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父的脑袋碰到了桌角, 流出好多血来,眼睛还是瞪得老大,像是死不瞑目一般, 手里还紧紧握着原本属于郑敏的钱袋。
韩母跌坐在地上, 眼睛瞪得比死去的韩父更大。
郑敏从来没见过这副场景, 吓得几乎肝胆欲裂。
韩母颤颤巍巍爬到了韩父面前, 伸出手去试鼻息,半晌声音发抖道, “没气了……”
郑敏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跳起来,“你杀人了, 你杀人了!”
韩母哭着求他:“别说, 求你别告诉别人,游之就我一个亲人了,要是我被抓起来了,他一个孩童, 该怎么办呢?”
郑敏冷静下来, 想起好友自染上赌瘾以来, 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别说勤劳干活了, 只要韩母不给钱,就时常打骂。他住得不远, 偶尔能听到韩母的哭喊声, 邻居的议论声也不绝于耳。
看着痛哭流涕的女人, 那副要拿她去见官的正义心肠突然软了一下, 郑敏甩甩袖子,“唉, 我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开门转身离去。
原来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伏在地上,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郑敏说不告诉别人,那只要处理完尸体就行了。韩母努力冷静下来,把血迹清理干净,先把韩父的尸体盖住,准备到夜深人静之时,拖到后院的空地埋了。
没想到遇到了起夜的冯柳儿,之后的事情,不用说也猜到了。
韩母把儿子哄睡着,处理尸体的时候还是闹出了不少动静。她力气小,韩父到底是个壮年男子,难免发出声音。被冯柳儿撞到了,小娘子只以为是有贼人要翻墙偷东西,慌忙去叫自家大人。
幸好冯屠夫是个热心人,早就对韩父这些时日的做派不太高兴。
韩母痛哭流涕地和她们父女二人讲了事情原委,冯屠夫只叹气,便也答应了韩母的请求,不准备告诉别人,甚至还帮忙挖坑隐瞒尸体。
回忆就此终结,冯屠夫犹在感叹,“为了这件事,我提心吊胆了一辈子,可也从未后悔过。就算再来千次百次,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冯柳儿见父亲将事情和盘托出,也幽幽叹了口气,“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女子的不容易。当年我虽然岁数不大,但还记得,韩婶儿身上皮肉总是青青紫紫的。咱们女人,似乎天生就是命苦些,嫁了个这样的男人,又能怎么办呢?没有娘家撑腰,官府也不会管这种事情的。你们这些大家娘子还好,有和离的底气,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多半是拿了女儿换彩礼的,怎么可能会去撑腰。”
她言语恳切,句句都在说韩母的不容易,显然还是担心姜浮会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姜浮微微一笑,再次发誓,“两位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事情已了,几人告别姜荫,踏上归途。
临行前,滕光意又十分谄媚拍了一通马屁,把姜荫哄得,恨不得把女儿立马从玉京城绑回来,当场成亲。
滕光意放下了心,就算搞不定姜渔,先搞定老丈人也是好的。
在路途上的某个茶水摊,停下来修整的时候,旁边的汉子正在说些桃色事件,姜渐的脸色简直难看得发绿。
“唉唉唉,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江南第一美人,叫什么翩翩的,她杀人了,已经被判刑了,说是秋后问斩呢。”
听到翩翩两个字,姜浮第一时间去看苏嫦的脸色,她还在低头喝茶,并无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竖起了耳朵,那几个汉子还在嘀嘀咕咕个没完。
“啧啧啧真是可惜了,那样一个大美人,居然也忍心去送死。”
其中有一个笑得很猥琐:“都要死了,死之前能不能便宜我们几个?”
然后是恶心的心照不宣的笑声。
“好像是有个官家公子,看上了她旁边那个叫小桃的女使,这个翩翩自恃甚高,觉得自己花容月貌,怎么可能被一个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比下去,哪受得了这个气,一怒之下,直接用花瓶把人砸死了。”
姜浮皱着眉,默默听着。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也不对,因为嫉妒杀人……
翩翩一生不知道经历过几个男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小女使不会是那日所见的呆呆的小桃吧?
她叹了一口气,真相究竟如何,恐怕要见到翩翩本人才能知道了。他们已经出了江南,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要终止月停和翩翩的悲剧,禁止官员嫖妓还不够,最好是永远的废除妓院。
可谁会支持这种看起来无稽之谈的决定呢?
姜浮想了想,阿兄不会,阿耶也不会,他们喜欢清者自清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或许,宋燕时会,宋贵妃会。
姜浮也会。
有些事,只有女人能看到,也只有女人会去做。
能回到玉京,谢闻和滕光意都一脸笑容,姜渐不能理解,“你们俩也太矫情了,还没过苦日子就受不了了?”
谢闻没说话,滕光意翻了个白眼,姜渐这种的榆木脑袋,就算开窍了和没开窍也没什么不同。
离了江南,还有差不多一旬的路程,经历了三四日的日夜赶路,众人决定在凛州城好好歇一日。
凛州刺史之前是给诸位皇子启蒙的老师,谢闻想着去拜访一下,但还是没去,这次本来就是微服私访。
凛州刺史是个极其讲究排场的人,若是被他知道了,肯定又要大肆操办,身份肯定会暴露。
进入凛州,这里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这里地处中原,交通枢纽,连接南北。不光有做生意的陈人,甚至还有许多不同面貌的异族人,赵登临这样灰眼睛黑头发的倒不那么显眼了,还有很多黄头发蓝眼睛的。
大胆的异族舞姬身上仅有几片薄薄布料,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平坦的小腹,四肢纤长,舞动地快速热烈。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像是章台院的舞姬,浑身裹得严实,但跳起舞来总让人觉得怪异。异族舞姬穿得少,能露的都露出来了,却让姜浮生不起其他心思,只觉得爽朗活泼。
但很显然男人们不这么想,谢闻赵登临都低下了头,姜渐斥道,“伤风败俗,世风日下,礼崩乐坏。”
如果不是赶着回去处理密州刺史的事情,姜浮真想多在这里待几日,凛州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江南的丝绸商人、茶叶商人,扶月的马商,西北的煤商,还有各地的米商、油商,大家都要路径过此,路边做的某个平平无奇的路人,说不定就是名甲天下的富商。
出了凛州,官道上络绎不绝都是人,几人都穿上了在昨日买的成衣,这儿的东西也比别的地方便宜,在玉京三分之一的价格,就可以买到相同质量甚至更好的绸缎,连产地江南都拿不到这个价格。
姜浮选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虽然已经是晚春,但这颜色很得她喜欢,另外还买了一身嫩绿的。
谢闻暗戳戳选了相同布料的,其余几人也都或多或少买了几件。
赵登临平日一直穿得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这次却挑了件大红的,和他的深邃长相倒是很相配。这样艳丽的颜色,就要配高鼻深目的长相。
滕光意依旧延续了他的花孔雀风格,花里胡哨得很,衣边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像极了招摇过市的二世祖。
再走了几里,官道上的人逐渐少了起来,没有那么热闹了,周围只剩下马蹄的声音,前面的商队已经离了好远。
姜渐对喜笑颜开的滕光意很不满:“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我眼睛都快瞎了。”
他那身衣服,实在是太闪了。
滕光意轻哼道:“你本来眼睛就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渐道:“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后续的话都随风化到风里。不可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一支箭乘风而来,直直穿入滕光意的胸膛。
“滕光意!”
一声重响,滕光意从马背上跌落,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上前,“苏嫦!快出来!”
任谁也没有想到,官道上居然有人敢下杀手。
胸膛上的衣服被晕染出一大片红色,和闪闪发光的金线交织在一起。最爱美的滕光意,此刻嘴角鲜血流出,脸色青黑的不像样子。
他是幼子,家中有大兄尽孝承业,倒不如何担心,直到生命尽头,想到的居然是姜渔嬉笑怒骂的脸。
他艰难笑了笑,之前一直以为,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都是骗人的话,姜渔于他而言,得到是锦上添花,得不到也无所谓。
没成想,不知不觉间,她在自己心中已经占了这么大的分量。
后面商队被惊动,发生骚乱,驻守的府兵立马赶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嫦跳下马车,走到滕光意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进气小出气多了。
低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口,她惋惜摇摇头,“伤了肺部,箭上还涂了毒药,没救了。”
官兵已经到了前面,把几人团团围住。
滕光意的眼睛合上了,他没能死在玉京,也没死在江南。
苏嫦把箭矢拔了出来,献血不断涌出,谢闻结果来,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虎狼纹理,眸子低垂,沉默不语。
这箭矢,他认识,也常常见。
姜浮被吓到了,朝夕相处的人,顷刻之间就没了性命,她看向低头拿着箭的谢闻,对方还在看着手中的物件,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苏嫦叹口气,用手帕将手上的鲜血擦干净,估计是冲着谢闻来的,方向偏了才死了滕光意。
现在官兵都来了,她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