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62 / 177 章 · 3,269

应皇后死后, 皇帝一直未再立皇后,宫中大小事务,一概都是宋贵妃主理。

皇帝对于太子晋王的婚姻大事, 还是十分在意的, 要亲自过命当日拟定贵女名单。

宋贵妃心里明儿清, 她才不会在这里面安插宋家的人。不是她看轻自己的娘家, 但家中侄女们,都被养得嚣张跋扈, 就连暄妍都被教成了那个样子,为了一个已婚男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远一些儿的, 倒还好些, 只不过父兄又都那个样子,皇帝是断然不会让德行有亏的人做自己儿子的岳父的,尤其是他那个宝贝疙瘩。

她自然是尽心挑选的,都是出身名门的好女儿。

皇帝接过名册, 仔细翻了翻, 又递给她:“是不是漏了谁?我记得, 姜卿家的女儿也到年龄了,她大概是还没定亲吧?”

宋贵妃掩着嘴笑, 她如今也是四十多的人了,脸上皱纹爬了出来, 但看精气神儿, 说是未到三十岁的小妇人也有人信。她道:“陛下真是好记性, 妾也曾问过姜祭酒家, 只不过她夫人说了,姜娘子最近生了病, 没有这个福气,怕是赶不上这次大选了。”

皇帝原本还笑着,听完这话,脸上冷了下来:“哦?是吗,什么病,让太医去瞧了吗?顺便也给姜蘅看看,是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猪油蒙了脑子。”

宋贵妃陪笑劝道:“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不成?依妾愚见,他姜蘅的女儿是美,可我大陈这么多家好娘子,难道都不如她吗?太子殿下年轻,心难免不定,说不定呢,这次赏花宴上,遇到哪位佳人,就变了呢?”

皇帝冷笑道:“知子莫若父,你哪里懂得他?倒是和我年轻时一个德行,倔得很。”他叹了口气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事儿我也不管了,随他怎么闹去吧。”

宋贵妃依旧是谦卑地笑着,给皇帝重新添了一碗热茶。低头的一瞬间眼底却漫上来许多讥讽,等到抬头的时候,那讥讽又都如夏天的雨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丝儿踪影也无了。

谢闻看着李端厚递上来的名册,眉头皱得死紧,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怎么也没看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两个字。

把名册和上,谢闻问道:“怎么回事,阿…她怎么不在上面?你可问过宋贵妃了?”

李端厚苦笑道:“殿下,奴才当时拿到手册,第一时间就是问了贵妃的宫人,据说是姜娘子生了病,实在是不宜外出见人。”

谢闻叹了口气,这也太不是时候了。他又吩咐道:“姜少卿下值之后,你叫他来东宫一趟。”

李端厚忙应了。

离赏花宴不过只有三日,怎么就这个时候,阿浮偏偏生了病呢?都病得起不来床了,会不会很严重?他要和姜渐问个清楚,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日后,姜渐随着李端厚来到了东宫,依旧是熟悉的承文殿,他却整个人都如火烤一般,完全没有往日的自在。

自己做的孽,果然还是要自己来还,他当初就不应该乱点鸳鸯谱,现在姜浮装病不愿参加太子妃大选,却要他来应付谢闻。

一会儿见到谢闻从帘子后走出,问道:“重明,阿浮究竟是什么病?严不严重,可请太医了?”

姜渐硬着头皮道:“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吃错了东西,脸上起了许多疹子,恐怕半月之内,是不能出来见人了。”

谢闻松了一口气,但又怅然道:“三日之后的赏花宴,他,真的不能来吗?”

姜渐沉默,他不想骗谢闻,却不得不骗。

谢闻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才道:“我同你一起回姜府看看她吧?”

姜渐眼神闪烁,推脱道:“殿下金尊玉贵,若是将病染了殿下,那臣和阿浮,可都担当不起了。”

谢闻似是下定了决心:“不必再劝,孤心意已决。”

姜渐只能心底叹口气。

两人一起回到姜府,姜渐今日特别大方,居然让谢闻进了姜浮的院子,这在以前,可是万万不能有的事情。

屋子里的女使都被姜渐提前叫走了,屋内的姜浮叫苦不迭,阿兄也太过分了,还真让谢闻过来见她,要是真被发现了端倪,那可不就是欺君之罪?

听到推门的“吱呀”声,姜浮忙躲进帘子后面,阻止道:“殿下别进来。”

谢闻推门的手收了回来,步子也止住了。

姜浮这才稳住心神:“面容丑陋,怕吓到了殿下,有什么话就站在门外说吧。”

谢闻犹豫片刻,才道:“阿浮,你放心,三日之后的赏花宴,你不能来,便做不得数。”

那可万万不成。

姜浮轻声道:“殿下说笑了,三日之后名为赏花,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天下人尽皆知,又岂能为了我,突然作废呢?”

谢闻垂眸道:“我早就说过,本来就是为了你,如果你不来,自然就做不得数。”

姜浮道:“别胡闹了……”

谢闻道:“我的心,你不是都听过了吗?”

明明隔着一层墙壁,姜浮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殿下知道吗?我并非是你心中所想那样。”

谢闻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怀疑我的心吗?”

姜浮叹了口气,和他怎么就说不清呢?

“郎中说了,我脸上的疹子,就算是恢复了,也会留下许多印记,回不到从前了。”

谢闻有些不可置信:“阿浮,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不管如何,只要你不来,什么都不作数。”

该说的已经说完,他久留这里,到底是于礼不合。其实只要他能回头再看一眼,就能看到,悄悄从窗户探出脸的姜浮,脸上光洁如初,哪有一点疹子。

可是表明心意之后,他只想着落荒而逃,哪里敢再回头。

等他走了,姜渐走过来,看着姜浮的眼神像看宋家的人,仿佛在斥责她,为什么要这么玩弄谢闻的感情。

姜浮心里细细思索起来,谢闻会用什么办法,让三日之后的赏花宴作废呢?就算皇帝宠爱儿子,也不会让他这么胡来吧?

她叹了口气,偏头看向旁边的姜渐,神色一如既往地无辜:“阿兄,殿下刚才同我说,三日之后的赏花宴,作不得数,你觉得有可能吗?”

姜渐以看白痴的眼神看她:“你觉得呢?殿下虽然是太子,可到底上面还有个皇帝老子,能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那姜浮就放心了,这事并不是说办就办的。与此同时,她心里又难免有些惆怅。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不能全部好事,都让她一人占了去。

今天楚君怀又来了,姜浮装病不能出去见人,姜潇下学回来正好目睹了这一场闹剧,兴冲冲地回去学给姜浮听。

“姓楚的可真能装,现在二叔母又倒戈了,觉得他是真的改了,劝大姐姐同他一起回去好好过日子呢。”

姜浮蒙着面纱,笑道:“你不是之前还觉得他好吗?怎么现在又觉得他不好了?”

姜潇义愤填膺:“他欺负大姐姐,别说是给我买一个糖人,就算是给我买百个、千个,我也绝不会觉得他好了,他就是个下流胚子,王八羔子,白眼狼。”

姜浮放下手中的书本,做样子要去拧她的嘴:“这些胡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要是被你阿耶听道,肯定要打你手心。”

姜潇哼哼道:“我就是跟他学的,上次他喝醉了,就是这么骂我阿兄的,我全都听到了。凭什么只准他骂人?我就不能说?”

姜浮笑道:“你阿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和六叔父吵一架了。”

姜潇道:“我阿娘才不会呢,他和阿耶是一伙儿的,阿耶说什么,她都觉得对,骂人说脏话,她也觉得酒后失德,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同样的话,我说就不行,她要说我女孩家家的,不准说这些污言秽语。”

姜浮沉默半响,方道:“六叔母也是为了你好。”

姜潇站起来,一脸认真地分享自己的心得:“可是骂人真的很爽快啊,像大姐姐这样憋在心里,只会憋出病来。要是我是大姐姐,就指着姓楚的脑门骂,看他还敢不敢再来假惺惺的恶心人。”

姜浮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大姐姐的难处了。”

姜潇好奇地看着她。

姜浮叹了口气,吩咐妙嫣抓一把糖给她,再把人送回六叔母那里,该到吃饭的点了。

姜浣的命运,到底如何,她也不敢打包票。二叔父肯定是想要宁国公真门亲家的,二叔母有些爱女之心,但不多,她多半是要听丈夫的话的。

阿耶是个泥瓦匠,天天只想着和稀泥,阿兄倒是可以为大姐姐出气,但也只能是出气而已。上次大闹宁国公府的事情,已经闹到了朝堂上,要是再来一次,可不止是被罚跪这么简单了。姜家,还轮不到阿兄做主。

想到这,姜浮又忍不住叹气,身似浮萍柳絮,要是所嫁非良人,又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确实有些羡慕起来小鱼儿的勇气,千里迢迢一个人上京,又和韩游之解除婚约,现在还成了国师唯一的弟子。

可她前路还不知如何,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人生也没有规划,到底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又到底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呢?

明日就是赏花宴了,宫中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姜浮觉得自己矛盾极了,既盼望着谢闻能做得到,但理智告诉她,还是一切如常的好。

到那时候,桥归桥,路归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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