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只蚊子可以活出南澳,在户外会被热死,在室内会被冻死。”
卜贝鲁以前并没有来过南澳,最多也只是换乘飞机时到过隔壁的离岛,而就是在那次等会转机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南澳人,对方闲在聊时告诉了自己这句市井谚语。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家伙大概率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傻子。
此时此刻,是他来到南澳的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刚过,远处的太阳虽然有了明显西斜,却好似收到了需要临时加班的通知一样,依然不遗余力的发光发热。可即便如此,嘉模前地的青石板台阶附近,已然潜伏了不少蚊子蠢蠢欲动。
他甚至都没听到蚊子的声音,又或者看到蚊子袭来的踪影,一扭头的工夫自己已经被咬了两、三个大红包了。
不过,倒是让他身临其境体会了一把句谚语里“蚊子”的处境——自己这会儿要是离开了树荫,会被太阳晒死,而留在树荫下又会被蚊子咬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跋前疐后吧!
将爆打柠檬茶的冰块使劲搅动了一番,又用尽全力一阵吸吮,所剩无几的柠檬茶与冰块发出了如同打呼噜一般的声响。
卜贝鲁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不得不说,最近让他“跋前疐后”的事还真不少。比如昨天下午刚给游闵童、黄日辉、黄家俊做为调查报告,情报处经过研判后,将护送任务直接更改为了调查调任。换言之,他和他的小组还的再在南澳待上一段时间。
根据stib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一伙妄图复制秦始皇的咒相师团体,一直企图对黄日辉父子进行三相干预,由此可见黄日辉父子一定是复制秦始皇工程一个重要环节。
道理他都懂,可摆在眼前的问题是,自己原本隶属于行动组,一向负责的是冲锋陷阵的工作,调查这种需要大智慧的工作,应该交给更专业的人士才是。尽管说,总部已经答应会尽快调派人员来增援,但据他所知,离南澳最近的一个调查组,目前正在楚中处置另外一件疑似与复制秦始皇工程有关的案件,至少也得一周后才能赶到南澳。
又比如说,同样是在昨天下午,他遭到了吴嘉怡大学同学selena的威胁,虽说眼下总部更改了任务,或多或少让自己多出几十个小时来做研判,但“研判”的本身,依然是一种“受制于人”的表现。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脑海里构思了许多应对的方案,诸如寻找机会救下吴嘉怡,又或者直接报警,让警察打乱selena的计划,最不济的也能开诚布公打电话提醒吴嘉怡,她的朋友不是好人。
只是,这位selena竟然敢公开她的威胁计划,那么很显然一切都将在她的掌握之中。最为可怕的还是,她明明知道阿森一直在通过无线蓝牙耳机保持着实时通讯,却依然丝毫不遮不掩。她为什么这么胸有成竹?又究竟留的什么后手?其背后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同伙?等等这些,实在有太多不确定的地方。
“中尉,你不会真的要跟那个selena做交易吧?”昨天晚上,威尼斯人大酒店外跨越市街的廊桥中段,朝向理工大学方向的一个户外露台上,阿森一边递给了卜贝鲁一瓶灌装咖啡,一边如是问道。
往来桥廊的游客们熙熙攘攘,夜间时,大家都会去往向西的露台拍照,在那个方向可以看到整个度假区英伦风尚的夜色霓虹,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钟塔。而卜贝鲁和阿森所在的这一面,却因为风景有限而无人问津。若是从空中俯瞰,廊桥两边犹如阴阳两界。
“你为什么不问,我不会真要去救那个小空姐吧?”卜贝鲁没好气的反问道。
同样的问题,主体更迭,仿佛情况就变得大不一样了。
“是,也不是……”
“你该不会是想说,黄先生他们是两个人,小空姐是一个人,这道题不难做吧?”
“这种事,怎么能按照多和少来算呢。只是,中尉,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卜贝鲁苦笑了一下,他打开了灌装咖啡,仰头痛饮了一口。
“至少还有两天时间。当务之急,还得弄清楚那个selena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说道。
“嗯。她本来也是黄先生案件里的嫌疑人,我已经把她的照片发到情报处了。”阿森点了点头,说道。
“这件事……你先暂时不要告诉小a他们。”
“好吧。不过,中尉,这件事你可得拿捏清楚才是。”
“放心吧。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
“下回买罐装咖啡你能买无糖的吗?齁死我了。”
卜贝鲁再次摇晃了一番手里的爆打柠檬茶,杯中柠檬茶早就喝光了,他这会儿的心思仅仅只是想让杯中冰块融化的更快一些,为了应对这暴热的天气,喝上两口冰水总聊胜于无。
回想起来,这都过去一整天了,情报处那边还没将selena的资料发过来,这帮家伙的办事效率当真叫人堪忧。
而除了上述两件事之外,另外一件让他深感“跋前疐后”的事,就是自己那位半个发小凌宗夏,竟然已经失踪三天了!
昨天晚上他已经联系上本地的掌故——或者说,代理掌故。原掌故马关胜因为个人原因,暂时回南丫岛的老家去了,而代理掌故是一个名叫波波波的小姑娘。
电话里,波波波透露了凌宗夏上周五傍晚离开民宿后,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回来,接连几天里,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也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弄丢了。
她在弄清楚卜贝鲁和凌宗夏的关系后,顺便将凌宗夏来南澳所为何事转告了卜贝鲁,同时还给卜贝鲁提供了另外一个手机号码。凌宗夏失踪前的最后一晚,聘请了一位亭士,而好巧不巧的是,这位亭士最近也在找凌宗夏,因为凌宗夏到现在都还没支付这位亭士的尾款。
卜贝鲁联系上了这位亭士,二人约好了在嘉模前地相见。
“这小子居然雇了一位亭士,嗯哼,新北咒相师的脸全让他给丢光了。”他不掩讥讽的摇了摇头,将刚刚融化的冰水一股脑吸进了嘴里。
新北咒相师最擅长的就是打架了,无论单挑还是群斗,那可都是祖师爷代代相传的技法。正如他的师父,也即凌宗夏的爷爷,平日里还是以教授柔道为副业呢。
五点三十分,一辆摩托车沿着公路上驶来,在青石板台阶下方的空地上缓缓停下。骑手摘下头盔,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短发女孩。她将头盔随手挂在摩托车车把上,随后迈步走上了青石板台阶,径直来到了卜贝鲁面前。
“卜sir?”
“梁警官?”
“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
“没关系,我也是刚刚才喝完一杯柠檬茶。不得不说,南澳真的很容易出美女哦。”
梁近诗笑了笑,是一种既礼貌也敷衍的笑容,面对这种低级的搭讪话术出自于一位公职人员之口,实在让她很难恭维。
“基本情况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上周五晚上,凌先生就是在这里跟三男一女南澳籍人士发生了冲突,四人当中至少有三人可以确定为咒相师。我的任务是帮凌先生争取改相借命的时间,当他完成改相借命后,我就从这里撤离了。”她语速很快,是一种大都市快节奏人群的说话方式。
“我观察过这附近,这个长台阶确实没有监控摄像头,不过上面和下面的道路两旁,倒是有不少交通探头。不知道梁警官有没有渠道查看到一些录像资料呢?”卜贝鲁问道。
“我确实有拜托同事调过附近的监控录像,不过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
“嗯,周五那天的资料已经被本地主簿处理掉了。”
卜贝鲁露出了一个诧异到夸张的表情。
“我是在两天之后才意识到凌先生没有及时支付尾款,然后做了多方联系,确定了凌先生可能失踪了。显然,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梁近诗继续说道。
“那梁警官有没有向本地主簿做过调查了呢?”卜贝鲁追问道。
“卜sir,调查这一类事件应该是你们stib的工作,我们治安警察只能维护基本法之内的秩序。”梁近诗保持着耐心的说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协助咒相师搜集、整理推演数据的主簿,竟逐渐演变成了消除咒相师行为痕迹的清道夫。只能说是时代已经变了。早年间,所有三相推演只能依靠笔和纸来记录数据,甚至可以说,这一方式持续了超过两千年之久。到如今,一枚小小的芯片便能取代过去需要十几人、几十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各地主簿要么没落断代,要么顺应时代的做出了改变。
卜贝鲁还记得咒相师公会早期曾做过一项调查,当一个地区的在职主簿越多,便意味着该地区的三相干预行动越活跃,也意味着三相干预造成的负面影响越大。甚至,在这项调查过后不久,咒相师公会还曾发布了一份官方指引,指引中提到“主簿本应是被时代淘汰的一群人,但他们的活跃却又印证了咒相师的崛起”。
无论怎么样去解读这番话,都无法掩盖它本身透露着的一腔悲哀。
或许,在咒相师公会来看,就连“咒相师”本身都应该是属于被淘汰的人群。
事实上这也并非没有道理,在卜贝鲁的记忆里,新千年前后的那段时间里,各地咒相师几乎都陷入了销声匿迹的状态。许多咒相师们一度失去了职业信仰,不愿再去涉险窥探宇宙规律,而普罗大众们也无法理解这种高度复杂的运算技法。
话说回来,若不是这次“复制秦始皇”的干预工程,他都不敢相信全国各地原来还有这么多蛰伏的咒相师。
当然,或多或少的,也是因为时隔二十余年后的今天,几近沉沦的咒相师群体重新开始活跃,这才促使了stib的成立。只不过,比起咒相师漫长的历史,官方对咒相师的监管尚属于起步阶段。想必这也是为什么身为警官的梁近诗,很难插手主簿事务的原因之一。
“也对,那么,不知道梁警官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忙的?毕竟,你比我更熟南澳嘛。”卜贝鲁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以请教的口吻说道。
“目前我能帮你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带你去找本地主簿,二是带你去找本地注册在籍的咒相师。另外,顺便一说,这位注册在籍的咒相师,跟周五那晚伏击凌先生的另外三位咒相师似乎关系很密切。”
卜贝鲁不由蹙眉,事实上他昨晚在河洛app上试图打探凌宗夏消息时,也曾查到了一些关于南澳本地咒相师的资料。据他所知,南澳目前在册的咒相师仅剩下一位,着实不曾想到,就连这仅剩的一位在册咒相师竟然都加入了“反派阵营”?
他愈发疑惑,“复制秦始皇”如此逆天的干预工程,想想就很可怕,究竟是什么魅力能吸引到这么多咒相师参与其中呢?
短暂思考之后,他决定先去找本地主簿,主簿受命销毁周五那晚的痕迹,背后必然是有人指示,不仅如此,主簿原本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其身上索要线索,至少不是一桩麻烦事。不过,在出发之前,他同样给阿森打了一个电话,让其带上驻南澳情报处的同事,展开对本地仅剩咒相师的监盯行动。
第十三章,始皇帝计划(2)
来到青石板台阶的下方,梁近诗戴好头盔准备骑上自己的摩托车,而与此同时,卜贝鲁十分自来熟走向了摩托车后座的位置。
“卜sir,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梁近诗不掩戒备的询问道。
“公共巴士喽,捷运到不了这里嘛。”卜贝鲁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乘上摩托车。
梁近诗面带严肃,侧过身子故意拦住了卜贝鲁。
一时间,刚刚抬起一只腿的卜贝鲁,放下腿也不是,继续强行跨上后座也不是,呈现出一副极其尴尬又荒诞的处境。
“梁警官?”
“卜sir?”
“快六点了,收工高峰期,梁警官不至于让我再去拦一辆计程车吧?”
“戴好头盔。”
梁近诗十分无奈,从后备箱里取出了备用头盔,抛给了卜贝鲁。
二十分钟后,氹仔一栋商务大厦,正值收工的时间,许多不提倡加班的公司迅速排空了办公空间。每当这个时候,客用电梯便如同春运峰值时期的列车一般,要想第一时间搭乘上去,除了需要保持匀称的身材之外,最好还能掌握一门武艺。
梁近诗在挺好摩托车之后,便一直在尝试拨打陈主簿的电话,不过通讯始终处在占线的盲音之中。二人来到商务大厦,向前台问清楚陈主簿公司的所在楼层,迅速走进了电梯。尽管是运力高峰期,好在上行还算顺畅。
“还是占线……”梁近诗再次拨打了一次陈主簿的电话,表情愈发凝重。
“梁警官之前认识这位陈主簿吗?”卜贝鲁问道。
“南澳很小的,我们这类人的圈子更是一点都不大。两三年前我也拜托过陈主簿帮忙处理一些事,不过后来交际就越来越少了。”
陈主簿的公司在三十八楼,电梯迅速运行,中途偶尔会有其他乘客进出,也会有因为其他楼层按错按钮而造成延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毫无节奏的变动着,时快时慢,就像一台测谎仪遇到了一个机灵的犯人。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被卷入这次大案的人越来越多了。”卜贝鲁向梁近诗问道,“梁警官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说过,但不多。”梁近诗回答的很冷漠,仿佛她真正想说的不单单是“不多”,更是“不想知道的太多”。
“哇,梁警官你有点冷酷哦。”卜贝鲁故意用搞怪的语气说道。
“听着,卜sir,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特别行动干预大队的干员,也不是因为我是一名警察,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尾款,就这么简单。”
“但你毕竟是一名亭士,你既然接受了这个身份,就应该接受它的规则。”
“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个亭士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有得选,我宁可只是一名普通的治安警察。当初,因为我外公外婆推演出了某些所谓的家庭命运,于是强行拆散了我爸妈,那时候我刚刚十四岁。你知道十四岁意味着什么?”
卜贝鲁沉默了。
梁近诗没有给打算让卜贝鲁回答这个问题,她很好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十四岁,意味着我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记住。要不是因为‘缠鬼影’这门技法要绝代了,我老妈又死活不肯继承,我根本就不想去学这种东西。超能力很酷吗?超级英雄的电影里不是有一句台词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其实,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我知道。”卜贝鲁苦笑了一下。
梁近诗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卜贝鲁,她脸上略有惊讶的表情,似乎就是在向对方确认,“你真的知道吗?”
“另外一半,能力越大,麻烦也越多。”卜贝鲁神情复杂的说道。
梁近诗微微一怔,随后又迅速的恢复了平静,似乎认可了卜贝鲁的话。
卜贝鲁相信梁近诗一定听说过一则故事,或者说,但凡家里有一位咒相师的前辈,他们都会向晚辈们讲述类似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位贫农因为挖到了一块足够大的金子,一夜暴富,他原本想仿效城里的富家翁,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然而,不久之后,他的亲戚朋友们纷纷前来求他帮忙,这些亲戚朋友有远有近,有好有坏,帮完一个又还会有另一个。他的金子很快就被用掉了一大半。不得已,他只能举家搬迁。
来到富人聚集的城区之后,他努力让自己能融入这里的生活,心想着跟着其他富家翁一起,就一定能彻底摆脱过去的一切。哪里知道,富家翁们却在暗中联起手来,骗走他剩下的半块黄金……
假如这个故事在这里就结束了,那它可能只是一个说教于小学生的市井寓言罢了。
事实上在咒相师的世界里,这则故事才刚刚开始。只不过,从不同的长辈口中讲出时,这个故事的结尾多多少少也会有所不同。
有的结尾是一无所有的农人重新回到家乡,但他的亲戚朋友们并不相信他亏光了所有金块,认为他是故意隐瞒,于是联手杀害了他。
也有结尾是这位农人被骗后恼羞成怒,用谎言说服了之前的亲戚朋友们,大家一起拿起武器,杀光了所有富家翁。
更有一个结尾,是这位农民被贪得无厌的亲戚朋友们折磨的不行,扭曲的他找了一个借口,将亲戚好友们邀集到一起,然后下毒杀害了这些人。
是的,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超级英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超级恶霸。而无论这个故事是什么样的结尾,显然都不会是故事中那个农人想要的结尾。
当你没有获得超能力时,很多事是自己可以去做选择的;而当你获得超能力之后,所做的选择却未必能是自己能承受的。
就在这时,卜贝鲁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阿森。
“怎么了。”他接通了电话。
此时,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跳过了三十五楼。
“中尉,南澳情报在本地主簿陈开身边有卧底,刚才卧底发来紧急代码,疑似陈开被袭击了,你跟梁警官可得小心点。”电话另外一头,阿森急促的说道。
“陈开被谁袭击了?他人现在什么情况?”
“南澳情报处还在核实中。”
就在这时,电梯到达了三十八层,金属镜面的门缓缓打开。电梯外只有一名身形苗条的女生等候,女生穿着一袭白色的机车夹克,戴着布满了彩色涂鸦的全封闭式机车头盔。卜贝鲁依然在跟阿森通着电话,率先走出了电梯。而梁近诗在与女机车手擦肩而过时,本能察觉到一些异样,又联想到刚才在电梯里听到卜贝鲁与手机另外一头的对话,让她下意识回过头来,多看了一眼女机车手。
这一眼,迎来的却是女机车手奋力挥出的一拳。
梁近诗机敏的闪退,立刻呵斥道:“月华小妹?”
全封闭头盔后面,女机车发出沉闷且诡谲的笑容:“换了一身衣服还能被你认出来,哎,真是倒霉。”
梁近诗一把扣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另一只手挥拳向女机车手袭去。
卜贝鲁第一时间回头,惊疑的问道:“什么情况?”
此时,梁近诗已经与女机车手扭打在了一起,来不及向卜贝鲁进行任何解答。
卜贝鲁对手机迅速交代了一句:“我们现在就在陈开公司,立刻派人来增援!”他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飞身冲进电梯,试图协助梁近诗。
碍于电梯狭小的空间,在这里打斗并非人多就能占优势。女机车手纤细娇小的身段,就像是一方丝绸一般,飘逸在卜贝鲁与梁近诗的拳风腿影之间。
此时天色仍是白昼,已经“定相”的月华小妹,暂时没有办法使用“借相改命”。而卜贝鲁因为车祸伤及了面部,一时之内同样很难任意使用“借命改相”。更不用说身为亭士的梁近诗,原本就不懂得“借命改相”。三人就这样凭借着各自的体术,硬碰硬的打在一起。
碍于电梯已经到达三十八楼,主簿陈开的公司就在眼前,每当电梯门将要自动关闭时,卜贝鲁总得伸手进行干扰。交手几个回合后,月华小妹看出了卜贝鲁这一心思,趁着电梯门再次即将关闭时,从背后强袭了卜贝鲁,一脚将其踢出了电梯。
“你去找陈主簿,这里交给我。”电梯空间稍微腾空了一些,梁近诗施展“鬼缠影”闪现到了电梯门口,对身后走廊上的卜贝鲁说道。
月华小妹立刻摁下了电梯关闭键,电梯门缓缓闭合。
“那你小心。”卜贝鲁对梁近诗说道。
“没问题,之后电话联系。”梁近诗微微点了点头。
此刻,电梯门关闭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感应器最后的极限。梁近诗说完话,再次化作一团黑影,紧紧贴着电梯门最后一丝缝隙钻了进去。电梯门关闭,开始下行,继而桥箱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不过随着显示数字由大变小,声响也逐渐远去。
卜贝鲁赶紧向陈主簿的公司走去。
陈主簿在三十八层最角落的方向租了一间四百尺的小型办公室,挂牌为威士忌进出口贸易公司,整个公司包括陈主簿这位老板在内,一共只有八人。除去在外联络业务的以及已经下班的员工,这会儿办公室里只剩下两名员工。
卜贝鲁敲开了电磁锁的外门,一名三十岁的女职员上前来问道:“卜sir吗?”
卜贝鲁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就是驻南澳情报处的卧底,他点了点头,立刻问道:“陈先生怎么样了?”
女职员说道:“他受伤了,很严重,但是他不让我们报警。”
卜贝鲁面露惊疑,不过心中多少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陈主簿人还活着。他立刻顺着女职员所指的方向,快步朝着陈主簿的独立办公室走去。路过办公区时,见到另外一名男性职员正满头大汗外加惊慌失措,拿着公司的座机跟女朋友打着电话,推说着办公室里出了一些惊险的状况,可能没办法赶上今晚七点半的电影了。
推开陈主簿私人办公室的门,大理石地板上布满了拖拉扯拽的血迹,乍得一看,宛如一处凶案现场,唯一不同的是,房间的主人陈开此刻尽管满头大汗、血迹染身、脸色也因为是血过多而显得无比苍白,但至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还能喘着气,并且正在用尽全力试图打开一瓶尚且拆封的威士忌。
“陈先生,你没事吧?”卜贝鲁立刻问道。
“你看我的样子像没事吗?拜托,先帮我打开这瓶威士忌。”陈开声音十分虚弱。
卜贝鲁心绪凝重的走上前,越过办公桌望去,他立刻被陈开的伤势惊得脸色大变。只见对方的左腿膝盖骨已被硬生生地挖掉,鲜血渗透了整个裤腿,最为可怖的还是,对方此刻整条左小腿与大腿失去了关节连接,全然就像是断线木偶的躯干一样,毫无生气的垂摆在那里,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脱落……
“陈先生,你确定不需要去医院吗?”他克制心中的震惊问道。
“不必,又没伤到动脉,死不了。”陈开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
“怎么会……”
“月华程小妹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按照规矩,膑刑应该断双腿的,她还是念了旧,只断了我一条腿。”
“这可是重大刑事案件!”
“先帮我打开它,不然我随时可能会晕过去。”
陈开疲惫不堪的举了举手中的威士忌。
卜贝鲁无可奈何,从陈开手里接过了那瓶威士忌,他看了一眼复古且精致酒标,上面沾染了好几枚陈开的血指印,酒标信息显示这是一瓶有着三十五年年份的珍品。
“小心塞子,可能会断。”陈开提点了一句,随后闭上了双眼。
卜贝鲁小心翼翼的拧开了瓶塞,橡木塞历经岁月的洗礼,早已有了腐烂的迹象,一如此时此刻的陈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支离破碎。他从一旁的酒柜里找到了一支洋葱杯,倒了一杯酒,放在了陈开面前。
“你还挺懂的。”陈开拿起洋葱杯,顾不上细枝末节的品鉴,仰头一饮而尽。片刻后,他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刚入stib时跟了一位前辈,他经常喝各种酒,久而久之就学到了一些皮毛。这种陈酿时间长,并且装瓶时间早的威士忌,酒体其实已经衰弱不少了,需要用洋葱杯来凝聚香气。”
“再拿一个杯子来。”
卜贝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陈开的吩咐去酒柜里找来一支新杯子。
第十三章,始皇帝计划(3)
陈开艰难凑上前,伸手拿起那瓶威士忌,往新杯子里添上了一些。随后,他将这杯酒推到了卜贝鲁面前,示意对方陪自己喝点。
“苏格兰威士忌蒸馏厂,为了保护自己的酒标和产品,在将自家整桶原酒出售给一些独立装瓶商之前,会故意在这桶酒里添加一汤匙其他酒厂的麦芽威士忌。这样一来,按照苏格兰法例,这桶酒就不能标注为sine malt,只能被定义为blended whiskey,换言之,装瓶商不能将蒸馏厂的名字印在酒标上。”他一边给自己倒上第二杯威士忌,一边说道。
卜贝鲁摇晃着他的酒杯,并不着急喝下去,甚至也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不该喝酒。
“这支威士忌的装瓶时间是1978年3月,是我的出生年月,我本来打算留着庆祝我顺利退休的。当然,如果不能顺利退休,也可以传给我的儿女们。”陈开再次一饮而尽。
“那你现在算是顺利退休了吗?”卜贝鲁问道。
“一半一半吧。”
“陈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到了,我被致仕了。”
卜贝鲁不禁再次回想到那个“农人和金块”的故事,当农人得到金块的那一刻起,他最终将会落入什么样子的结局,都将不是其本人能预料的。
“是因为上周五的事吗?”
“不算是。如果我现在不致仕,之后的下场只会更糟糕。”
“只不过是收山而已,有必要弄得这样血腥?”
“你还年轻,不过,也许你应该还记得你的师父是怎样引退的吧?”
陈开的这番话问话,让卜贝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的师父,凌宗夏的爷爷,就在去年正月的一天清晨,循例去往了光顾几十年的早餐店,点了一斤烧牛肉、三斤牛脊骨和半斤散白酒,吃完喝完之后,哼着小曲儿散步回家。只不过,直到今天都没能到家。
无论是警方还是民间力量,动员了许多人力物力进行寻找,结果……没有结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来到过这个世上。
“你想退,也得要让别人相信你是真的想退。‘致仕’就是一个交代,为的就是告诉所有人,今后你就算想反悔都无济于事。” 陈开说着,苦涩的笑了笑,那笑容既是对自己的悲哀,也是对卜贝鲁年轻的讽刺。
“既然这是陈先生做出的决定,无论是警方还是我们stib,接下来只会按照程序来处置这件事。不过在此之前,还请陈先生协助我们弄清楚上周五晚上发生的事。”卜贝鲁微微叹了一口气,对方心意已决,自己也就没必要再浪费彼此时间,索性言归正传。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在嘉模前地发生的事,那很简单,我虽然受托消除了那晚的痕迹,但也仅仅是针对公众做的掩饰。按照惯例,我还是做了一份有限期七天的备份,硬盘就在我的保险柜里,待会儿你自己拿走就是。记得别拿错了,红色的盒字,上面有日期和时间段。”陈开并不遮掩的直言道,说完,还用眼神向卜贝鲁示意了紧挨着酒柜的立式保险柜。
卜贝鲁看着陈开,并没有着急去找那个备份硬盘。
“怕就怕,你现在不止是想知道凌宗夏的下落?”陈开意味深远的说道。
“不知道陈先生对有人想要复制秦始皇这件事怎么看?”
“我都是致仕的人了,我的看法不重要。并且,换作是我来问,我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复制秦始皇吗?还有,幕后主使又是谁?”
“不知道陈先生方便透露吗?”
陈开端起酒杯,隔空向卜贝鲁敬了一下。
卜贝鲁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酒杯递到嘴边,一饮而尽。1978年装瓶的威士忌,装瓶时的酒精度只有四十四度,存放至今快有五十年了,酒液入口甚至连四十度的冲击感都没有,唯剩醇厚的香甜。
陈开再次给二人到倒了杯酒,他看了一眼墙壁上曼努埃尔风格的吊钟,现在时间才刚刚过七点钟。他喝了一口酒,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一饮而尽,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口,继而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在仔细回味这支酒潜在的韵味。
“时间还早,不如,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吧……”片刻后,他仍然合着双眼,不疾不徐的开口说道。
诚实的说,卜贝鲁并没有太多耐心,只不过在这一刻里,显然陈开掌握了大部分的主动权,于自己而言,着实没有太多反对的筹码,总不能将陈开当嫌疑犯一样强行审讯吧?一时无解,他只能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强撑定力。
“我年轻的时候,曾在大马工作和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住在一种类似屋村的筒子楼里,每一层楼大概会有二十几户邻居,大家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不过跟我关系最熟的,还是住在楼道尽头的一家人,他们都是当地华人。他们家有一个女儿,大概十三、四岁,是一个不用让大人操心的孩子,每天自己上学、放学,周末时甚至还会帮家里做饭。”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甚至还向卜贝鲁提了一问:
“在筒子楼里做饭,你知道怎么做吧?很多人的房间里没有办法做饭,煤气炉都是放在走廊过道上的。所以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八点到九点,整个筒子楼里都是油烟味。”
卜贝鲁在脑海里大致可以构想出相似的画面,他小时候也曾走访过一些住在职工宿舍的亲戚,虽说宿舍楼不至于像屋村那样人口稠密,但对于公共空间的开发和利用,不可不谓之极致。只是他现在兴致可不是在回忆辛酸的过往上,自己依然在等待着对方故事的主题。
“那个小女孩,她竟然会做闽菜,一手醋排骨烧的有模有样。我那时候每天忙着工作,很难自己做好一顿饭,去茶餐厅吃来吃去,也都是一个味道。后来,我跟她父母商量,每周给她家人一笔餐费,请这位小女孩每天晚上做饭时,顺手多做一份。”陈开继续说着,不过脸上和蔼的笑容却渐渐消失,接替而来的却是一种忧愁。
他呼吸渐渐有些局促,随之也叹了一口气:
“想来,之后发生一系列事情,全都因为我贪嘴起的头。跟我们同住一楼的,还有一位独居的父亲,他大概是小女孩一家八年或者九年的老邻居了,每天要打三份工,同样没有时间做饭。他看到我向小女孩家人约定了每天晚上的晚饭,于是,也学着样子,请这家人每天再多做一份饭留给他。”
卜贝鲁抬眼看向陈开,只见后者依然合着双目,只是眉宇之间却渐显出了一个“川”字。他在心中暗忖,该不会小女孩出了什么事吧?
“这位独居的父亲理论上来说绝对是一个十足的好人,尽管婚姻不幸,工作也不体面,但他对自己的孩子,还有筒子楼里的那些邻居们,一直都非常要好。”陈开说着,再次饮下了一小口威士忌,不知是因为喝得过急,亦或是受到左腿伤势的牵累,这一口下去竟呛住了嗓子,迫得自己剧烈咳嗽了起来。
卜贝鲁立刻准备起身去寻找水。
尽管一直闭着双眼,陈开却还是洞察到了卜贝鲁的举动,他抬手止住了对方。等到稍微平复下来后,他接着说道:
“他打三份工的收入,大部分都会交给前妻来抚养孩子。邻居们家里遇到什么麻烦,他也会不遗余力的去帮衬,修一下水龙头、换一个电灯泡、帮忙寻找走丢的小猫小狗,甚至,空闲时还会打扫一下公共区域的楼梯、走廊什么的,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中年男人竟然会做出这么多事来。”
“然后呢?”
“然后……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父亲、好邻居,竟然是一个杀人犯呢?还是那种,连环的、手法十分恶劣的杀人犯。”
“你该不会想说的是变态连环杀人犯吧?”
“我不知道‘变态’这个词合不合适。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如果不是警察抓到了他,在那栋筒子楼,这位父亲就是一个与人和善、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好人。”
卜贝鲁陷入了沉默,当然,他并非是在思考陈开对“变态”一词的辩证方式。当一个人都已经被坐实为了连环杀人犯,无论其有什么特殊癖好、伪装或者精神方面的问题,都不可能矫饰其罪大恶极的程度。
“这位做饭的小女孩,最后该不会遇害了吧?”他带着催促性质的问道。
“怎么说呢……这个故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陈开笑了笑。
“哦?”
“小女孩为我还有这位独居的父亲做饭,前后差不多有半年之久吧。这半年里,大家相处的都很好,这位父亲还经常晚上邀请我去夜市喝酒,虽然他很拮据,但也是尽最大努力来款待我。也有时候小女孩父母因为工作忙的缘故,没办法参加学校里的家长会,我和这位父亲但凡有空,都会轮流去学校帮忙照看小女孩。”
听到这里,卜贝鲁这才渐渐心生了兴趣,一个连环杀人犯竟然毫无违和的融入了一群正常人的生活,或者说,“他”已经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已经很久很久了,甚至在陈开前往大马之前,便是如此。
他一度忍不住揣测,这个父亲……嗯,这个连环杀人犯,其实已经有很多次机会能对陈开和小女孩下手,可对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谁能想到,小女孩越长越大,或许在学校里还结识了一些坏孩子。”
“叛逆期。”
“是的,叛逆期。小女孩学坏了,开始偷东西了。她第一次偷的,就是我家。当然,这个‘第一次’也是在我抓到她后,她告诉我的。她求我原谅她,求我不要告诉她的家人还有老师,还发誓说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所以,你相信了她?”
“嗯……这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将这件事告诉她的父母,或者报警,之后的事情可能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了。”
卜贝鲁沉默了片刻,他看到陈开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于是起身拿起威士忌,给对方再次倒上,也给自己倒上了一些。
“后来,她趁着一个机会,偷偷潜入了那位父亲的家里……”
“嗯。”
“她在那位父亲家里,找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也找到了那位父亲是连环杀人犯的证据。据说,这位父亲离婚之前经常被他的妻子家暴,他的妻子曾经用皮带抽打他的后背,皮带的金属扣刮掉了后背上一片皮肤。”
“被妻子家暴,还抽打掉了一片皮肤?”
“你没听错,一个大老爷们,背地里能残忍的杀害差不多十四个人,在家里时却被妻子家暴。也许因为这段经历,他在杀人之后都会从被害人身上割下一片皮肤,从十四岁到八十岁,所有这些人的皮肤都被防腐处理后收藏在玻璃器皿中。”
“小女孩发现这些被害人的皮肤?”
“是的。”
“她报警了?”
第十三章,始皇帝计划(4)
陈开苦笑着,终于睁开了双眼,眼眶湿润,仿佛重新身临了那段最为痛苦的往事。他将手中的酒杯递到嘴边,喝下了一大口,此时可以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在隐隐颤抖,辨不清是情绪使然又或者是常年饮酒造成的酒精慢性中毒。
“她没有报警。”他说。
卜贝鲁神色逐渐跟着陈开一起变得沉重起来,这一刻,他在心中或多或少已经猜出了一些可怕的事态发展。
“她企图勒索这位父亲。”陈开继续说。
沉默,整个房间如枯井结冰,除了曼尼埃尔风格的吊钟还在恪守规则的发出滴答声响。
陈开不再继续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随后,他将话题转向了卜贝鲁最关心的事情上,关于“复制秦始皇”事件的真相。
三相术诞生于何时,已经无从考证,有人认为是在商周之前的上古时期,也有人认为当以周公旦制作《周礼》为起始,当然,更多的人倾向于是始皇帝成立“奉常寺”为标志。至少,在始皇帝朝的那段时期里,咒相师创造了有史以来最为辉煌的成就,而往后的几千年里,无论咒相师们如何努力,都再也无法超越或者追平始皇帝朝的先贤。
论起来,今时今日许多咒相师的技法、术法、礼法,依旧在沿用始皇帝时期的经典。两千年里来,人类文明明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进化,但咒相师所掌握的一切都在止步不前,甚至还在逐渐消亡。
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钟馗的命格已经没有咒相师能借用到了。而在钟馗之外,诸多有名的、无名的,实用的、不实用的,应用型的、理论型的,等等经典,或被遗忘或失了传承。更为可悲的,还是新生代的咒相师们几乎都不知道先贤留下的经典正在消亡。
“人类在进化,咒相师却在退化。”陈开如是说道。
始皇帝晚年时被世人津津乐道的一则传闻,正是派遣徐福东渡日本寻找长生不老药。是啊,位极人皇,框定人间规则,享尽齐天之乐,换做谁都会贪恋不舍。
而事实上,始皇帝之所以会下达如此荒谬的命令,派人去寻访传说中的仙神,求得长生不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奉常寺的咒相师们没能完成他们的使命。
奉常寺早在始皇帝等级称皇的第二天,便已授命开始进行一项庞大的三相干预工程——篡改始皇帝命格,使其突破人类极限,获得永生。
理论上,只要精准的找到最合适的天象、地文、人相,将三相能量发挥到最大化,是可以让一个人类无限延长寿命。
只不过,碍于宇宙的铁律,干预的目的越宏大,所需的必要过程就越繁复,并且遭到破坏或者意外失败的概率也越大。
“不知道卜sir听说过新千年之前,有一群咒相师进行了一项干预赛马头奖概率的学术实验吗?”陈开忽然问道。
“嗯,我师父好像参与过这次实验。”卜贝鲁点了点头。
“那一次的实验,动用了七个地区五十多名咒相师,要在十三个不同的城市里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干预行动。尽管,这次实验成功将赛马头奖的概率提升到接近百分之六十,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拿下头奖。”
“我听师父说过,要想让一件事的发生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是非常困难的事。并且,即便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也未必百分之百能实现。所以对于咒相师们而言,常用的概率只有两个区间,百分之五十及以下,或者,百分之一百。”
“一件必然要发生的事件,只要尚未发生,其概率就不该超过百分之五十。这句话的意思,不单单是指让事件发生概率超过分之五十十分困难,同样也是在告示我们,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一百之间的概率,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对此,卜贝鲁点头表示了认同。他的师父曾经说过一个类似的说法,百分之五十以上到百分之百之前的概率,是宇宙给咒相师的另外一种警告——不要妄图“人为的”将事件发生概率干预到百分之一百。
“当年,奉常寺的咒相师们就是要将延长始皇帝受命的干预做到百分之百。这一项工程的难度,可谓是那次干预赛马头奖的几万倍,或者几十万倍吧。”陈开说道。
“应该说是无穷的倍数。”卜贝鲁不掩讽刺的笑道。
陈开没有反对卜贝鲁这一比喻。
当年,奉常寺动员了举国三千多名咒相师,其他参与辅助的主簿、协律郎、博士、五官郎、掌故、亭长等等,超过万人,在全国三百四十万平方公里的疆域上,开始实施这次逆天改命的干预工程。
要知道,在那个没有计算机、即时通讯、卫星和天文望远镜的年代,进行这一场庞大的干预行动,将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所有演算,只能用刀笔、沙盘、竹简来进行,对星辰的观察都无法超出土星的距离。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可以依靠人力来肆意更改“地文”。
长安所在关中地区,在先秦时期的文献里被誉为“陆海”,然而经过始皇帝短暂两朝的大兴土木,陆海消沉,化为漫漫黄土。除此之外,更别说还有万里长城、陵墓覆藏等一系列大型地貌改建工程。
事实上,在这次干预工程开始之前,已经有咒相师提前针对这次“干预工程”的可靠性进行了一番推演,不难想象,所得结果便是“成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然而,在至高权力面前,无限接近于零便不是零,即便是可能性微乎甚微,始皇帝也会不遗余力、倾尽所有的去尝试。
毫无悬念的,这场历史十二年之久的干预行动,最终还是告以失败。奉常寺的九位主事官员被赐死,其余八百多名资深咒相师,或革职或流放。
不过,在咒相师公会的文献里却有这样一则记载,那九位主事官员将这次干预工程所有资料造册录籍,叮嘱后人代代相传,随后九人相聚一处,慷慨饮下了毒酒,以死谢罪。
这一则文献至少透露了两个信息,其一,为始皇帝延年益寿的方案实则具有可行性,否则也没必要造册录籍传于后人;其二,九位奉常寺的主事官员并无遗憾。
“复制始皇帝”这一代号已经在咒相师之间传出了四十多年,之所以称之为“复制”,据说是因为有人仔细研究过奉常寺九位主事官传下的资料,又结合了诸多咒相师的古典文献,推断出当年三千多为咒相师执行的干预方案,在某一瞬间实则是成功的。
始皇帝患有哮喘,按照奉常寺早期的推演,他在称帝之后至少会经历七次濒死的风险,能活过四十七岁的概率非常低。但最终,他成功活到了四十九岁。换言之,持续十二年之久的干预行动,有可能为其多争取了两年的寿命。
“有人说,发生在今天的复制始皇帝行动早在十八年前就开始了。其实不是,真正开始的时间,要比十八年还要早。1996年,微软发布了windows ce系统,新一代智能手机投放到了市场,这场干预行动,大概就发生在这之后不久。”陈开语气很缓慢的说道。
“1996年?”卜贝鲁比较意外,这个时间可要比公输不术提供时间还要早上十年。
“没错,所以,我个人猜测,新千年之前那场干预赛马头奖的学术实验,实际上就是在为这次复制始皇帝工程做预言。”
“陈先生,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今次有人想要‘复制始皇帝’,只是为了振兴咒相师昔日的辉煌吗?”
“你也可以这么说。二十多年前,发起这场干预工程的那些资深咒相师们,他们初衷就是利用现代科学技术,尝试完成始先贤们未能完成的命题。他们很清楚,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咒相师会越来越退化,甚至消亡。”
卜贝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不得不认同陈开的这番话。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帮家伙不仅在各地折腾起大风大浪,也连带让天南地北有关的、无关的咒相师们卷入其中,更是迫使官方在六年前成立了特别行动干预大队。
可不是让整个咒相师世界活跃了起来?
他并不想去评价这些咒相师们的动机和行为,在stib的格言里,动机再高尚,也决计不能以危害公众安全为代价。为了咒相师的兴繁,却或间接或直接的导致数以千计、万计的旁人遭殃,这不是狭私又是什么呢?
当初,他既然选择加入stib,严格来说便已经放弃了传统咒相师的身份,自己的立场势必只能站在维护三相秩序的一面。不仅如此,亦如许多先贤、前辈、师长们所言,咒相师的行为原本就是在违背自然规律,通俗的说,他们在正式成为咒相师的那一刹那,就应该清楚往后的人生必会难逃“天谴”。
咒相师的退化,不就是在印证这一天理吗?
“陈先生可否告诉我,此次干预工程现在是谁在主事?”卜贝鲁直奔主题的问道。
“这么大的行动,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主事。”陈开缓慢的说道。
他将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全部倒进了嘴里。
尔后,他继续说道:
“二十多年前,大概有二十三位……或者二十九位,具体我也记不清楚了,但都是一些门第悠久的资深咒相师,由他们发起了这次复制始皇帝的行动。”
卜贝鲁打算给陈开再倒一些酒,不过这一次,对方却拒绝了。
对方放下了酒杯,又说到:
“不过到今天,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已经离世了。据我所知道,眼下还在积极操持整个行动的,有南澳程家,为首者就是月华程小妹的父亲程叔西,还有闽东姒家,他们好像提供了八成的经费。除了他们之外,楚中、荆襄、雍西,都有几脉资深的咒相师参与。甚至,我还听说,连你们新北也是有人的。”
卜贝鲁眉宇微蹙,就连他故乡都有人参与了这次干预工程?不过说来,自己离开故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人心始终难测,一些变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之间。
“陈先生,还有其他什么消息可以相告的吗?”略作沉思后,他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可以顺利致仕吗?”陈开反问道。
卜贝鲁看了一眼满地的血迹,如果这也能算是顺利的话?
“因为我所知道的事情,其实并不多,到今天为止,也根本不足以影响这次行动了。”陈开自问自答的说道。
“好吧。”卜贝鲁点了点头,他相信陈开并无隐瞒,“陈先生,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呼叫救护车吗?”
“不必了,我有私人医生。”
就在这时,卜贝鲁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阿森。他接通了电话。阿森语速急促,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段冲刺,告知自己与本地同事已经赶到商务大厦,在地下停车场巧遇了正陷入缠斗的梁近诗与程小妹,随后合力控制住了程小妹。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卜贝鲁让阿森和本地同事一起,立刻先将程小妹转移到安全地方进行审讯,同时也告知了三十八楼这边的情况已经稳定,陈开并无生命危险,无需再派人上楼来了。
挂断电话后,他又来到陈开的保险箱前,在对方提供的密码下,开启保险门,从不算多的数字储存设备中,找到了上周五嘉模前地青石板台阶的交通录像。
“陈先生,之后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临走前,他在陈开面前的办公桌上留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卜sir,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那个故事吗?炒饭的小女孩,独居的父亲,连环杀人事件。”陈开丝毫没有在意卜贝鲁的名片,反而好整以暇的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在那个故事里,究竟谁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