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簇自己带着人, 去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
火光把黑色的夜烫出来星星点点的痕迹,姜浮坐在刺史府的大厅之中, 手边放得是一摞书信。
为了以防万一, 她把信封都拆开, 里面的内容都要逐一检查。
一直没露面的季临再也忍不住, 他衣衫微乱,估计是从床上起来后匆匆套上的, 拿着先帝亲赐给季家先辈的宝剑,气势汹汹地往大厅里走,脸上也不是一贯温和的表情, 在这深夜里显得有几分狰狞。
雪簇横起了手中的刀, “刺史这是想做什么?”
季临冷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我是这云陵的刺史?我倒是想问问,我身为一州刺史,并无犯过错处, 太子妃为着什么由头, 居然带人围了我的府邸。太子妃若今日不能说出个一二来, 别怪我不顾亲戚情分,上书今上, 治你的罪过。”
姜浮把手中信纸放下,火光跳跃, 终究是晚上, 再明亮的火把也比不上太阳的光辉。
她揉了揉眼睛, 道:“原来姐夫还知道自己是一州刺史啊, 不过你要和陛下告状,真的敢吗?”
季临漆黑的眸中火光跳跃:“我问心无愧, 有什么不敢的?”
姜浮站起身来:“问心无愧?季刺史真把别人都当傻子不成吗?你是云陵的父母官,魏军已到城下,探子的消息却都不知道去了何处。昨日你说过,已经遣人去临近州府报信,可我已经问过旁人,何曾有人离开云陵?分明是你和魏军勾结……”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风声呼啸,姜溶打这肚子,扶着女使匆匆来到屋里,脸上慌乱不安,看着满屋子的刀剑,挤出一点笑意,“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这是做什么?”
季临放下手中的剑,深深看了姜浮一眼,谴责之意明显,忙去扶妻子,“阿溶怎么来了?是谁这么不知轻重,告诉的夫人?”
姜溶道:“你也无需责怪别人,你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我又不是个聋子,还需要别人告诉我吗?”她目光移向姜浮,“阿浮,跟姐姐说说,是不是你姐夫薄待你了?”
季临道:“没什么大事,是府中女使冲撞了太子妃,我来处理就好。你快回去吧,大夫说了,估计着就这两日,孩子就要出生了,你该养精蓄锐才是,怎么能大半夜的起来操劳呢?”
他将妻子的衣领理好,目光柔情似水。
姜溶却并未被他说服,眼睛还盯着姜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屋里的侍卫,个个都拿起了刀剑,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女使的冲撞?
姜浮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这位堂姐,在说与不说之中犹豫了一瞬。刚才季临说得没错,这两日就要生产,万一情绪激动出了意外,那该如何是好?
可如果设身处地想想,今日二姐姐是她,她是二姐姐,会不会告诉她真相呢?
她绝不会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的。
姜浮突然想通了,她把二姐姐想得太柔弱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看低。
“云陵刺史季临,通敌叛国,勾结魏军,还想开城献降,我如今所做的,不过是正义之举。”
姜溶的眼色变了,强颜欢笑道:“叛国?阿浮是不是搞错了……季临,季临怎么会通敌叛国呢?”
妻子的手还握在手中,她的称呼已经变了,季临眼睛一暗,怒斥道:“姜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随意诬陷我也就算了,可你姐姐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刺激?别说了,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姜浮不退反进:“你少拿我姐姐做幌子,你若是真的在乎她,为她好,就不会做下这等祸事!如今证据确凿,你若是能离开云陵,想和谁去告我,就和谁去告我。毕竟问心无愧的不是你,而是我。”
季临还要说什么,姜溶面色苍白,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殷殷,“阿浮,通敌可不是小事,你有什么证据?”
姜浮道:“魏军已经在城门下了,探子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肯定是有人从中做鬼。宋随云的女使,已经将他们俩勾结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季临道:“宋随云女使的话你也能信?我判决宋家几人赴死,温迎自然是对我怀恨在心的。”
姜浮冷笑道:“季刺史和宋家果然相熟,连女使的名姓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刚才可没说,是宋家的哪个女使。”
季临脸色铁青:“强词夺理!宋随云身边跟着的就一个女使,除了温迎还能有谁?”
姜浮道:“我看是你事到如今,还要狡辩。你自称和宋大郎君有故,又怎么会认识宋二郎君的女使?你难道是天上的顺风耳下凡不成?”
姜溶把手从季临手里挣脱出来,脸上强硬挤出来的笑已经维持不住,“阿浮,你给姐姐个面子,给我和季临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好不好?”
外头传来鸡的鸣叫声,夜色还是那样的暗,东方没有一点白光闪现。
姜浮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二姐姐要小心些,我怕他狗急跳墙。”
姜溶苦笑道:“不会如此。”
姜浮带人离开,雪簇跟在后面,把信封胡乱堆起,抱在怀里。
刚才还人挤人的大厅,此刻空旷下来,姜溶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目光一寸寸冷下来。
“阿浮说得,都是真的对不对?一件是巧合,总不能件件都是巧合。”
季临坐在相邻的椅子上,整个人的气势萎靡下来,他扶着头,眼中满是疲惫之色,“我没办法呀阿溶。皇帝打压世家到了这种地步,季家满门中,官职最高得也只不过是我一个小小的四品刺史。我这一代还好,等到我们的孩子出世,难道让他做个白身吗?宋随云原来自称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皇子,我才被他所惑。如果我真的有从龙之功,那我就可以位极人臣,季家将因我而重振。”
姜溶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并没有烧火炉地龙,和外面的温度没什么两样,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结成冰了。
其中最冷的,是心脏的位置。
“好,就算之前是宋随云迷惑了你,可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要跟魏国勾结在一起?”
季临眼中的热情重新燃烧起来:“阿溶,宋随云死了又怎么样?我没有回头路了,我之前为魏做了不少事,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魏太子承诺了,只要我帮他拿下云陵,宋随云答应给我,他一样会给我!”
姜溶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疯了?阳州城的事情,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满城百姓,让魏军进来,无异于羊群之中进了虎狼。”
季临再次信誓旦旦保证:“不会的,魏军此次志在玉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屠城上的。”
姜溶道:“志在玉京?他们若真从云陵一路打过去,死的人又何止一个阳州城?”
季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昔日陈灭燕时,不也是血流成河伏尸百万吗?天下大势,避无可避,在所难免。”
姜溶愣愣看了他好久,才掩面哭泣道:“可如今阿浮来了,事情败露,你又该怎么办呢?”
季临看妻子态度软化,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言语恳切,“这有何难,不过一介女流,不知听了谁的主意,才来问责于我。我已经安排好人,明日便在城中各处水井放入昏睡药,到那时候,该如何不还是我说了算吗?”
姜溶泪眼朦胧:“阿浮究竟是我的妹妹,与我一同长大,虽不是亲生,但与亲生无异,你想如何处置她?”
季临道:“阿溶放心,魏太子对姜浮似有心意,献城之后,她照样荣华富贵一生。”
姜溶道:“夫妻两载,这么多大事,你都瞒着我,今日事破,那你又要如何处置我呢?”
季临轻叹一口气,搂住妻子,“我怎么会处置你?往日种种,我待你的心,你难道不知晓吗?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怨我,恨我,可如今还是被你知晓了。”
姜溶哭诉道:“你这般行事,怎么能让我不怨你,不恨你呢?可我既然嫁了你,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季临,季临,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呀。”
两人相拥,季临诉衷情:“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辜负你呢?”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感到心口一痛,血肉被破开翻搅,他不可置信低下头去,胸口的布料被血液浸湿,森寒的刀光若有若现。
姜溶并没有把匕首拔出来,怕他死不透似得,握着刀柄旋转了好几下,血肉搅动。
因为寒冷,痛觉也不是那么明显了,季临死死瞪着姜溶,因为怀孕,她的脸庞圆润了许多。
“为什么……为什么……”
姜溶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慢,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和这冬逐渐融为一体。
“你还记得这把匕首吗?是你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呢。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大家闺秀装得很好,把你骗了过去。谁知道你这么聪明,马上就发现了我会武功,不会诗词歌赋,也不会女工厨艺,只不过是个边关来得野丫头。我那时候真的很担心,你识破我的本性,会嫌弃我配不上你。但你没有这样做,你真的很好,送给我这把镶满宝石的珠宝,还向我发誓,无论我是什么样子,都会一辈子爱我敬重我,把我当成唯一的妻子。”
“其实以前,我听说过你与其他娘子的事情,还很怀疑你是不是也是在伪装风流本性。现在想起来,你这样野心勃勃的人,那些身份非凡的女孩子,恐怕当时都是你勾搭的对象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放弃了他们,还是选择了我,我当时也很高兴,以为我们真的是上天命定的缘分。小时青梅竹马,长大父母之命,没有女孩子会拒绝这样的婚姻。”
“你对我很好,真得很好,嫁给你得这两年,我很开心,我也非常谢谢你,在最后这段时间,你还肯花心思骗我。可你别忘了,我阿耶是谁,我又是谁,梦想行侠仗义的女侠,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就弃黎民百姓于不顾,这样的话,我还算什么女侠呢?”
“你别担心,”她摸了摸肚子,“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好好照料这个孩子的。我会和阿浮求情,你虽然犯了诛灭九族的大罪,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阿浮心软得很,她一定会答应的。如果姜家能容得下我,我就带着这个孩子回姜家去,他也不会跟你的姓,他就跟我姓姜,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季临的呼吸已经停了,眼睛已经瞪得很大,姜溶又重复了一遍,“别忘了,我是谁啊,我可是阳州女侠姜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