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出邀请函, 最后三十分钟没再有任何突发情况,两人便一直留在客厅。
时钟的咔嗒声以及屋外的雨声交叠在一起,在整个房间内回响。
一直缩在角落的医生浑身都在颤抖, 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再次闭合。
木析榆靠着沙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却并没有询问的意思。
比起那个随时可能吃掉他的雾鬼, 看来还是现实的压力让他更难承受。
目光略微眯起,随后落在不远处正注视窗外的昭皙身上。
飞起的硬币铮的一声落入手中的那刻, 木析榆听到了雨声。
暴雨倾盆,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落下。
雨珠砸落在地敲击砖石以及玻璃,清晰的啪啪声几乎遮蔽了其他所有声响。
屋内的灯光似乎阴暗了一个度, 空荡荡的屋子在毫不停歇的雨中居然像一间巨大的囚牢。
木析榆轻皱了下眉头,他难得看了眼气象局那个啰里吧嗦的app。
[当前雾都天气:雾
覆盖范围:第9-16街区
所在区域雾气浓度:169%
当前浓度等级:b+
雾气浓度远超平均值, 检测到当前区域存在雾鬼, 正在向气象局发送相关数据……
发送失败]
在没有雾鬼群的情况下达到b+级……
放下手机, 木析榆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无意识轻敲, 目光无意识落到漆黑一片的楼梯上方。
还有最后的十几分钟剩下的客人就要到了,但主人还迟迟没有露面。
想到客人,木析榆忽然愣了一下, 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点什么了。
他们总共判断出了9个名字, 按理来说还差一个, 但最后昭皙只给了他四张邀请函。
“最后一张邀请函你写的什么名字?”
听到声音, 昭皙终于抬眼看向这位反射弧长达五十分钟的家伙, 表情像在说:你怎么不等出去再想起来?
木析榆蹭了蹭鼻尖,莫名心虚:“忘了来着。”
对于这个答案,昭皙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以及一句毫无感情的“你猜”。
猜就没什么必要了,木析榆倒是很想出去看看信箱里那些信是不是还在,结果还没等付诸行动,就听身后的角落里传来的一声惊恐叫喊。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下,木析榆知道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身后,医生正死死瞪着地上的黑色邀请函,整个人贴在墙上剧烈喘息,明显吓得不轻。
不过也正常,任谁在鬼屋里忽然发现手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东西都比较考验心脏的承受能力。
“来了。”昭皙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就在他话音落下时,别墅大门传来开门声音。
紧接着“吱嘎”一声,门缓缓向外被拉开,露出黑漆漆的屋外,以及……阴影处的身影。
那是一个漆黑的影子,连木析榆都没看清它的模样,只知道那是一只雾鬼。
它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进的意思。
直到脚步声自上而来。
站在楼梯上的雾鬼还是穿着她那一身红裙,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笑,可不再是最初那种欢快的笑容,反而掺杂着一点说不清沉静。
木析榆看着这一幕,觉得她此时的表情和诊疗记录中的女孩重合在了一起。
没注意下方的动作,她朝大门外那道影子轻声开口:“客人们已经到了吗?”
门外的人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但她却好像得到了什么答案。
“是么……”
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失望,说完这一句,她的目光从即将重合的时钟上收回,很轻的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它垂眸看向两位大爷似的霸占沙发不挪窝的两位“骑士”,表情明显扭曲的一下,但很快就强行平静下来,小跑下来将桌上的娃娃抱起。
这次没人拦她的动作,木析榆现在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这只雾鬼,忽然开口:“你今天想达到什么目的?”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抱紧怀中的娃娃,声音很轻,却重新带上了最初的笑容:
“宴会开始了。”
时针和分针在此刻重合。
木析榆清晰地感觉到了从身边划过的一股力量,排位等反应就将他带入另一个空间。
再睁眼,木析榆又一次站在了红公主的卧室。
只不过这一次卧室房门的位置不再是墙壁。
“那么……生日快乐?”
和录像完全重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木析榆下意识转身,看到了昏暗房间中相对坐着的两人。
看到这一幕,木析榆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般从外套口袋抽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入的邀请函。
除了按照格式写的姓名和邀请语外,下面还有一行简单明了的大字:
[救人,少一个回去受罚]
出乎意料的变故让木析榆难得愣怔。
这张邀请函是通往雾心,也就是这场生日宴的“门”。
在图册最后一页出现时,他就从这些邀请函上察觉到门的气息了。
雾鬼很明显的故意的,除去他们要带走的目标和疑似被指定的客人就占据了9个名额,剩下的一张邀请函只够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进入。
挑拨离间是一说,但对付一个猎物总比两个容易。
更何况还是两个这么棘手的食物。
不过它的算盘木析榆不怎么在意,反正就算进不去雾心也不是完全无法离开,不然也不会直接忘了。
本来他都做好了在最后一刻把雾撕开的准备,结果没想到……
邀请函在手中转了一圈,回忆起刚刚昭皙刚刚那张始终看不出什么波澜的脸,木析榆表情不明。
半响后,他看着那人原本坐着的位置,语气却古怪:“把我和三个拖油瓶放在一起,昭老大这是吃错药了?”
诊疗记录里的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木析榆刚压下心底的那丝怪异抬头,就注意到医生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而在看清面前人的那刻,恐惧占领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你……”医生连牙冠都在打颤,那段想被竭力忘却的回忆在瞬息间将他淹没。
他一瞬间分不清站在面前的究竟是谁,是回忆中那个从地狱爬出的孩子,还是那些人所说的怪物。
而他的对面,那个刚刚还低垂着头的女孩则在他的恐惧中仰起头,再对上那双眼睛时,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好久不见,医生。”她没有动,只是抱着怀中的娃娃轻声开口,被光影分割成两面的脸贴上娃娃的面颊。
她说:“你还是回到这里啦,巫师先生。”
她欣赏着医生眼底的恐惧,从喉咙间挤出一道短促的笑,终于像是玩弄够了一般从椅子上轻巧跳下,轻声催促:
“走吧,巫师先生。爸爸妈妈还在楼下等着。”
她笑着举起那只和她一样漂亮的娃娃轻快地转了一圈,声音里是孩童般的期待:
“他们一定是收到了我的邀请函,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的。”
稚嫩却清脆的语调在昏暗的房间内碰撞,医生的瞳孔紧缩,浑身都在颤抖。
旋转的脚步在最后一道清脆的声响中骤然停下,她低头抱紧怀中的娃娃,像是安抚,又像是笃定。
“红公主的生日宴应该有精心布置的宴会厅,有丰富的菜肴,有很多很多的客人,在午夜的钟声响起时,他们会一起为她唱生日歌,祝她生日快乐。”
她说着抬起的眼睛对上了木析榆的目光,她似乎有些难过,可依旧在笑。
视线交错,她似乎并不介意这位误入不属于自己位置的宾客,只是忽然开口:“我应该穿一条白裙子的。”
木析榆有些不解,但她并不在意,只是喃喃自语:“可她喜欢红色,所以也没关系。”
再次看向医生时,她的眼中又只剩了笑容。
“走吧,医生。”她微笑开口:“宴会已经开始了。”
没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在这场雾中,至少引线不行。
医生不受控制的跌跌撞撞地跟在这位小公主的身后,从房间一直走到阴暗的楼梯。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最初的侥幸是那么天真。
他一定会被吃掉,没有人能救他。
医生恐惧地想,剧烈跳动的心脏像要冲破胸膛。
过往窒息的恐惧后知后觉的追了上来,可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木析榆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他懒得搭理,只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向下,目光始终落在最前方那只雾鬼身上。
最后一步落下,木析榆瞬间她的视线,看到了满屋“宾客”。
满脸惊惧的李云峰和杜欣也在其中,但却没有传说中的崔氏夫妻。
出乎木析榆的预料,这俩人居然真的还活着。
他颇感意外的靠上楼梯扶手,没觉得这是幸运,倒是有了另一个猜测。
听到高处的响动,所有人同时抬头,神色各异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可她依旧在笑,甚至是高兴的。
她说:“欢迎来到红公主的生日宴。”
开场致辞结束,她一步步向下,一直走到坐在沙发中间的李云峰和杜欣身前。
杜欣的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李云峰则强装镇定,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依旧笑着:“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谁是你爸爸妈妈!”这一刻,李云峰终于忍不住爆发:“你爸妈是个废物,你也是个疯子!他们就应该早早处理了你!”
听到他暴怒地叫喊,女孩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依旧抱着她的娃娃,甜美的笑容却带着诡异的味道。
“你在说什么,爸爸?”她歪了下头,似是不解:“你们不就是为了我来的吗?”
“是你们把我留在这里了呀。”
“我不是你爸爸!”对上那双眼睛,李云峰绷紧的神经终于断了,他猛然起身,死死盯住她手中那只洋娃娃。
他当然清楚那是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东西!他受够了!
结束这一切,不然真的会死!结束这一切!
脑海中不断响起的声音撕碎了他的理智,李云峰双眼赤红的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抓住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水果刀,一把夺过雾鬼手中的娃娃。
只要毁了它就结束了!都是因为它,都是因为它!
锋利的刀刃朝着娃娃心口狠狠刺去,失去理智的杜欣没看到面前女孩像在看死人一样的平静目光。
杜欣被吓傻了,只是呆呆盯着丈夫发疯似的动作,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那把足以豁开娃娃身体的刀越来越近。
然而当这一刀真正刺下,刀尖扎进的却不是娃娃的身体。
而是被人一把扔过来的黑皮书册。
刀尖扎上硬质书壳直接崩断,划破了李云峰的手腕。
“啊!”他痛呼一声死死握住,直接跌坐在地。
而雾鬼的脸色猛然一变,回头死死盯着站在一边的木析榆。
可对方只是在不知什么时候涌起的雾中不经意地笑了。
意识到不对,她试图阻止木析榆的动作,然而不受控制涌起的浓雾已经将她连着整间客厅彻底淹没。
浓重刺骨的雾中,木析榆终于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一步步走下。
捡起掉落在地的书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会给我找麻烦啊,昭老大。”
等一切再度平息,木析榆依旧站在原本的位置,但整间客厅空荡荡一片,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抬头看了眼时钟,上面的时间显示的并不是九点,而是七点。
雾气浓度还在升高,木析榆也不着急,随手打开手中的图册,看着那页在匕首刺入后出现的文字。
直到哒哒的脚步声从楼梯位置传来。
木析榆顺势抬头,不出所料,抱着娃娃的女孩出现在那。
只不过这次她穿的不是红裙,而是一条款式几乎一样的白色裙子。
换了个颜色,那条裙子看起来居然更像是一条睡裙。
她依旧在楼梯高处顿了下脚步,木析榆清晰看到了那张脸上隐含的期待,可当看清空荡荡的客厅时,那点期待就这么从那双明亮的眼中散去。
但她似乎并不算难过,只是看上去有一瞬间的遗憾,更多的反而是习以为常。
木析榆远远看着她抱着手中的娃娃跑下楼进入厨房,片刻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放进烤箱。
然后,她端着盘子回到餐厅那个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空荡的长桌前。
和白天格格不入的灯光落在身上,她却独自坐在长桌尽头,安静地吃完这份早餐。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木析榆就站在灯光外的阴影处,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抱起桌上的娃娃看向黑沉沉的窗外。
“还没有客人来,大概是因为天气不好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不过宴会在晚上,我们可以等等他们。”
她说着从椅子跳下,落入灯光外的阴影:“时间还有好久好久,现在我们去看书好了。不过不能看太久,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说完,她从木析榆身边跑上楼。
擦肩而过时,木析榆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未曾散去的期待。
[第四个生日到来时,红公主独自一人从清晨醒来
洋娃娃带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找到一个三明治
今天的城堡空荡荡一片,红公主看着书,等待着她迟来的客人,和今天第一句生日快乐]
合上书册,木析榆没有跟上去,因为眼前的场景已经再次变化——
窗外响起汽车引擎的声响。
片刻后,别墅大门被推开,露出医生……以及两张有些陌生的脸。
仅仅一眼,木析榆就知道他们是谁。
脚步声又一次传来,红公主依旧站在楼梯的位置。
她明明居高临下,明明见到了她一直想见的父母。
可这一刻,木析榆只从她眼中看到了近乎漠然的平静。
从她出现到被医生带上楼,那对夫妻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孩子,只对医生不容置疑地开口:“我没有时间陪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她必须正常,如果今天再没有效果就用你的办法。”
木析榆抬了下眼,看着医生和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册。
之后就是那场诊疗,没什么再看的必要了。
浓雾随着他的脚步涌动,几个呼吸间便将一切再次吞没。
这一次,木析榆站在那个女孩总是停留的位置,听到楼下暴怒的吼声:
“没用的东西!都是因为你!我的脸都丢尽了!”
客厅里,依旧得到医生否定答案的男人再也无法掩饰他的愤怒。
他摔了烟灰缸,扯住面前单薄的孩子,然后在她惊慌的目光中将娃娃从她怀中一把扯出,扔在地上。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在医生愧疚却放任的目光中,男人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当着女孩的面狠狠刺进洋娃娃的身体。
“废物!废物!废物!见了鬼的娃娃!有异能都用不了!什么价值都没有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疯!?”
一刀、两刀,三刀——
在暴怒的吼声中,木析榆沉默看着这一幕。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野兽一样扭曲的脸,以及女孩单薄的背影。
她似乎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过了很久,久到那只支离破碎的娃娃扔到她的身上,掉落的眼珠撞上她的鞋尖,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木析榆原本以为会听到哭声,可是没有。
许久之后,她在男人甚至的得意发泄声中缓缓蹲下,伸手触碰这只明明刚才还和她一样漂亮的娃娃。
它仅剩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然后,木析榆听到雾中隐约传来的声音。
很久之后,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忽然伸手拔出那把刀,缓缓起身。
残存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化为雾彻底散去。
木析榆收回目光,看着手里图册的最后半段,无视太阳穴的阵阵刺痛——
[在第四个生日到来时,红公主的父母来到她的城堡
他们前来为红公主庆生,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她时,变得非常生气。
红公主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泣,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愤怒。
耳边回荡着她听不懂的语句,像是野兽的吼声。
而等她回过神时,怀中只剩空荡荡的一片。
洋娃娃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它的一只眼眶只剩空洞的黑色,可它依旧笑着看向红公主,语气遗憾。
它说:十二点快要到了
十二点快要到了,可红公主还没有换上属于她的红裙
这样不行。
没有红裙她就不是红公主,没办法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了。
她需要一条红裙子。
红公主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伸手拔下把插在娃娃心口的刀,紧接着在妈妈惊恐的呼声中,一刀扎进父亲的脖颈。
鲜红的血溅在雪白的衣裙上,将它染成艳丽的红色。
然后,她听到了妈妈恐惧的尖叫。
红公主想要红裙子,但也很爱妈妈。
于是她转过身看向妈妈微笑: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然而妈妈却只是惊恐地呜咽,看着红公主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红公主还是没能听到爸爸妈妈的生日祝福。
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了,不过没关系。
红公主想。
他是今天第一个祝红公主生日快乐的人,她很高兴。
终于,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前,红公主又一次穿上了属于她的红裙。
镜子里的女孩抹去脸上的血污,依旧在笑。]
【第四个生日,红公主在血泊中将散落一地的洋娃娃抱在怀里。
她贴上它的面颊,听到它说:
生日快乐,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