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体越来越差, 熬过了这个冬日,死在明媚的春光里,这已经是许多太医努力过得结果。
姜浮和谢闻成婚半年多, 太子一下子变成了皇帝,姜浮还不太适应这个变化。妙嫣看着她止不住叹气, “娘子平日里对殿下也该上点心,万一不把后位给您怎么办?”
姜浮一拍桌子,把小云朵吓一跳, “凭什么不给我呀?我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妙嫣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也没说什么。
事实证明, 妙嫣是瞎操心了, 她的封后大典和登基大典在一日,姜浮皇后的位置还是很稳的, 正如她自己所说, 她是谢闻明媒正娶的妻子,家世也说得过去, 她本人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凭什么不让她当皇后啊?
如果谢闻真的敢这么做,半夜睡觉的时候, 她说不定会直接把人掐死, 居然敢这么欺负她,活该。
当了皇后后,日子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宫殿更大了,需要她出面主持得活动也更多了,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很清闲。
但是妙嫣还在发愁, 她好像天天都在担心,没有事情做,就找点事情让自己不开心。
“娘娘的肚子还没有动静,这可怎么办呀?”
招宁很喜欢插嘴:“前朝那些死老头可讨厌了,我听我阿娘说,他们上了好多折子,要让陛下选秀呢。他们自己左拥右抱还不够,还要陛下也这样。娘娘放心好了,陛下和他们才不一样呢,对您一心一意,不会改变得。”
姜浮跟她相处快一年,也熟了好多,说话也没有之前拘谨,“你怎么知道,陛下对我一心一意?”
招宁得意极了,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别人,才道:“娘娘不知道,陛下好久之前就喜欢您啦。当时您和别人订婚,他可难过了,喝了好多酒,还一个人偷偷哭呢。这件事只有李端厚和我知道,阿娘我都没告诉。后来不知怎得,陛下就突然想开了,直接跟先皇请求要请您,当时被骂得可惨了。”
姜浮觉得她这话有夸张的成分在,“我不信,你尽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
招宁急了:“才没有呢,我招宁可是从不说谎的。”她挠头骚耳,“真的是这样的,娘娘如果不信,去问陛下好了。”
姜浮被招宁怂恿着,还真想去问,妙嫣拦住她,把食盒里放入新做的酸梅汤,里面加了冰块儿,“好歹也带些东西,别空手去。”
御书房。
昔日的李端厚已经成了威风的太监总管,就算是位列三公也要给李公公几分薄面。
他本人却是一点儿架子没有,每次看到姜浮总是笑成朵花儿
姜浮客气地跟他打了招呼,李端厚引着自己就要往里面走,她倒有几分犹豫,“李公公,不用去通报一声吗?”
李端厚笑道:“陛下吩咐过了,皇后娘娘要来,不用通传。”
姜浮点头应了,跟着李端厚进去,谢闻正坐在书案前,看见她前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端厚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关上房门。
姜浮看见他又是这幅爱搭不理的模样,心里不太高兴,宫女们把食盒放下就出去了,她少不得亲自打开盛出来,端着走到谢闻面前,他还是一幅冷淡模样。
就差这么一刻吗?装这么刻苦给谁看?她又不是他检查功课的上司。
她凑过去,旁边摊开的折子上面写得正好是劝谢闻纳妃的事情,还举例说,太傅之孙冯采容,贤良淑德,柔顺和婉,堪为帝妃。
姜浮的眉头当时就皱起来,就她不贤良淑德,柔婉和顺了呗?
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努力柔声让质问语气不是那么明显,“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真的要选秀纳妃吗?”
杏眼瞪得很圆,唇角没有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酒窝完全看不见,倒显得很有清冷气势。
谢闻知道,只要一笑什么气势都会没有,就像……就是夏日的冰镇酸梅汤。
上次在书房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虽然不是现在的御书房,谢闻揉了揉额头,再也没法忽视她,把人抱到自己怀里。
她几乎从来不来书房。
清凌凌的眼睛像是明秀的水,谢闻眸色越深,低声问道,“怎么?皇后不想我纳妃?”
姜浮哼了一声没说话,就在谢闻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姜浮却说,“不想。”
这天底下哪有人会希望自己的丈夫纳妾的?
谢闻低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眼神也从发顶一路往下,明澈的眼睛,气鼓鼓的脸,然后是纤细洁白的脖颈,下面是精致的锁骨,夏衫轻薄,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只要阿浮让我开心了,我自然不会有别的人。”
姜浮狐疑道:“让你开心?”
谢闻点头,捏捏她的耳垂。
姜浮:“那你怎么才能开心呢?”
谢闻目光灼灼,在肩颈处流连,好像在说格外平常的话,声音却不自觉带了一丝颤意,“我要吃这个。”
他别开脸,“你喂我吃。”
姜浮顺着他的视线,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脸一红,死流氓,拿起桌上刚端过来的白瓷碗,里面冰块晃荡,她顺手就往谢闻唇边凑去,“陛下还是喝这个吧,大夏天得去去火气。”
谢闻没抗拒,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整碗,里面只剩下几块透明剔透的冰。
他含了一块,喂给姜浮。乍一接触到冰,姜浮忍不住一颤,想推开,却被唇舌缠得更紧。
酸梅汤味道的吻。
姜浮抵着他的胸膛:“我听说别人说,陛下曾经在某日痛哭,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妾身真是心疼死啦。”
她一边拿腔拿调地说,一边去看谢闻的脸色,他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姜浮不由怀疑起来,是不是招宁的情报有误。
谢闻淡淡道:“你都是听谁胡说的?谣言不可信。”
姜浮兴致缺缺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按住不让脱身。
“再亲一下。”
姜浮道:“不要,反正陛下都要有别的佳丽了,也不缺我一个,以后想亲谁亲谁,一个月三十天,一个亲一个不重样的。”
谢闻挽着她的手,低笑了一声,“醋劲儿就这么大?”
姜浮扬眉道:“妾哪敢有醋劲啊?陛下又不喜欢我,万一惹恼了陛下,肯定要把我打到牢狱里,说不定连我阿耶阿兄都不放过,我可得小心伺候着您呐。”
谢闻笑道:“小心伺候我?你就是小心伺候我的?刚才那碗酸梅汤,是不是你硬灌下去的?”
姜浮道:“明明是陛下自己喝下去的。”
谢闻手里摩挲着她的披帛,“我不会选妃的,别担心。”
姜浮嘴角飞快扬起,又强自压下来,“陛下想要怎么样,用得着跟我说嘛?”
话虽这么说,她却很配合地勾住谢闻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好喜欢陛下。”
谢闻笑了一声,“小骗子。”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再重复一遍,“只喜欢我吗?”
姜浮仰着头看他,笑容意味不明。
谢闻轻咳一声,想俯首亲她掩饰自己的尴尬,姜浮却推开他的脸,目光炯炯,“那,你喜欢我吗?”
“你只喜欢我,我才能只喜欢你。”
谢闻笑道:“做生意呢?算得这么清楚?”
姜浮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你。”
谢闻定定看着她,温声道,“只喜欢你,从很久前就是了。能和你成亲,是我千辛万苦谋划得。”
姜浮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娶我呀?”
谢闻道:“你阿耶并不想你嫁入宫中,而且,别人都说你和他天作之合,我又怎么好横插一脚呢?你如果喜欢他,嫁给他能开心,也就好了。”
姜浮:“那你怎么后来又改了主意?”
少女甜蜜的笑,根本不曾经历过苦难,谢闻眸中闪过许多复杂神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逗弄似的啄她的唇。
姜浮嫌痒躲过去,才听到谢闻低低的声音,“因为我想让阿浮快乐。”
前世记忆尘封许多,突然被抖落灰尘。刀光剑影伴着血光呐喊,阿浮的结局他无法得知,但国仇家恨,总不会好过。阿浮肯定不会再嫁宋随云了。
他突然开了窍,与其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还不如自己来,她怨自己也好,恨自己也罢,但前世的悲剧最起码不会再演。
他会把她当做天上的月亮,永远对她好。阿浮总不会是石头做得心肠,只要他长久对她好,坚冰总会被捂化。
未得到机会造反的宋随云,于他现在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绊脚石,轻轻一踢,就能让他无影无踪。
就在他们婚后不久,宋随云就被处决了。他很担心,让所有人瞒着阿浮,不让她知道这件事,怕她伤心。
可阿浮还是经常提起宋随云。她在宫里不开心,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吃得很少,还不太喜欢他的触碰。只要被自己抱着,她总是很紧张,情不自禁想躲。
谢闻想让她开心一点儿,从霍尧那里特意特意挑了一只最可爱的小猫,性格也很好,从不会主动攻击人。
他满心欢喜去送给姜浮,果然看到她的笑脸。
阿浮果然很喜欢这只小猫。
但在下一刻,谢闻偷偷扬起的嘴角就低落下去。
阿浮给这只小猫取名叫云朵。
她还在想宋随云吗?
谢闻心中苦涩。
后来,他和阿浮吵架,他好想去找阿浮,但又怕她见到自己更要不开心,说出什么话来刺他。
直到有一日出宫赴宴,他喝醉了。其实他酒量很不错,也没几个人敢灌他的酒,但那日不知怎的,他一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那晚的记忆次日醒来全忘了,只记得阿浮温柔的声音,“不喜欢宋随云。”
李端厚告诉他,那晚是阿浮照顾得他,看见他醉酒很心疼。
他心里甜得很,阿浮还是很在乎他的,他们也该和好了。
谢闻本来准备晚上再去和姜浮说说话的,可她居然主动来找书房找自己,虽然她的要求有点奇怪,但谢闻还是答应了。
晚上他纠结了好久,很想去见她,但一想到书房发生的事情,就脸热得很。
阿浮本来就觉得他不太好,经过下午的事,好不好更觉得他浪荡?
招宁领命来请他去,谢闻也拒绝了,可如果真的拂了阿浮的面子,又不太好。他也真的很想去见阿浮。
他偷偷等到夜晚,才溜进去。灯已经熄了,没人能看见他的神色了。那些所有的情绪,都被掩盖在心底,她依旧是娇娇得被翻来覆去得弄,反应好像不是很讨厌。
谢闻忍不住问她,阿浮承认了,她亲口说,她不喜欢宋随云。
阿耶去世,要不要立阿浮为皇后,其实前朝有很多不赞同的声音。
虽然阿浮是重明的妹妹,但她究竟是世家出身。
舅舅总觉得不够稳妥,除了舅舅,还有很多人都觉得不好。
顾月怀、太傅,他们都觉得不能给世家卷土重来的机会。
出乎意料得是,李明居倒是十分赞成阿浮当皇后,因为阿浮是他的结发妻子,没有重大过错,怎可降妻为妾。
谢闻非但不会让阿浮做妾,还要让阿浮成为唯一。
他有感觉到,阿浮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不一般,就算不是喜欢,多日相处也总会有情分。
她总是这样,随口就“喜欢”,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书案上请求选秀的折子掉落在地上,谢闻认真地亲着怀里人,看她湖水般的眼睛上凝起浓雾。
反正注定一生携手。
他怎么也不会承认的是,姜浮定亲的时候,他真的躲起来偷偷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