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陵官员同意开门投降的居然不少于半数, 两派吵吵嚷嚷,一时间也定不出个结果。
夜晚已至,雪簇道:“这些男人, 平日里一个一口大丈夫真君子, 到了这种空档, 膝盖比谁跪得都快, 真丢人。”
姜浮叹口气,阳州之惨案犹在昨日, 若云陵、阳州两城尽失,无情报的情况下,魏军大可一路无阻, 直奔玉京城去, 云陵觉不能放弃。
今日城下,不过几百余人而已城外山地多艰,陡峭险峻,绝非一日之功便能跨越。
恐怕魏军大部分人还在翻山越岭。
姜浮越想越不对, 他们又不是鸟儿, 怎么可能越过高山直飞到云陵城下, 就算是真长了翅膀,云陵和魏接壤, 探子常年不断,见了会飞的人个理应禀报不是。
除非是有内鬼。
她想起江南那个奇丑无比的男人, 他的路引可不清白。
外头夜色沉沉, 今日竟然一丝月光也无, 灯火色也都凉了, 像是个吞噬亮光的怪物。云陵的夜晚,总是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温度低的吓人,月亮也被冻结,风再一吹就碎掉了。
姜浮向雪簇道:“城门口加派人手了吗?我总觉得,不太放心。”
雪簇答得很利落:“放心吧娘子,已经派了平日里三倍的人去看着,谁也别想偷偷打开城门。”
姜浮望着窗外无垠的夜色,片刻后道:“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
雪簇瞪着眼睛:“那还要怎么办呢?”
姜浮摸摸下巴,当机立断:“立马召集控鹤军的人,拿着东宫的令牌,把刺史府围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雪簇不太理解,但转身去传达命令,姜浮叫住她,“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无数火把骤然亮起来,像是要把这黑夜烧成黑灰。
…
太医署的太医们,一个都耷拉着脸,明黄帐子里躺的皇帝,不复往日里英明神武的模样,脸色灰败,和任何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并无什么区别,正在生命的尽头垂死挣扎。
谢闻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太医令跪下,诚惶诚恐道:“陛下这些年来,殚精竭虑,早有亏空,平时忙于国事,臣等常常劝告,请保重身体,可陛下一心为国,并无将臣等的话当回事。近日来,陛下情绪激荡,起伏过大,往日旧疾一并勾起。别说是臣这等庸才,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恐怕也无济于事啊。”
他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年轻太子的尊贵衣袍,良久,太医令终于听到一句,“孤知道了,你下去吧,再想些法子,让陛下走得舒服些。”
太医令忙答了好几个“是”,忙不迭得退下了,还不忘擦擦满头的冷汗。
皇帝帐子旁几个妃嫔抹着泪,正嘤嘤哭泣着,宋妃皱着眉头训斥道,“好了,哭,哭,哭,就知道哭,哭得本宫头都痛了,晦气。”
皇帝将死,国师周了非也在皇宫中值守,只不过和别人的愁云满面不同,他依旧是弯着唇角,“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亲戚或余悲,他人已欢歌。殿下节哀顺变,登基之事,应当早早准备,以防生变。”
谢闻愁眉不展,没说什么话。
周了非也不多劝,施施然离开,嘴里还哼着小曲。姜渔看着他这副得瑟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自己找死就算了,可别带上她。
“师父,皇帝都要死了,你还这么高兴,要被人看到了,恐怕不太好吧?”
周了非还是笑呵呵得:“为师我,天生的一副笑脸,改不了呀。”
他朝姜渔招手,示意她凑过来,声音也放小了,“那老东西喜怒无常的,老子看他早就不顺眼了,死了我还不能笑笑了?”
姜渔干笑几声:“您老人家笑笑是爽了,要是被砍了脑袋,您是活够本了,我可还青春年少,想多活几年呢。”
周了非颇为嫌弃:“都跟了为师这么久,居然还是这么笨。老东西喜怒无常,都没有动我一根汗毛,农桑之事一日有我,便有一日之变革,老皇帝小皇帝怎么可能舍得我死呢。”
明明是大冬天,他还摇摇羽扇,皇宫肃穆之地,仍一路高歌,“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遣散了痛哭的莺莺燕燕,宋妃的头疼终于缓解了些。
温越被捆成了麻花,随意扔在宫中一角落,浑身匪气褪去,看着这个女人的眼里满是惊恐。
贴身女官凑上去,问道:“皇帝性命朝不保夕,宋郎君和魏国联系上了,这是我们的好时机啊。咱们在皇宫内里应外合,先借魏国之力,铲除太子,再迎回小公主……”
宋妃摆摆手,女官立马噤声。
透着铜镜,宋妃好像在看多年前的自己,又像是在看远在边关的女儿。
疲态尽显,自己早已不再年轻了。
她还记得在告知女儿真相后,她的表情是那样的抗拒。
“我才不想当什么女皇,你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就要推我去当箭靶子吗?我不要当你随意摆弄的工具,我要去找阿娘!”
“我就是你阿娘。”
“你才不是,你才不是。我阿娘对我可好了,从来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你天天除了骂我,就是罚我,我才没有你这样的阿娘!”
“她把你养成了一个废物,你还觉得她好?她有她的儿子养成废物吗?如果她知道了,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还会对你这么好吗?”
“你这个妖妃!毒妇!别想挑拨我和阿娘的关系。我如果真是公主,你要是真的爱我,为什么不把我留在身边?”
“当年先皇后诞下太子,皇帝此后再不允许皇子出生,我也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不得已,哪有那么多不得已,只有想和不想罢了,我不要听你这些话,我要回家。”
“宋家已经没了,你还能去哪里?”
“有阿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往日记忆如排山倒海,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多年谋划,女儿却不争气。
其实当初,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如果她能跟皇帝再做些交易,皇帝会将这个女儿留下来的。
毕竟只是个女儿嘛,能掀起什么波澜呢?
但宋妃可不甘心,自己的女儿只是个公主。她偏要另辟蹊径,谁说公主,就不能当皇帝呢?
就算天下人都说,公主不能当皇帝,她也要宣告,只她之所言,才是真理。
无儿无女,也更让皇帝放心,不是吗?
能放弃吗?要放弃吗?不,既然宋暄妍不稀罕这个位子,那她来做吧,她本人可稀罕得很呢。
…
控鹤军将刺史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季临本人却在府中,迟迟没有和她理论,姜浮吩咐人,要将书房翻个彻底,查查有没有通敌叛国的证据。
手下人领命去了。
姜浮突然想起,季临那么着急杀死宋随云,是不是因为,宋随云和他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可惜宋随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很快想起来还有谁,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可是会开口的。
“去把那个行刺的温迎带过来。”
有人去了,不一会儿又重新回来,后面跟着那个行刺的女使。
被关押了几日,她依旧是平静如水的模样,这让姜浮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
“宋随云已经死了,你想活吗?”
温迎跪在地上,没有仰头看她,依旧平视着前方,她利落点头,回答得很是迅速,“想。”
想活那就好办。
“你想活,可不容易呀,你知道,你行刺得是谁吗?”
温迎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露出了至今为止第一个笑容,“我能不能活,不就是太子妃一句话的事情吗?”
姜浮道:“你说得很对,但我凭什么要你活呢?”
温迎温声道:“既然太子妃这么问了我,肯定是想让我活的。”
姜浮笑道:“你很聪明,我很喜欢你,希望你接下来也很聪明。我问你的话,回答得若有假话,你只有四次机会。第一次假话,我要砍了你的左手,第二次是右手,第三次是左腿,第四次是右腿,第五次,可就是你的脑袋了。”
温迎道:“太子妃真是菩萨心肠,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浮:“好,那我现在要问你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刺杀宋暄妍?”
温迎道:“宋暄妍是宋贵妃的孩子,但我希望宋随云才是宋贵妃的孩子,所以我想杀了她,宋随云就是宋贵妃名正言顺的孩子了。”
这应该不是假话,姜浮开始问第二个问题,“你和宋随云是什么关系?”
其实她早已经提前打听过,温迎是宋随云身边的女使,有且仅有她一个。
温迎:“我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女使,我想让他当皇帝。”
姜浮:“你和温越是什么关系?”
温迎:“温越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我们俩相认后,他就一直为宋随云做事。”
姜浮:“东宫江南遇刺,是不是温越所为。”
温迎毫不犹豫答道:“是,不过我兄长脸盲,看另一人穿得华贵非常,错认了人。”
原来如此……
她还算老实,姜浮要问自己真正想问得了:“宋随云是不是和魏国人有联系?”
温迎:“是。”
姜浮继续问道:“云陵刺史季临,是不是和宋随云是一伙儿的?你们一起通敌叛国?”
温迎:“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我说得可都是真的,太子妃还要问什么,什么时候放我走?”
姜浮让人把她带下去:“现在放你走,谁知道你又会搞什么幺蛾子,我不放心。等事情了结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