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

164 / 185 章 · 6,444

一路上全是绿油油的灯笼。

它们被高高悬挂在街道每一处, 在浓厚的雾中泛出诡异的绿光。

而偶尔看到摇晃的红色,凑近就能看到一个个或摇摇晃晃靠近,或躲藏在街边的某个角落的哭脸小人。

听到声响, 无论它们在行走,还是在窥探,都会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停留在路过的人身上, 哪怕擦肩而过也不会收回。

雾蒙蒙的阴影下, 在大多数早已因过度紧张而失去判断力的人们所注意不到的地方,这些雾鬼的脖颈正在像猫头鹰一样缓慢转动, 无声判断着这些因恐惧而畏缩颤抖的身影有没有没选中。

如果没有,它们会在恐惧的尖叫声中嬉笑上前;而如果已经被选中,这些诡异的视线就会保持原本的动作, 用转动的头颅跟随,一直到彻底看不见路上的身影, 才遗憾收回。

远远地, 木析榆看到了几个学生。

也不知道是天生胆子大, 还是脑子缺根弦, 这几个走在可见度已经低头甚至看不清鞋子花纹的雾中,一路上居然还有说有笑。

“什么雾景,也就这么个样, 太无聊了吧。真不知道那些人一天到晚紧张兮兮地干什么。”

一个染了头紫毛, 耳骨挂了一溜金属环的少年不屑地朝被几个人簇拥在最中心的人炫耀:“我七岁的时候进过一次雾景, 出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 也就是在黑漆漆的地方待了两三个小时吧, 压根没有气象局渲染的那么恐怖。”

“信我就行,你们不是要找朋友?我保护你们。”说完,他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相当邪魅的笑容:“这样我们也算一起闯荡过的关系了, 回头有信号了记得加我个微信,咱们常联系啊。”

把这话听了个全程,在最中二那一年,也顶多是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地用沉默藐视全场的木析榆,忍不住把这位无视危险,一门心思对着人开屏的家伙打量一番,旋即相当诧异地扬了扬眉,觉得这话夸大其词的成分至少占了三分之二。

至于剩下那三分之一,估计是真进过一次雾景,待的时间还不短,不然也不会脑子坏成这样。

同样面露羞耻的还有某位来自东方的神棍。

陈玉明单手捂住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以前也这样。”

木析榆:“……”

这一刻,木析榆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毕竟在他还是酷哥的那些年,把恶劣的芯子裹得相当严实,除了有些羡慕嫉妒恨的背地里骂他装逼外,堪称风评颜值双双在线,和现在昭皙在气象局的形象相差无几。

就在木析榆已经开始思考大学后自己的风评究竟是如何沦落至今的时候,那边的吹嘘还在继续。

“李哥说得对,有我们在,怕什么!”

另外一个男生一边附和着,一边也不甘示弱:“我的精神力之前测过,离成为异能者不远了,都用不着等气象局的洗涤剂,说不定这次进雾就觉醒了。”

“况且我们人这么多,你肯定不会有事。”

面对周边殷勤的附和,被围在中心的人终于在这时,用柔柔弱弱的语调开口:“谢谢,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木析榆准备转向另一边的脚步一顿。

他直觉这声音耳熟,直到看清雾中越来越近的那张好看到雌雄莫辨的脸,木析榆难得愣了一下。

算不上是熟人,但……绝对特殊

那居然是大老板的那个小情人,那个差点被木析榆毁容的林柒。

大老板倒台后就一直没得到他的消息,木析榆也一直也没想起这个人。

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这场雾里。

硬币抛在空中又落下,木析榆站着没动,直到这几个被精神干扰到摸不着北的少年议论着擦肩,硬币忽然被拇指撬动落入空中,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响动。

随着硬币转动又落下,释放的干扰讯号在这一刻几乎毫无反抗地被更高精神力强行压制。

林柒的瞳孔骤缩,本能的畏惧甚至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管身边几个恍惚间面露茫然的少年,而是猛然转头看向另一侧。

可擦肩而过的那两道身影早已消失在雾中。

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带路,木析榆带着陈玉明一直走回了最中心的那处戏台。

戏台是这场雾里浓度最高的区域,甚至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木析榆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而面对面前这块红彤彤灰蒙蒙的地界,原本想躲着走一路陈玉明一脸的抗拒,但还是不情愿地坐在了木析榆对面。

这里的娃娃数量更多。

仅仅倒茶的功夫扫了一眼,他就发现了好几只明晃晃偷窥的小玩意,脖子都拧成麻花了都没移开贪婪又不甘的视线。

陈玉明倒是没看见,只是忽然间又听到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还是在雾里。陈玉明的神色难掩复杂:“你真是个人?”

盯着对方充满怀疑的眼神,喝了口手里的茶,他用一种十分没有说服力的口吻回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还是不是?总不能一半是吧?

陈玉明无语凝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不愿意说明。但无论是人是鬼,看这家伙在雾里跟进了自己家的状态,思考过后,陈玉明还是决定不自找麻烦了。

转动着茶杯,陈玉明勉强回忆了一下当年那件事的细节,但还是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印象:“你……不是当初的亲历者吧?”

“不是。”对这点,木析榆倒是没隐瞒,否认得痛快,却又没有透露更多:“几个月前的新闻你应该有了解。李云峰和杜欣,以及某个医生被抓获,虽然气象局没透露具体原因,但你应该清楚。”

然而话音刚落,陈玉明就敏锐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抬头:“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木析榆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没应声。

没否认就是承认了。

时隔多年被当成嫌疑人,陈玉明觉得自己十成十的冤枉,当即否认:“真不是,靠!当初我就不该图钱接手这个烂摊子。”

“那对夫妻我确实有印象,他们是来我店里找到我的。”他皱紧眉头,斟酌着语句:“我记得他们当时说那个屋里有些‘脏东西’,不方便去找官方处理,所以才来找的我。”

木析榆语气戏谑,倒没有多少意外:“灰色产业啊。”

“雾都的灰色产业不少,还差我一个?”陈玉明非常理直气壮:“而且我又没杀人放火,这帮人不找官方也总得有人处理,不能就在那放着吧?”

对这个说辞,木析榆不置可否,但想起了那栋别墅诡异的布局:“一般来说,异能者处理雾鬼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杀死,但你选择把它封在了那。”

“因为没办法。”

说完,他呼出口气,再抬眼就和桌上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娃娃对上目光。

它完全是个缩小版的自己,几乎是一比一还原,当视线交错,他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甚至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应该发现了,我的眼睛看不到雾鬼。”他缓缓开口:“但并不绝对。有一些雾鬼可以突破这种极限,比如……”

“雾鬼的王?”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木析榆放下茶杯,意味不明地扯唇:“娃娃和真人完全相同,甚至可以储存雾鬼的精神。我之前怀疑过这东西有问题,但也没料到居然出自另一位王。”

陈玉明叹了口气,默认了。

“那栋别墅的干扰因素太多了,所以我最开始只觉得那只娃娃和死掉的那个女孩联系很深,直到我们找到了那个医生,才意识到这东西难以控制。”他顿了一下。

“但那时已经来不及抽身。虽然看不见,可我能隐约感觉到那只雾鬼的存在。”陈玉明皱紧眉头,至今还心有余悸:

“那些人不允许杀了那只雾鬼,所以我用一些办法封锁那栋建筑,算算年限,今年确实差不多了。”

木析榆转动硬币的一顿:“中途你一次都没再去?”

“没去。这件事给我的感觉非常差,我当时就有预感会和这地方沾染上因果。”陈玉明抹了把脸,瞪着身侧那张阴恻恻的戏台,悔不当初:

“事实证明,我功底深厚,算得一点都没错!”

这番大难临头还要自夸的发言让木析榆忍不住啧了一声,屈指敲了敲桌面打断:“那栋别墅之前的主人姓崔,你有了解吗?”

也不知道是因为说了这么多不差这点了,还是无所谓,陈玉明这次没怎么犹豫地就给了答案:“我给他们看过风水。”

果然。

木析榆挑眉,虽然对风水了解有限,但就他知道的那点,都能感觉到进门那棵树不对劲,现在顶多是彻底坐实。

“他们要求的布局镇压和滋养什么东西,虽然没细说,但猜也能猜到和雾鬼挂钩。”

陈玉明叹气。

“这么古怪的要求你都没怀疑一下?”木析榆面露怀疑。

“更古怪我都见过,这算什么古怪。”陈玉明朝他露出了一个你真没见识的表情:“全世界的有钱人十个有九个都一个样,还有些想一步登天的,什么东西都敢用,一只雾鬼算什么。”

说到这,他伸手点了点桌面,用一种生活不易的口吻唉声叹气:“至于我,给钱我就帮忙看看呗,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又不用我亲自动手,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事。”

“谁料到……”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对此,木析榆面对陈玉明的唉声叹气,只能简单概括为报应。

但他直觉这个人应该还知道一些内幕。

现在重新回想,那整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那个女孩注入的洗涤剂源头是当年气象局事故的幸存者和麦卡顿,而他背靠着第二位雾鬼的王。

他们一直在进行关于洗涤剂及延伸物的实验,麦卡顿可以猜测是为了钱不择手段,但她身为雾鬼为什么这么做?

人类异能者对雾鬼来说难以攻破也无法借助化型,甚至能对它们带来直观伤害,可以说洗涤剂一旦成功,对雾鬼毫无益处。

如果只有艾·芙戈自己,这件事可能有一半是出自好奇,另一半则更多是以人类的痛苦为乐。

但现在,又有一位王被发现参与其中。

雾鬼的本能造就了绝对的利己,木析榆可以确信它们不会闲得没事忽然间想做做慈善,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洗涤剂……

他缓缓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轻点膝盖。

许久之后,他在陈玉明看着桌上娃娃许久,逐渐布满疑虑神情中,缓缓眯起眼睛:

“你说那天之后,就牵扯进了因果?”

他转动硬币:“虽然我对东方玄学的了解有限,但如果没理解错,人出生就存在因果吧。”

雾越来越浓重,周边聚集的雾鬼也越来越多。木析榆的语气依然平静,瞳孔中心却亮起一点光芒,只是被面具遮掩。

湿冷的浓雾无声翻涌,陈玉明停下按住手上的动作。他没说自己算到来什么,只死死皱着眉头,过了许久才呼出口气,声音凝重而嘶哑:

“是,但你说的因果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比如你到某个地方去,认识了某个人,发生了某些对话,导致了某个结果,这就叫因果。

“而结果又分为很多种,成为朋友也可以算作结果,萍水相逢后再无关联也可以算作一个结果。”

陈玉明闭上眼:“但这些因果都很浅,想要断开也容易。但有些因果绝不能轻易沾染。”

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难看:“就像雾都。”

木析榆倒茶的手顿住,直到茶水险些溢出。

忽然间,他想起了那晚在地下酒馆里听过的那段过往。时引只讲述了百年前那场大灾难的始末,可最初的源头连它也仅有怀疑。

“为什么?”放下茶壶,木析榆似是不经意地问:“雾都有什么特别?”

“……”

陈玉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桌上的黑鸟已经用腿扒掉胶带,却没再出声,只抻着脖子一直注视戏台的方向,漆黑的眼中却只有浮动的浓雾。

“你在犹豫什么?”

看了他半晌,木析榆忽地笑了。

手中的硬币转动后被随手丢入雾中,在这一刻,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浓雾在这一瞬间犹如沸腾的蒸汽,在骤降的寒意中骤然翻涌。

在看清的这一刻,陈玉明瞳孔骤缩,注意到他无意间紧绷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

“比起因果,你刚刚算了这么多,说说结果吗?”

“……”

他缓缓起身,身影在周边散去些的雾中逐渐清晰,甚至无视了黑鸟惊惧的叫声以及周边娃娃层层叠叠交错的警告。

[安静!安静!]它们纷纷从躲藏的地方冲了出来,一遍遍重复这几个字:

[安静!驱逐!]

木析榆连眼神都没分一个:“我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解有限,但可以大致理解为你已经被卷入这场灾难,难以脱身了吧?”

“现在,把那些所谓的玄学色彩抛掉,我们不如聊聊更现实的东西。比如……你被一位雾鬼的王盯上了。”

“这也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单手放在桌上,那张低垂的面具带上了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别算了,早就没有出路了。”

他看着男人的手,似笑非笑:“因为你遇到了我。”

回想起那个改变的下下签,以及从刚刚起就彻底转变的指向,陈玉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好像知道不少东西,所以我确实不准备放你离开。”他语气悠悠,明明并没有咄咄逼人,却让陈玉明的心底泛上刺骨的寒意:

“说说你知道的,或者……我亲自剖开看看。”

他做得出来。

陈玉明僵硬地抬头看着眼前人,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连手指都在发冷。

他极度不擅长打架,但因为自身能力,逃跑之类,明哲保身的能力倒是一流,因此之前哪怕踏进了这里,加上各种卜算都指向明路,所以也算不上多么紧张。

可这一刻,手心却渗出黏腻的湿冷。

关于雾都,他这些年里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但先不说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的东西到底安的什么心,但就算身份立场没有问题,他也答应过一个人保密。

真相绝不能轻易外流,绝不能……

“那什么,我也没说不说啊……我们可以出去后找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好好谈谈嘛。”

下意识看向四周,陈玉明干笑两声,试图争取机会,然而他的演技在木析榆面前,基本处在根本没眼看的范畴。

“拖延时间?我觉得没必要吧。”

木析榆笑了,他刚刚的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确实是认真的。

当他越靠近真相,就越发现自己掌握的筹码太少。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雾都是所可悲的囚笼,如果无法从这场大灾难走出就注定沦为牺牲品,那么为了一个理由,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人类,从杀死第一个人开始,传统的道德就已经无法束缚他的任何行为。

下定决心不难,但前提是他需要知道一切的始末,从中找到有可能结束的那个答案,而不是像气象局的高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意义的挣扎。

“做不出决定?”

在刺耳的警告与翅膀扇动的声音里,木析榆垂眸看着陈玉明四处乱飘的眼神,手中的硬币缓缓转动,最终落入掌心。

“但我没什么耐心了。”

在看到浓雾从他手中灼烧那刻,陈玉明敏锐后退的途中猛地半跪在地,旋即狠狠咬牙,心脏如擂鼓,难以抑制的压迫感和精神被撕扯的剧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玉明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操!你他丫的真是人类!?”

木析榆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回答。一个雾景却已经随着这个动作,在一场由王领导的雾中强行聚拢。

无视雾中的视线与警告,强行锁定,极度兴奋的雾鬼在进攻的讯号下将陈玉明包裹其中,直至将竭力抵挡的精神撕开一道豁口。

又一道黄符化为粉末,最后的机会,陈玉明死死咬着牙保持理智,强撑着划出阵法的最后一笔。

却在血淋淋的痕迹即将闭合时,碰上了冰冷的银色圆圈。

木析榆不知何时弯下腰,指尖的硬币挡在最后的路径。

白发垂落将所有的表情挡在阴影之后,只有唇角带着看不出笑意的漠然弧度:

“遗憾。”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耳中。这一刻,陈玉明看着硬币之后那道仅剩的缝隙,刺骨的寒意顺着被血染红的手指向上,居然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情绪的波动让雾景的成型速度迅速加快,陈玉明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影。

昏暗的室内,俯瞰的雾都岛屿,岛外终日不散的屏障,以及……

以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了桌上的铜钱和龟甲。

它们指向的是……是……

画面逐渐清晰,桌前的他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下意识拿笔想要记录。

然而在毛笔落下的那刻,他忽然听到了刺耳的破空声。

那声音伴随着嗡鸣凌厉而至,他骤然清醒,眼前的画面宛如镜面,层层碎裂。

思绪回笼,他猛地睁大眼睛,狼狈地趴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而他的面前,木析榆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刀尖挑落,脸侧被挣断的面具划开一道很细的伤口。

他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过了许久才仿佛回过神来,一点一点贴在锋利的刀刃抬头,直到对上身侧那人熟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长达几个月的分别,木析榆原以为提起知道可能遇见,就足够压下那些在这些日子里早已习惯沉寂的心绪。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却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恍惚。

他变了,又好像没有。

木析榆说不清那种撕裂感从何而来,最终只剩一个词,浮现在脑海——

物是人非。

“你……”木析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个音刚刚发出,刀尖已经下压,不偏不倚地抵住他的咽喉,轻微凹陷,落下一道细小的阴影。

昭皙的手很稳,刀尖没有刺破皮肤,但细微的疼痛已经顺着神经落入大脑,制止了木析榆开口的动作。

“站在那别动。”

昭皙的目光从木析榆身上一寸寸划过,最终停留在他脸侧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意味不明地扯起唇:

“还有什么求饶的话要跟我说吗?谎话连篇的小雾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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