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浮和宋暄妍没什么好说的, 往日的恩怨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但这也不代表, 她会和宋暄妍一笑泯恩仇。
谢闻回来之后, 借着他的名义, 姜浮的事情好办得多。
关于宋家的事情, 她终究选择没有告诉谢闻,宋妃的提议, 很是符合她的私心。
就算等到谢闻即位后,这些事情也可以做,但姜浮和皇帝这时候的想法出奇一致。
她不知道谢闻的容忍限度在哪里, 如果伤了两人的感情, 多不好。倒不如借着宋妃的手,开了这个先例。
她就是这么贪心,什么都想要。
皇帝对谢闻,比起姜浮来, 倒更显得无私得多, 势必要清扫朝野, 给儿子留下一个上下清明的朝堂。
最近的大案子越发多了,群臣惶恐不安, 提前乞骸骨归乡的不在少数。
连一向心比天高,想要大展拳脚青史留名的傅相, 在连日高压下, 终于不得不颓然放手, 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比起岳回风和谢转来说, 也算是个好结局了。
只不过他这一生所求的,都化为泡影了。
子侄辈没有成材的, 傅家短暂地辉煌了一下,又迅速走向没落。
宋燕时听说了宋暄妍要随姜浮去云陵,特意来拜访,想要顺路带几封家书,宋暄妍本来和她不算很要好,不过家中亲人飘零,倒是生出来几分惺惺相惜之感,答应帮她传信。
姜浮正巧知道,说起来,自从宋家被清算后,她已经好久没见过宋燕时。
姜浮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顺便召她进来叙叙旧。
之前见到宋燕时,她总是穿着官服,要不是就是男装,今日倒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女子衣裙。
姜浮笑着让人上茶,问道:“之前女子科举,宋娘子怎么不去参加?”
宋燕时不见多窘迫,大大方方道:“父兄皆戴罪之身,小人也想参加,只是没有这个资格。”
姜浮没想到这一茬,惭愧道:“是我没想到,说错话了。宋娘子现在做什么营生呢?”
宋燕时笑道:“不怕太子妃笑话,我如今虽没了俸禄,但和以前相比,没有了拖累的家人,倒更潇洒了几分呢。”
她眼中笑意不似作假,与这萧瑟秋意格外不符,“过年的时候,去西北有个商队,我已经和领头的说好了,要一同去呢。”
姜浮由衷地笑了,只要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宋燕时不能继续做官,能出去闯荡一番也是好的。
送走了宋燕时,行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次和去江南那次可不一样,除了自身的行李,还有许多金银之物,都是去安抚边疆军民的。
岳家的军队已经撤了回来,云陵原本的驻军又一分为二,一半在云陵,一半重建阳州。
她这次前去,除了控鹤卫,还有射声军一半的人马,皇帝身体不好,储君要留在玉京,这种安抚人心的事情,她去做也是理所应当。
姜浮回首望着苏嫦,她还在打瞌睡,温和的秋日阳光下,闭着眼睛头一点儿一点儿的,姜浮真好奇,苏嫦怎么永远也睡不醒似的。
她忍不住再问一遍:“真的不和我去云陵吗?”
那是阿娘的故乡,柳表姐曾经说过,那里的天比玉京的天要大得多,骑着马飞腾的,除了男子还有女子。
柳表姐也已经嫁人了,不过她留在了云陵,也算是如愿了。
苏嫦手捂着嘴,优雅地打了个哈欠,“不去。”
理由万年不变,她讨厌小孩,尤其是刚出世的小孩。
姜浮撇撇嘴道:“照你这么说,玉京也有无数新生儿在诞生,你是不是也讨厌玉京呢?”
苏嫦轻轻撇她一眼,语气淡淡又无比真诚,“我也没说过我喜欢这里啊。”
她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在睡梦中呢喃,“每个小孩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就来到了这个世上,不觉得是件很残忍的事情吗?”
“更可笑的是,无数女人想成为公主,无数男人却想成为皇帝。女人羡慕皇帝的权力,但同时又觉得,公主是最好的选择,争权夺利在她们看来,是羞耻的,当公主多好,可以永远无辜,还能享受权力的一切。”
她好似自言自语,宋暄妍手一抖,把茶壶打翻,茶水撒了一地,一向呆傻的小云朵遇到了水,也不那么呆傻了,飞快窜了起来,又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整个屋内一下子狼藉起来。
盈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斥责道:“笨手笨脚的,这都是做什么呢?”
宋暄妍听了训斥,如果是以前,估计都要撸起袖子和人打起来了,可是现在嘛,她只是低垂着眉眼,丝毫没有架子,跪蹲下去擦拭地面上的水。
她才来没几日,也不怎么在姜浮面前转悠,今天还是因为宋燕时。
苏嫦短短一段话,就让她方寸大乱。
姜浮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若有所思,看来,宋妃已经告诉了宋暄妍真相。
以后得多找几个人看着她了。
姜浮的目光重新回到苏嫦身上,她还是闭着眼睛,这里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她眼皮也没睁一下,好像真的睡着了。
她名义上是宫女,实际上根本没人管束她,在宫里过得比姜浮还要自在。
姜浮不知道,苏嫦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她好像聪明得过分,可惜,她太懒了,这世间的事情,于她而言就像是浮云。
临行前的一晚,谢闻依依不舍告别,姜浮忍不住笑,“你经常出门,我都没有这么黏着你呢。”
谢闻哀怨得很,床上之事也霸道许多,恨不得将人整个吞吃入腹,“这件事,你不去也是可以的。”
姜浮道:“那这么说来,剿匪和买马的事情,也不是非你不可。”
谢闻叹了一口气:“我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怕你出什么事情。”
姜浮道:“我可是带了整个控鹤军和半个射声军,怎么可能出什么事情,你这叫关心则乱。”
谢闻只能道:“万事小心。”
姜浮咬着唇,看他春情荡漾的脸,重重夜色之下,衣衫半褪,颇像勾人心魄的妖精,和白日的端方大相径庭。她总感觉谢闻越来越浪了,浪就算了,还不准她说,如果她说了,又要不高兴。
真难伺候。
次日清晨,姜浮罕见不用人喊,就起了个大早,文武百官都来送行,谢闻在众人的目光下,还是黏黏糊糊得,到后来,姜渐恨不得亲自上手,将两人分开。
等到马车将行,姜渐又凑过来,恶狠狠地看了宋暄妍一眼,再次叮嘱,一定要离那几个姓宋的远一点儿,尤其是宋随云。
姜浮答应得很爽快,姜渐只放下一点儿心,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姜浮这次去云陵,绝大部分原因就是想去见见宋随云呢。
马车宽敞明亮,比上次条件好得多,姜浮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不再是被晃悠得快散架的模样。
雪簇十分高兴,骑着马在马车周围打转儿。苏嫦没跟来,贴身保护太子妃的重任,又落在了她雪簇身上,真好嘿嘿嘿。
应副率都说了,她虽然个子没怎么长,但武功可不是涨了一点半点呢。
阳州离玉京,不可谓不遥远,将近走了两个月才到。
柳先苒描绘中的那个自由的、豪放的云陵,此刻却有些奄奄一息的颓废,这里远比玉京更冷,前几日的初雪还未完全融化,道路上勉强清理干净,其余地方确是冰结了一层又一层,太阳的微弱亮光,在坚冰面前也只能显得螳臂当车。
刺史季临,带着各路官员在城门口迎接,阵仗摆得不可谓不足。
快三年不见,季临和记忆中的并无多少差别,看起来还是那样的风度翩翩丰神俊朗,也难怪姜溶对他如此满意了。
见过云陵诸人,客房是已经早早准备好的。
姜浮先去见了姜溶,差不多还有半月,就要生产,她的肚子大得惊人。
雪簇看了瞪大了眼睛,之前二娘子身材纤细,行走灵便,现如今,确实扶着自己的腰了,她大为震撼。
姐妹俩一见面,姜溶不由得又想起来了阿耶,落了几滴泪,姜浮好不容易才劝住了。
办完了私事,就要办公事了,云陵和阳州相邻,来回也就一两个时辰,姜浮打听到,流放的犯人都押送到了阳州,魏军屠城后放了一把大火,城内房舍烧了个彻底,俨然成为一片废墟,正式需要人手的地方。
找到管理流放犯人的小吏,小吏觑着姜浮的脸色,面上有几分心虚,“季刺史说,宋家郎君和他是故交,让人把宋家的人带走了。小的这也……不敢不交人呐。”
姜浮沉着脸,没说什么,带人巡视了一圈阳州,经过半年的清理,这里总算是没有以前那么难看了,但想要恢复以前的模样,估计没有个好几年是不行的了。
烧毁的房屋和逝去的人命都成了痛苦的回忆,这阳光虽然孱弱,但终于会带着人们走向未来。
冬日的太阳真的没什么威力,就算直视也不觉得刺眼。
雪簇道:“真像一个咸蛋黄。”
她最近饭量越来越大了,但还是那副样子,只吃不长个子,也不长肉,雪簇自己都担心了,如果真的只能这样可怎么办?她不想当一辈子的小矮子。
以前最讨厌的牛乳牛肉,她现在都硬逼着自己吃了,可总没有什么效果。
姜浮看着她愁容满面,都忍不住和她一起发愁,难不成,是因为她家里父母不高,所以无论如何努力也没用?
可惜,雪簇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这注定是个无解之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