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子妃的身份, 姜浮根本没有思前想后,直截了当地问季临,宋家的人是不是在他这儿。
当着二姐姐的面, 季临脸上为难, “宋大郎君是我旧日好友, 他今日落难, 我正好在此地任职,能帮就帮了。”
姜浮不在乎他的解释, 笑着敷衍道:“二姐夫为何如此,我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此行, 我身边宫女有宋家的人, 想要见一见家中亲属,所以才来问问姐夫。”
季临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太子妃善心,等用完晚饭后, 我遣人带您去见宋家的人。”
姜浮同意。
她身边立着的宋暄红微微低下头, 脸上红云密布, 季临何时与大兄有旧,这是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呢……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些, 刚用完晚饭,就已经需要提着灯了, 姜溶劝道:“黑灯瞎火的, 等明天再去吧。你今日在阳州云陵两头来回跑, 应当也累了。宋家的人又跑不了, 天亮再去也不迟。”
姜浮略一迟疑,便也同意了。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 再等一天又有何妨呢?
是夜,寒风呼啸,吹卷落叶,静音将房间里外都检查一遍,确定干净舒适。
雪簇站在一旁,姜浮无端觉得她像小云朵,都是呆呆的不太聪明,雪簇比小云朵看起来还可怜些,小云朵最起码吃得胖胖的,雪簇却永远是一副豆芽菜模样。
姜浮招手让她过来,吩咐道:“你多找几个人,把宋暄妍看严了。”
雪簇道:“我知道,太子妃已经吩咐过好多遍了。我让足足五个人看着她呢,她肯定跑不了。”
姜浮笑道:“好,那你也快去睡觉吧。”
今天雪簇忙里忙外的,比她还要劳累些,应该好好休息。
雪簇一本正经地拒绝:“不行,来之前殿下可是吩咐过我的,要无时无刻跟着你去,绝不能有一点儿闪失。”
姜浮笑道:“好好好,那你今晚跟我睡吧,忙活了一天,我也累死了,估计明日又要腰酸腿疼了。”
雪簇扭捏道:“我跟您睡……这不太好吧……我在外间随便趴一会儿,就行了。”
姜浮道:“有充足的睡眠,也是能长高的重要条件之一。”
雪簇方道:“那好吧。”
刺史府预备的床,睡下两人绰绰有余,何况她们俩都是纤瘦的女子。
姜浮没什么认床的毛病,今天也实在是很忙,站得腿都要断了,比在宫里踢毽子累多了。
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她就立马进入了梦乡。
半夜,周围却嘈杂起来,姜浮迷迷糊糊被喊醒,雪簇急得不行,摇晃着她的肩膀,“太子妃,太子妃,快醒快醒,有人行刺啦。”
行刺?
姜浮捕捉到这两个字,一下子清醒过来,屋内已经站了跪了满满的人。
所有的烛台都被燃起,入目之处,都是光明。
姜浮问道:“刺客呢?”
雪簇道:“刺客进错屋子了,正要对宋暄妍下手呢,幸好被控鹤卫的人看到了,阻止了她。”
姜浮道:“那人呢?抓住了吗?”
雪簇道:“抓住了,只不过还担心有同伙,太子妃还是换间房吧。”
刺客究竟是冲谁来得,恐怕还真不一定呢。
姜浮脸上浮现出笑容,她还没去,已经有人忍不住了,想要主动出击。
反正美梦已经被搅醒,姜浮索性穿上外衣,吩咐道,“把那个刺客带过来见我。”
雪簇很利落地让人带过来。
那刺客是个女子,穿着刺史府的女使服,看上去也很瘦弱,姜浮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她。
雪簇在一旁小声道:“这人不会武功,混在女使堆里,轻松混进来了。不过,银队正说,那位宋娘子,好像认识她。”
姜浮盯着落网的刺客,烛火不断跳跃,光影不断交织,面前女子被强硬压着跪在地上,面上的表情依然是冷硬无所谓的,眼皮垂着,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配出现在她的眼中。
姜浮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行刺宋家娘子,她和你有什么仇吗?”
姜浮本来没报什么希望,这女子这副态度,看起来不像是轻易服软的,她只是循例问问,反正宋暄妍认识她,这人说不说都无关紧要。
出乎她意料的是,跪着的女子很是配合,她的眼睛好像是一口无澜的古井,就算投下去石子也不会泛起涟漪,姜浮几乎要怀疑,她是个目盲之人。
“奴婢是原承恩侯府的仆人,宋暄妍苛待下人,奴婢与她有旧怨。往日,她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今日不过与奴婢是一般的人,所以奴见了她,一时气愤,想要给她一点儿教训。”
姜浮微笑道:“给她一点儿教训?在睡梦中一刀送人归西,这也叫一点儿教训吗?”
女人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姜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回答得很爽快:“奴婢名叫温迎。”
姜浮点点头,不再问什么,让人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这人说得是真是假,明日不是要见宋家的人吗?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接下来半夜无波无澜,一大清早,刺史府的女使就禀报,已经将宋家的人叫过来了,现在是否要见。
姜浮问:“宋氏族人,全都带过来了?也不必,我只要见原承恩侯府的人就行了。”
女使点头退下。
静音正在服侍梳妆,宋暄妍许是昨日受了惊吓,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伪装很好的沉静终于破灭,她内里一直都没有变,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宋大小姐。
也是,十几年和不到一年,相差这么悬殊,怎么可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呢?
姜浮:“昨日那个刺客,自述是你家中旧仆,昔日多受你责难,所以才伺机报复。你还记得她吗?”
宋暄妍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听到了这话,更煞白了几分,有摇摇欲坠之态。她无助地捂住脸,一时沉默。
静音斥责她:“宋妃就这么教你的吗?太子妃问话,你装聋作哑的,难道是哑巴了?”
宋暄妍只能颤颤巍巍道:“民女之前,仗着家中爷娘宠爱,更有姑母贵妃,行了很多不知天高地厚之事。不敢求别人原谅,一切是我罪有应得。”
姜浮微微叹气,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准备妥当,宋夫人、宋大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两人皆穿着粗布衣裳,再不复往日富贵模样。宋大郎姜浮不怎么见过,昔日的承恩侯夫人倒是常见,贵夫人的衣服首饰脱下后,所有的光环都被撤下,她此时也不过一个平常妇人,谁又能想到,这是玉京城里恶妇之名远播的宋夫人呢?
宋暄妍见了母兄,早已经忍不住,来不及请示姜浮,就扑了过去,泪水和“阿娘”一起出来,母女相见的场面让人潸然泪下。
姜浮扫了一圈,没有见到重要的那个人,皱眉问刺史府的女使,“宋家不是还有一位郎君吗?他人呢?”
女使低头道:“奴婢会错了意,以为太子妃只相见嫡系呢。您稍等,奴婢立马去找宋二郎君过来。”
只用了一会儿,女使领着宋随云来到。他虽然在边疆流放,但看起来倒比在承恩侯的时候,更精神了些。眼神明亮,嘴角含笑,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蓬勃。
姜浮不由感叹,这宋随云莫非是什么吸人精血的妖怪?每次隔一段时间见他,他的状态就要更好几分。
宋随云并未行礼,脸上一片云淡风轻,“姜娘子,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姜浮觉得这人古怪,但这刺史府,被自己的控鹤卫包围着,她也没什么好怕得。
静音不悦道:“放肆,我们家娘子,是当今的太子妃,尔不过一介罪人,岂容你直视?”
宋随云低头含笑,只是看着姜浮,并没有说什么。
姜浮道:“算了,静音,不必在计较这些了。”
将死之人罢了。
宋夫人和宋暄妍还沉湎在相聚的喜悦之情里,宋大郎君也在一旁抹泪,感情真好呀。
好得让姜浮觉得,自己将要做得事情太残忍了。
她轻咳一声,众人视线又都聚集在她身上,宋暄妍眼睛含泪,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姜浮道:“好了,也算给你们一家团聚的时间了,接下来要说正经事了。我这次前来云陵,不止是安抚民心,更是因为,有确切消息,称罪臣宋氏,联合宋妃,有不臣之心,行谋反之事。”
还未等她说完,宋夫人怀里揽着女儿,急急忙忙道:“太子妃明鉴啊,我和我儿在边境,可是老实得很,不该做得,可是什么都没做过。还有我的女儿阿妍,年幼无知,就算在宫中,也是我那野心勃勃的小姑子逼迫她的。她虽然骄纵着,可以她的性子,谋反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宋暄妍抱着宋夫人的手,眼含热泪,“阿娘……”
宋随云看着这母女情深的场景,讽刺地笑了。
姜浮道:“你女儿的确没这个本事,行谋反之事的是你二儿子宋随云。”
滕光意中箭身亡一事,皇帝安给了晋王,可谢闻一直令东宫诸官追查此事。
凡事只要做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除了那只箭矢,相邻几州过往行人过路记事仔细盘。那人既然存心嫁祸晋王,这箭矢市面上买不到,必定要早早准备好得。
弓箭又是非常之物,过往官兵看见了,必定会仔细搜查一番,也会记录下来。
这事情虽然繁琐,但也不难,官道不在城中,出门必定有记录留下。
将那一旬所有出城门进城门的记录翻了个遍,终于锁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