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其实有个毛病, 她分不太出来人脸,就算是朝夕相处的人,不说话站在她面前, 她也忍不出来这是谁。
宋随云也不是例外。
因为这个毛病, 她就算被卖到承恩侯府, 也受了不少冷眼。买她进来的婆子长吁短叹, 仿佛死了亲娘一样哀嚎,“白白花了老娘几两银子, 居然买了个残废,狗日的人牙子,最好别让老娘看见她……”
温迎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更看不到人脸上的细微神色, 正经主子们谁也不会要个傻傻的女使。最后只能留给最不受宠、一出生就死了亲娘的外室子宋随云做女使。
哦,其实原来她是要被送去外院做些砍柴之类粗活的,但承恩候夫人知道了她的怪病,特意把她拨给宋随云使唤, 存的心思, 不过也是羞辱。
小婊子生的贱种连个正常女使也不配使唤。
温迎刚见到宋随云的时候, 他比她还要矮一头。
这么多年,她从未看清楚宋随云的脸, 人的脸上好像蒙了一层淡淡的雾,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办法。
就好像瞎子的耳朵会格外好用一样, 她对人的声音也很敏感, 衣服、动作, 每个人都有细微的不同, 所以自从她年岁渐长,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不出来她的异样。
殿上坐着的宋随云、不, 现在应该是叫做谢随,她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从那沙哑的声音,温迎知道,他在难过。
哈,为了姜家的那个娘子,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吗?
大殿富丽堂皇,这就是皇宫,是整个大陈最富贵的地方,所有人梦寐以求之地。无数学子苦读、无数士兵在战场上厮杀,就是为了能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想到这,温迎心里有些得意,冰凉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内里却是一团火焰。
宋随云在承恩侯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下贱的私生子,可就在她和兄长的帮助下,宋随云也能登上这至高无上的位子。
对于温迎的不发一言,宋随云燃起怒火,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外室子了,承恩侯夫人已经不配压在他头上。许是权势养人,就算是平常说话,也有了不怒自威的意思,何况现在,心爱之人居然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甚至都没有如约给一场婚礼,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不气愤呢?
“我对你太失望了,阿迎。”
姜家已倒,为了姜浮的安全,他特意让温迎去照顾她。姜浮这个未婚妻的身份,实在是很尴尬,她不愿继续嫁他,可宋随云不想放手。
他现在已经是陈唯一的君主,皇帝病逝,先太子战死,卧薪尝胆,数年蛰伏,他登上皇位,如此理直气壮。
可四面楚歌,那些世家傲骨难训,清流自命清高,将军拥兵自重,之前合作的魏帮他除去心腹大患,但同样是与虎谋皮,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能信任的人只有温迎,可温迎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宋随云起身,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直到温迎身边也停下脚步。
他仔细地凝视着温迎的每一个表情,“又或者,是你下的手?”
温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宋随云如今穿得是天子服制,就算他不出声,温迎也不会认错人了。
她温声道:“陛下这是怀疑我吗?”
这幅不咸不淡的模样立刻惹怒了宋随云,他倾身,握住温迎的双肩,双目发红,“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温迎又笑了,她其实不怎么爱笑,今天只片刻,就笑了两次。这笑容在宋随云看起来,就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他的怒火愈燃愈烈,本来一直憋在肚子里的话,情不自禁往外涌出来,“阿浮真是你杀的?”
温迎轻轻拂开宋随云的手,大殿里还有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和宫女,几乎把脑袋低到了地面。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变成香炉里冉冉升起的青烟,从这冰冷的宫殿里逃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宋随云并没有下令,温迎却不再老老实实跪着,她自顾自站起来,因为长年做活儿,她的脸蛋不如贵族小姐们那样洁白,是在阳光下晒过特有的健康颜色,手也并非是柔若无骨,骨节分明,一看就很有力量。
她站起身来,两人身高还有差距,她自下而上得紧盯着宋随云,轻声道,“是我做的,又怎么呢?”
宋随云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紧,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发颤,“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温迎给他理了理衣领,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我跟你说过很多遍的,你都忘记了吗?我要做皇后,只要做皇后。”
这个位子,她也要试一试。
宋随云不敢相信:“就为了这个,你就要了阿浮的命?”
温迎声音冷下来:“她挡了我的路,难道不该死吗?”
“你想要岳家的兵权,所以要纳岳为轻为妃,我理解你,觉得你做的对。如果你为了表示仁慈,给姜浮一个妃位,我也会很乐意的帮你去做。但你不是,你要给她正妻之位。她要是当了皇后,那我这些年的谋划算什么?别忘了宋随云,你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我和阿兄帮你的。”
宋随云同样冷笑,针锋相对道:“你只想当皇后,根本不在乎皇帝是谁来做,要不是以你的身份,根本入不了先皇室的眼,你会如今殚心竭虑帮我吗?”
温迎一贯的冷静,疯狂的底色却隐隐渗出来,“如果没有我,你宋随云算个什么东西呢?”
她这句话触到了逆鳞,宋随云勃然大怒,“放肆,我是先帝和宋贵妃之子,宋贵妃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才将我寄存在承恩侯府。我能登基大宝,是理所当然。”
温迎讥讽道:“编出来糊弄人的身世,你还真信了。你要是宋贵妃之子,那个毒妇敢那样为难你吗?”
宋随云愣了神,心底一阵发寒,有个想法将要破土而出,“你什么意思?”
温迎道:“这不重要,你觉得你是,我也觉得你是,那你就是。”
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幅最满意的画,这个认知让宋随云毛骨悚然,“你的心思永远这么多,阿浮和你不一样,她那么善良那么美好,我这一生,只会娶她为妻。”
温迎:“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得,你以前总说我聪明多智,是女诸葛。还说过要是没有我,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宋随云厉声道:“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温迎:“不,那也是现在。姜浮是我杀的,为了让你也有参与感,我特意在你买得糕点里下了毒。你这么喜欢她,我就选了最厉害的毒药,刚吃下去就有了反应。她吐了好多血,但应该没受什么罪。不过,她应该感谢我吧,和嫁给害死父兄的仇人来说,我想她宁愿去死吧?”
宋随云额头青筋暴起:“别说了!”
和他的大吼大叫相比,温迎简直冷静得可怕,“对啊,姜浮是我杀的,陛下要怎么处置我呢?杀了我为她偿命吗?”
宋随云只是冷冷盯着她。
温迎:“姜浮还可以有很多个,可我,温迎,却只有一个,陛下真的考虑好了吗?”
宋随云不再说话,转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这御书房的椅子,只有一个人能做。
他扶着额头,下了命令,“姜氏福薄,突发恶疾而亡,然朕感念故情,柔德淑慎,特追封为后。”
温迎重新跪下,慢条斯理道,“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早就料到如此,如今阿兄已经从一个土匪头子,一跃成为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权力之盛,不亚于当年岳家。
满朝文武的把柄,莫不在她手里,失去她这把利刃,阿兄是个粗人,定然会反,宋随云的皇位怎么可能稳当?
杀了姜浮又如何,只要他还想当皇帝,就必须装作无事发生。
他虽不甘,也怕玉石俱焚。
宋随云本来想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的,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幸好温迎够识趣,自觉告辞。
代表着至高无上的遇袭就摆在案侧,他伸出手,拿到自己面前摩挲了一下,眼光闪烁。
他只思考片刻,就叫来左千牛卫将军,今日殿内的宫女太监是都活不得了。
在高大的守卫兵面前,宫女太监都成了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哭喊和求饶的声音逐渐远去,左千牛卫将军恭敬地站立一侧。将军盔甲套在瘦弱的身上,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这是宋随云绕开温迎兄妹,自己的亲信,他把瘦乞丐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又给予他无上的荣耀,他对他死心塌地。
宋随云闭上了眼睛,守卫兵自然不会在殿外杀人,他听不到人头落地的声音,看不到刺目的鲜血,心里就好受了一点。
他也过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吃饭都小心翼翼,生怕承恩侯夫人在饮食里下毒,要要他的命。
他也想当一个贤明的、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今天和温迎的谈话,被这些人听到了,如果不处理掉,始终是个祸害。
这些人如果要怪,就去怪温迎吧,也要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本身也是一种错误。有些人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有些人只能在污泥里面苦苦挣扎。
温迎的话他信了一大半,但没有调查的意思,他说他是先帝的皇子,他就是。
至于阿浮,等他羽翼丰满了,他会为她报仇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对了,他吩咐左千牛将军:“放出消息,姜家五娘子的死,是岳贵妃做得。”
要让岳家被所谓的世家清流唾弃,彻彻底底站在他身边。
这是阿浮最后能帮他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