就是了,伯母一定会同意的。”

慎瑞云哽咽道:“逃不了的,也忘不掉的,我一生都将在这张大网下,永世难忘,只想再也不受困扰。阿浮,你我朋友一场,你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跟阿娘转告我的遗言吧,就说下辈子,我不愿再当谁的女儿,也祝她不要再当谁的妻子。我的死,和谁都无关,是我自己想不开,你也不用再劝我了。若有来生,我倒宁愿做一只蝴蝶,春生秋死,但凡我想去的地方,都能飞过去,不去靠着谁,也不用求着谁。”

交代完这些事,她不再流泪,双目闭上,眼角仍有泪痕,一副安静等死模样。

姜浮心知再劝无用,起身离开,慎夫人就守在门外,一见她出来,脸上都是急切的神情:“阿浮,阿云她怎么样了?有没有想明白?她还那样年轻……”

姜浮悲戚摇摇头:“是我无用……”

慎夫人闻言,脚下一软就要跌倒,两侧女使慌忙将她扶住,才没让摔倒。

她脸上泪痕未干,又添新泪,对着姜浮生硬挤出来笑意:“没事,不怪你,本来也是想着,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姜浮五味杂陈,想说些劝慰的话,却好像有什么堵在嗓子眼,把她变成了哑巴。

慎夫人强撑着,亲自送她上马车,却在将要出门时,撞见了急匆匆归来的慎侍郎。

夫妻二人像是一同老了十几岁,慎侍郎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衣服皱巴巴的,胡子纠缠在一起,像是好久没打理过。

看到姜浮,他浑浊的眼睛一亮,陡然生出许多希望来。他是绝不可能拉着一个小辈问东问西的,只能问自己的发妻:“瑞云她……”

慎夫人眼睛又蒙上一层水光,轻轻摇了摇头。

慎侍郎便懂了,双手颓然的放下。

慎夫人道:“你找到那个吴生了吗?”她心底还抱着一丝希望,这个人说不定可以让女儿萌生生意。

慎侍郎道:“……人是找到了,只不过带不回来了。洛州多水匪,吴生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小路旁报了官。”

慎夫人:“……居然如此。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望着姜浮,骨子里透露出来疲惫:“阿浮,我……实在是……让我身边的如明送你回去吧。”

姜浮忙道:“伯母保重身体,我自己回去即可。”

告别了慎侍郎夫妇,乘着马车从慎府的大门出来,竟突然有种恍惚隔世的感觉。

雪簇不解道:“好奇怪,为什么慎娘子那样温吞的人,却非死不可呢?她爷娘一片爱女之心,倒真可怜。”

可怜吗?

姜浮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之深远,可谁又知道,自己给的,就一定是子女想要的呢?”

雪簇道:“不晓得,既然疼爱女儿,可为什么吃也不给放开肚皮吃,还三头两天的罚人。幸亏我是个孤儿,没人这么管我。”

姜浮无奈道:“不是应大将军把你捡回来的吗?他不管你?”

雪簇道:“当然是管得,只不过嘛,捡得太多,他的将士也太多。应将军只有一颗心,里面放了这么多人,不可能管得过来。”

姜浮点头道:“确实如此。”想着刚才的光景,慎瑞云怕是真的活不成了,姜浮又道:“洛州离玉京城这么近,居然水匪横行吗?这也太……”

念头一转:“你去联系控鹤卫,替我查一查吴生之前在玉京发生的事。”

雪簇虽然不解,一个死人,还查他做什么,但没多问什么,点头答应了。

姜浮总觉得,别人口中的吴生,都是那副模样,一个轻浮的浪子,可慎瑞云又不是睁眼的瞎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男人呢?

虽然有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的嫌疑,但总不应该……

回去见了阿娘,姜夫人只照例问了话,听到慎瑞云一心求死,脸上悲戚之色大显,道:“阿浮,你看到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为了一个野男人,抛下父母,能落的什么好下场?”

姜浮无奈:“阿娘……”她听出姜夫人含沙射影的意思,可是慎瑞云想要寻死,不是真的为了那个吴生。

她想要辩驳,可阿娘不会被说服,她只会固执己见,认为慎瑞云是被迷了心窍。

即便在此之前,慎瑞云是她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样样都好。

姜夫人又道:“阿清的婚事定下来了,是许学士的次子。那是个齐整孩子,人长得俊俏,行得正坐的端,有空你也多劝劝你阿清,让她放下心里那些邪魔外道吧。”

许学士的次子是谁,姜浮不知道,也不抱什么希望,“二叔母这次,怎么不给阿清姐姐挑一个勋贵子弟了?”

许学士寒门出身,科举做官,他的儿子将来前途全靠自己拼搏。许氏生性谨小微慎,最怕别人说她不贤良大度,给姜清挑了个门第不显的婆家,不怕别人说她苛待庶女,为母不慈吗?

姜夫人呵呵笑了几声:“你们这些小女孩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只知道高门显贵看起来威风,便一心向往,殊不知,那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呢。寒门学子家贫些,可人口简单,低嫁过去,娘家也好撑腰。”

这又是说她了,三番两次,姜浮不太高兴,“阿娘说话好没意思,瑞云找了个真的穷书生,你又觉得她是鬼迷心窍,我要嫁东宫,你又觉得我这是攀权附贵,心思不纯。说到底,不过就是你们选得才是好的。”

姜夫人止不住发愣:“你这丫头,还没做人上人,先疯魔了?”

姜浮道:“明明是阿娘屡次三番拿话刺我,还倒打一耙,既然我在这儿碍眼,我走就是。”

说罢她行了礼,不待姜夫人反应,扭头离去了,心里苦闷一点不少。

为什么天底下的父母都是如此独断专行呢?

她叹了口气,怎么想也想不通。

等到怒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愧疚,阿娘虽然老是拐着弯儿说她,但总是为她好,自己刚才那样说话,是不是太伤她的心了?

不由和慎瑞云共情起来,这世间的爱恨,哪里是一清二白的呢?

妙嫣过完年就不来了,院子里的管事女使就变成了寒酥,她和姜浮同岁,是家生子,爷娘都在姜府为仆。

寒酥性子沉静内敛,只话少些,妙嫣少不得要跟她交代许多。

盈枝捧着下巴看她们俩说话,颇有惆怅之意:“妙嫣姐姐,过完年后,你真的不来了吗?”

妙嫣标准的鹅蛋脸染上了一层绯色:“嫁期定在暮春,我总要回家准备准备。”

盈枝道:“唉……我舍不得你呢。”

妙嫣笑道:“我走了,就再没有挑你的不是了,你还不开心吗?”

盈枝晃悠着手:“我才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呢。”

妙嫣叹了口气,也不同她打趣胡闹了,正经道:“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何必要这么伤感呢?”

盈枝点头道:“我晓得了,听说妙嫣姐姐你嫁的是个秀才呢,等你当上了官夫人,可别忘了我们。”

妙嫣抿嘴笑道:“我也不指望这些,只盼能一生顺遂罢了。”

面上在笑,失落之意却自然流露出来,寒酥和妙嫣都察觉到了,不知如何想劝,一时无言。

正好这时候姜浮带着雪簇回来,盈枝颇有些吃味:“娘子怎么又带着雪簇出去玩儿,都不带我去,娘子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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