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祭酒刚忙活完国子监的事情, 没想到家里又来了个大的。他似笑非笑盯着姜渔,后者完全不怕他,堆着笑容和姜夫人撒娇:“大伯母, 你怎么两年来还是这个模样呀?一点都没有变化的, 反而越来越年轻了呢。”
姜夫人刚从娘家回来, 心情很好, 对一向活蹦乱跳的姜渔内心也很是喜爱。
姜渔一身女使装扮,江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怎么好好的, 穿成这个样子?”
姜祭酒道:“她可是逃婚跑出来的,可不得躲躲藏藏的吗?”
姜浮笑了笑,没说话。
姜夫人倒是吃了一惊:“我记得小鱼儿和阿浮差不了几个月, 这就议亲了?”
姜渔道:“可不是嘛, 我真不知道阿耶心里怎么想的。”她才不想嫁人。
姜祭酒道:“别胡闹了,韩游之我也见了,你阿耶的眼光不错,是个好孩子, 会读书, 肯上进, 就算是家底单薄些,也不算什么坏处。”
这也是他为姜浮选婿的标准, 沈子写差不多也是这个条件。他们这种人家,又不指望靠着女儿谋什么泼天富贵, 找个老实读书人嫁过去, 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多好。
姜浮心里道, 果然如此, 阿耶就算开明,也是有限的。
她开口劝道:“可是小鱼儿性格活泼, 我之前也找人打听过,那韩学子的家里呢,虽然不甚有资产,可他母亲,自恃勋贵之后,为人严苛,规矩严的很。要是小鱼儿真嫁到他们家,恐怕要受好多责难。”
姜祭酒道:“要是勤心侍候婆婆,既然是勋贵之后,肯定也是懂礼的,怎么会刻意为难?”
他没嫁过人,自然不知道女子嫁人的难处。姜浮叹了一口气,她也没嫁过人,但从话本子上看过不少,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姜夫人看了愁眉苦脸的姐妹二人,道:“依我看,小鱼儿还能等两年呢,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你就写一封信,先告诉小叔,让他别担心就是了。小鱼儿离开京城那么久,也该好好玩玩了。”
姜渔开心得抱住她的胳膊摇晃:“还是大伯母最疼我了!”
姜祭酒没说话,默许了。他深知姜渔的脾气,就算把人扭送回家,路上也只会徒生变故,还不如就让她在玉京城老老实实呆着。
他虽然觉得,女儿活泼些也好,但如姜渔姜潇这般,就有点活泼太过了。
商定完毕,姜浮和姜渔从厅堂里出去,迎面撞上一对姐妹,是姜夫人娘家的侄女儿,只不过一个是姜浮亲舅舅的女儿,另一个是旁支的娘子,但都算是亲戚。
姜浮和她们之前就见过,当下颔首笑道:“两位表姐好,这是去前头玩吗?”
陈风气开放,正经宴会,女儿家也可见外客。
长得高挑明艳的那个,就是姜浮的亲表姐,舅舅四五个儿子,只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儿如珠如宝的疼,人就有些骄纵。她名叫柳先苒,比姜浮大一岁。据说,这次舅舅让她进京,有意让她争一争太子妃的位置。
柳先苒道:“刚才才给五表兄送了贺礼,前面都是些酸腐书生,我才不去呢。”
那个纤弱的弯弯唇角,没有说话。她是柳眉月,婚事已经定好,是玉京城的人家,提前过来呆个半年几月,也好熟悉熟悉玉京城的人情,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姜渔看柳先苒穿着一身胡服,便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是要去骑马射箭吗?”
柳先苒斜了她一眼:“你这个小丫鬟,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这是我们云陵最时兴的装扮。”
姜浮解释道:“这位是四姐姐,她穿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姜渔天生就喜欢跟别人打交道,也不在意她刚才的无礼,继续追问道:“哎呀你这个怎么回事,你还没告诉我,你会不会骑马射箭呢!”
柳先苒骄傲道:“当然了,我们云陵的女郎,可是个个都学这个的。”
姜渔立马崇拜地望着她:“你们可真厉害。我也学这个,你能教教我吗?”
柳先苒稍微矜持了一下才同意:“可以,但是说说好,我可是很严格的,如果你太笨的话,我会骂人的。”
姜渔拍着胸口保证:“我可聪明了。”
姜浮真没想到,她们俩能这么快就聊起来,有女使来传话:“六郎君那边还等着呢,二位娘子还是快过去一趟吧。”
姜浮拉着还要喋喋不休的姜渔告别:“我们先走了,之后再说。”
柳先苒点点头。
姜浮带着姜渔,却并不是往姜渐的书房里走,反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先给姜渔换套衣服。她们俩身形相似,穿起来也没什么不合身。
到了书房的时候,姜渐不满起来:“怎么那么慢?”他明知故问道:“阿耶怎么说的?是不是要把这个麻烦精赶紧送回去?”
姜渔不忿起来:“你才是麻烦精呢!”
自从她们两人来到这里,谢闻就浑身绷直,眼睛也止不住的乱飘。没见到到她时,心里想得都是她,可真等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阳暖融融的,一切都融化了开来,包括目光里的柔情蜜意。
姜渔想去翻糕点吃,但几个食盒都空空如也,她气愤发问:“怎么回事?一块儿都不给我留!”
她怀疑的目光钉住姜渐,姜渐一噎,他还真不至于馋成这样。
他的目光朝真正的罪魁祸首看过去,顾梅章正在喝茶。可不是得多喝点茶水压压吗?刚才吃了那么多甜腻的东西。
姜渔磨了磨牙,可她和顾梅章并不相熟,也不好十分发作,只能赌气摔帘子走了。
她走了,姜浮也不想呆,一群男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机会说。
他们姐妹俩一前一后的告辞,谢闻的心都快跟着飞了,姜渐冷笑一声,真没出息。
李端厚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这屋子里实在是闷得很,奴才觉得,倒不如出去逛逛?”
谢闻第一个同意:“可。”
姜浮一路在姜渔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如今心里有些乱,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估计姜渔也是。
分花拂柳,这园子还是姜家先祖留下的,光打理的费用就用一大笔银子,回回都要让姜祭酒心疼得很。
花儿已经开了,娇艳欲滴,姜浮能够确切地感受到,春的所有痕迹。
她漫不经心继续往前面走,姜渔却停下了,对面站着一个男子。姜浮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分辨出来,这位不就是韩游之吗?
她就觉得,那次在酒楼,他已经认出了姜渔。
姜浮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躲在一颗树后面,静观其变。
她听到姜渔娇蛮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朱门就是朱门,木门就是木门,我姜家世代簪缨,是绝不可能嫁给你一个穷书生的……”
风声带着话儿,一会儿格外清晰,一会儿又飘得很远。
她蹲在树后面,不自觉想了很多。
朱门就是朱门,木门就是木门。
那宫门呢?
她去过皇城,皇帝设宴招待百官时,她也随着父亲去过。
那宫门高大极了,墙是朱红色,无论是太阳光还是月光亦或是灯光,都是那么威严,又那么死板。
前面的姜渔韩游之不知道说了什么,总算是分道扬镳走了。
姜浮松了一口气,刚站起来就被身后的人影吓了一跳。
起身不稳,谢闻忙扶了她一把,以防她摔倒。
姜浮勉强站稳,埋怨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谢闻摸摸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欲盖弥彰:“出来随便逛逛。”
姜浮活动了一下腿脚,刚才都蹲麻了,她听到谢闻问:“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姜浮忙道:“并没有,歇息一会儿罢了。”
她手略微扶了一下树,上下打量着谢闻,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倒是殿下……”
为君的,在臣子家里乱逛,不太成体统。
柳色新,香浮翠绿,日已西斜,阳光透过树枝,形成一个个光斑,不断变换交错。
多说月下看美人,但真正的美人又岂止是在月下才好看呢?
姜浮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登徒子,视线从他的眼睛一路往下。
谢闻觉得她打量的视线有些怪异:“阿浮,我……”
他今天穿得是白色圆领袍,高马尾意气风发,宽肩窄腰,和刚来时候的整齐不一样,起了些褶皱。
姜浮指着他的胸口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殿下,你的衣服……”
谢闻不明所以,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果然发现胸口有一处红色的不明痕迹。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立刻红了脸,应该是姜浮的口脂,不小心蹭了上去。
如果是别的颜色还好,偏偏是白色的衣袍,女子的口脂又红又艳,分外显眼。
姜浮有些慌,虽然他们的确什么都没有,清白得很,可这要真的传出去,再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
她把希望寄托于谢闻的随从,一般出门,都会带身衣服备用吧,何况谢闻还这么注重这些。
她道:“殿下有带别的衣服吗?”
谢闻一脸茫然摇头。
姜浮无奈,今日见过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肯定知道他穿了什么衣服。姜渐的衣服,也不适合给他穿。而且要是让阿兄知道了,她的口脂污了谢闻的衣服,估计又要大发雷霆。
她只能先试试,这口脂能不能弄掉了。
今日人都在前院,但这条路上也有人经过。回院子也是不成的,那里人更多,她只能示意谢闻,跟她先去假山后面躲一躲,她用帕子沾沾水,看能不能擦去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