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

176 / 185 章 · 5,014

黑暗的角落里, 木析榆看着昭皙的眼睛,诧异挑眉。

他刚刚那句话比起要求,其实更像命令。

命令他把什么脏东西拿下并丢掉。

木析榆没问原因, 也问不了。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这人上来就捂嘴属于早有预谋。

在那双始终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目光中,木析榆用空闲的那只手, 顺从拿下鼻梁上这副造型师精心挑选的配饰。

这个过程, 他一直看着昭皙黑暗中的眼睛。

好像心情不太好。

这么想着,他捏着眼镜腿, 正准备放到一边,就听到了接下来的两个字:“折了。”

四目相对,木析榆没从昭皙脸上看出什么, 但他相当无所谓,收拢在手心后, 他甚至抬手举到身前, 随着手指收拢的动作, 几十万定制款的镜框, 一寸寸扭曲变形。

然后,随着镜片碎裂的“咔嗒”声,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一片片落下, 剩余部分则被随手扔到一边。

昭皙没说什么, 直到注意到身下人挑起的眉头, 从那双眼底看出了“满意了?”三个大字。

满不满意不好说, 昭皙这次的突然袭击确实是一时兴起, 至于理由,他想来想去,最终归结为——这副眼镜丑到没眼看。

从第一眼看见时就觉得丑, 特别是在艾·芙戈伸手推回镜框时,就更碍眼了。

眼镜摘下,露出那张单薄到只剩一种颜色的脸。失去配饰,在黑暗中,他更像一团挣脱一切束缚的雾了。

因此,他忽然伸手,摸上外套袖口。

那里扣着一颗袖扣,可拆卸的款式。他没什么都没说,将最中心那颗点缀用的红宝石从银托中一点点抽出。

木析榆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垂眸看着那颗比起袖扣更像配饰的澄澈晶体。它并不大,却依然能看出品质,透亮,纯粹,哪怕只有一点光,就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注视着那双看过来眼睛,昭皙的手指蹭过宝石下用来固定的银针,一句话都没说,将尖利的一端缓缓抵上左耳上方柔软的耳骨。

“赔你了。”

伴随着这句话,力道加重,银针寸寸刺入,带来刺痛。

木析榆没有动作,任由一点雾白的血沾染在托住的手指又散去,直到针尖从血肉刺穿,宝石贴合。

没有耳托,昭皙用指腹掰弯了耳后多出的银色,最终绕成一个贴合耳后的圈。

合适到甚至没有留有余地,除了暴力掰折,它无法再被摘下。

虽然一直没有细想,但在木析榆面前,昭皙掩盖得很好的掌控欲和偏执其实会更加明显。

不容拒绝的强势在几乎同等的实力面前,其实未必有足够的震慑性,但他毫不遮掩,因为知道不会遭到反抗。

木析榆也确实不会反抗,不过,只在最初。

因为有自身能力带来的资本和自信,也因为这个人,所以他无所谓示弱。

但示弱不代表他不会得寸进尺,毕竟只有有利可图的时候,野兽可能朝什么人翻肚皮。

这应该是大半年以来,他们第一次接近独处的时候。

一层厚重的幕布将他们和外界分开,两个至今还无法完全确认立场的人却隔着两层布料,身体近乎贴合。

外面的音乐声和嘈杂声有些失真,但却提醒他们,就算是在阴影下,依旧在无数双眼睛随时可能看到的地方。

昭皙的一条腿依旧稳稳压住木析榆的胸口,而另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地面。这是一个压制的姿势,可木析榆原本放在他膝盖中间,平放在地的那条腿不舒服似的忽然上抬。

西装裤的面料随着曲起的弧度,有些刺激的力道从某个位置猛然擦过。

一瞬间的摩擦让昭皙的脸色微变,原本只是搭在木析榆大腿的手下意识用力。可木析榆没抵抗,仿佛歉意似的顺从地把腿放回。

“你……”

昭皙的声音里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而罪魁祸首弯起眼睛,仗着昭皙两只手无暇顾及,扶住他的腰的手已经代替酒红的衬衫,没入缝隙。

温热的触感让木析榆眯起眼睛,原本微凉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沾染上温度,可就在大半手掌快要没入时,昭皙忍耐地闭上眼睛,终于松开捂住木析榆半边脸的手,死死握住那只为非作歹的手。

“你什么身份,在这里惹火?”昭皙睁眼,略有些哑意的语调连语气中的冰冷都被迫少了几分。

木析榆脸上依然残留着力道下还没散去的指痕,连带着耳侧闪烁的宝石,让昭皙的目光短暂停滞。

“喜欢我的脸?”木析榆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停留,顿时挑眉笑了:“那见色起意的理由不就够了?毕竟在今天这场宴会,你我立场相悖,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昭皙冷笑一声,而木析榆被原本被攥住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本就空闲的手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忽然按住他的后颈,猛然发力。

不过单凭突然袭击想彻底压制昭皙很难,木析榆清楚这点。因此,卡在腿间的膝盖不怎么留情的又一次狠狠蹭过,硬生生逼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掌心处原本绷紧的腰泄力般的猛然一松。

按住后颈的手减缓了倒在地上的力道,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木析榆垂眸看着地板上垂落的黑发和昭皙喘息紧皱的眉头,膝盖又一次向前挤压,在溢出的急促中抵住。身下人下意识想向后拉开距离,可却被死死按在原地。

修身的西装裤和膝盖的力道终于让昭皙短暂失去反抗的力气。木析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灰白的瞳孔在黑暗中危险却又亮得惊人。

“有点敏感啊。”感受着隔着布料传来的湿意,木析榆俯身吻上昭皙耳后和颈侧相连的位置,如愿看到了他下意识绷紧的下颚,以及即将混乱的喘息。

“身体居然记住刺激了,看来之前我服务得还不错,不给点奖励吗?”

虽然这么问,但木析榆没有等待回应的意思,甚至伸手捂住昭皙嘴,将喘息声尽数压回。

“嘘……别出声。”他顺着指缝露出的唇角一直吻上随着胸膛起伏的锁骨,才侧头看向幕帘之外。

“毕竟,那些东西非常敏锐。”

那里,一只雾鬼无声靠近,却在凑近缝隙的那一瞬间,对上了那双亮起的细线,连挣扎都没有,溃散在了阴影外的灯光下。

“地方不怎么样,衣服也……”

木析榆轻啧一声,遗憾看着身下人已经乱七八糟的衣服。搭在散乱衣摆下,小腹下方位置的手指却有意无意轻点,在逐渐难以抑制的颤栗和崩溃的喘息中,慢悠悠的询问:“不过看你的情况,需要我帮忙吗?”

恶劣的性子暴露无遗,昭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从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烧灼中勉强回神,用尽力气把嘴上那只手移开,才在罪魁祸首欣赏他狼狈的眼神中,嘶哑着声音,吐出一个字:“……滚!”

当两个人再次恢复基本人形,已经靠在了窗边。

每次这种时候,昭皙的衣服都一片狼藉。

“一点放任就开始得寸进尺。”

把被扯开大半的扣子系上,他压着火气讥讽:“谎话也好,恶意也是,一旦开闸就会逐渐失控,这算是你们的本性?”

他这话实在是没带什么好气,可惜木析榆转动着耳廓上卡的相当死的钉饰,相当遗憾:“是啊,雾鬼能有什么好东西。”

“跟了亲妈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精神状态更好了。”木析榆伸手把暗红色的衬衫下摆塞入,手却依然不老实:“确定不用帮忙?你这条裤子……这么出去不会太舒服吧?”

昭皙面无表情,他没从这句话里听出关心,只感觉到了不怀好意。

四目相对,罪魁祸首眨了眨眼,非常会看脸色地把手抽回,退回原位:“黑红搭配还挺适合你,以后就这么穿了。”

“我得提醒你,想干涉我的衣柜,你现在的身份还远远不够格。”昭皙扯唇:

“是吧,隐瞒身份的叛逃雾鬼。”

“那也没办法,当初还是你把我打包塞进净场的。”木析榆丝毫不慌,甚至把锅推了回去:“当初要人的时候就差把我强绑了现在被咬了,是不是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

幕帘外的议论声逐渐放大,木析榆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恰好一条消息弹出,上面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

[进去了]

指腹从手机边缘蹭过,木析榆没什么多余反应,手肘向后抵在窗台边缘。

注视着窗外细碎的光芒,木析榆忽然问道:“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尽可能拿到更多情报。”昭皙复述了一遍今早收到的任务要求。

“那就是还要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笑:“那位确实自大。”

昭皙嗯了一声:“但也可以说明,他确信灯塔不会失手。”

“你刚刚说的是气象局的任务要求。”木析榆忽然问:“那你的呢?”

“我的?”

防风打火机发出咔嗒一声,昭皙没去拿烟:“这取决于你邀请我到这,准备说什么。”

火光明灭,他看着灯光下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脸上同样焦急地等待,在生死面前,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不安。

嗤笑着垂眼,昭皙意味不明:“不过气象局顶上那位倒是一视同仁,近期有很多离岛申请,但全部驳回了。”

“现在的雾都,没有任何人能离开。”

木析榆笑了:“也是,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同样一辈子没离开过雾都,除了少之又少的外来投资,这鬼地方的商业几乎完全独立,转移资产都来不及,而且也没有放他们离开价值。”

“不光这样,雾都的秘密不能被带走。”

昭皙扯起唇:“发布会选在晚上,雾鬼准备在今天撕破脸皮吧。”

回答他的是木析榆起身的动作,和意味不明的轻笑:

“看看不就知道了?”

幕帘被拉开的瞬间,中心的顶灯熄灭。

他注视着一侧落下的投影幕布,年老的身影已经登台,站在灯光的中心。

“已经开始了。”

灯光下,麦卡顿站在全场视线中心,示意众人看向身后大屏。

“时间到了,我知道各位这次前来不是为了宴会或者甜品。而是为了物风生物大楼建成后,我们针对这次大灾难,即将公开发布的药品。”

他从容微笑:“所以让我们进入正题好了。”

闪光灯接连不断,媒体的实时转播突破了百万在线人数。

整个雾都都在关注这家带来大量雾鬼技术,并在几个月内和气象局完成技术突破的公司,期待他们能带来一个奇迹。

投影翻动,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停留在一页。

没卖关子的意思,这一刻,三支不同包装的药物随着各大媒体涌入网络,展示给整个雾都。

一片低声交谈声中,麦卡顿面朝台下众人,顶光打落,让他的眼眶深邃。

“我们合作者,雾都的民众们,这就是物风生物耗时数月,带给各位的礼物!而其中最重要的产品,请容许我为各位介绍——”

屏幕最中心,那支灰色的药剂瓶迅速放大并移向一侧,而左侧则出现了深灰色的药物名称及介绍。

当看清那几个字时,在场所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而林魏雨的表情当即变了。

“如你们所见,各位。”麦卡顿满意地看向台下一张张充满惊愕的脸,转头看向大屏:“它是洗涤剂的伴生药剂。”

“而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让普通人的异能者转化达到惊人的99.9%!”

这个数值一出,都不是往濒死的水里扔石子了,简直是扔炸弹。

陈诺和炎逐不在身边,可林魏雨甚至顾不得找人。

他必须在场面失控之前控制局面。

没人料到雾鬼会这么快撕破脸皮,但现在来不及探究,一旦任由发展下去,整个雾都都会陷入混乱。

可一步还没走出,一道影子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起来的气象局异能者,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林魏雨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然而,那把出自气象局的匕首没给任何反应时间,直直朝着他的肩膀直直刺去,同时袭来的还有无声扑来的浓雾。

看匕首走势,他们应该没想要他的性命,但在这种时候,活着未必比死了痛快。

这边的动静只发生在一瞬间。和林魏雨猜测的一样,匕首仅仅划开他的肩膀,阻止他上前的动作后猛然调转,狠狠刺进他的大腿,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闷哼一声,作为异能几乎没什么攻击性的科研人员,林魏雨的额角渗出冷汗,却朝不远处敏锐看过来的昭皙摇头。

“你到底……”剧痛之下,他勉强开口,不解地看着眼前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放弃了原本的立场。

死死握住手里的刀,直到这时,林魏雨才发现他眼中滔天的仇恨与愤怒。

那眼神,令人心惊。

“因为我不想死!”年轻的异能者咬着牙,赤红的眼睛恨不得将他抽筋拔骨:“什么灯塔,什么承诺!都是假的!”

“谎话连篇的刽子手!疯子!伪善者!”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止不住地低喃·“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家里还有妈妈和妹妹。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费力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甚至癫狂的人,从迷茫中回过神的林魏雨张了张嘴,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明显也不准备听他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往最前面走。

演讲台上,麦卡顿的演讲还在继续。

他注视着台下一张张皱紧眉头,议论纷纷的人影,而后和艾·芙戈对视。在那位女士始终挂着浅笑的目光中,重重拍了下话筒。

被成倍放大的风暴声在大厅炸响,那些因为伴生剂而议论纷纷的人们被惊到,骤然安静。

“各位,请先安静一下。”

在重新聚集的无数目光下,麦卡顿没理会那些充斥着审视和质疑的视线,从容而优雅地对准媒体的镜头:

“今天,除了向各位公开被气象局否决的伴生剂外,我还想借此机会揭发一个持续百年的谎言。”

他站在聚光灯下,面朝台下,面朝整个雾都,一字一顿:

“气象局的灯塔才是毁灭的源头,而我将以神的名义,在此揭发他们的罪行!”

投掷的巨石惊起惊涛骇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浪潮下,木析榆挑了下眉,语气戏谑地看向身侧:“看,这就是气象局等到的结果。”

“你觉得,那位总局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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