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句话, 木析榆硬生生给上了个价值,一定别有用心的大帽子直接给扣到了头上。
一时间,现场的氛围彻底僵住。
雾鬼死死盯着面前人, 不甘心三个大字都快溢出来了。而木析榆面具后的笑容松散,丝毫没有把这粒花生米大的小玩意放在眼里的意思。
而作为亲眼见证雾鬼内讧现场的幸运儿,男人抱着鸟的站在一边, 在这个诡异的氛围里, 非常识相的一声没敢吭。
最终是雾鬼率先让步,一声不吭地朝试图降低存在感失败的男人逼近, 在他写满警惕的目光中,把手里的灯笼高高举起。
暗红的光晕随着这个动作晃动,也将雾鬼哭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更惊悚了。
不过好在, 他眼瞎。
话虽如此,男人瞪着眼低头, 盯着在空中凭空晃动, 就差怼他腰上的灯笼棍, 怀疑这个鬼玩意准备戳死他。
于是, 之后长达三分钟的时间里,他满含警惕地凝视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的灯笼棍。一边抱着鸟,手指头点得飞快, 在确认结果依然不变后, 才生无可恋的伸手。
而就在他握上木柄的瞬间, 那只在递出灯笼后就一言不发注视他的雾鬼, 脸上的面具忽然从边缘开始迅速攀上裂纹, 直到伴随着那道清脆的咔嚓声,彻底炸开!
“啊——!啊——!”
汹涌的浪潮伴随着黑鸟尖厉的叫声瞬间席卷,可即便如此, 依然让男人猝不及防地挡住脸后退半步。只有木析榆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失去面具的雾鬼如同散了气的气球,迅速缩小。
短短几秒钟,它就彻底变成一只一动不动的娃娃。而那只被男人握住灯笼则悄无声息地变为一张泛着黄的薄薄戏票。
直到鼓动的碎发缓缓垂落,木析榆垂眸看着地上悄无声息的玩偶,片刻后抬眼挑了下眉,抬脚走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过于突然,男人此时还僵硬举着门票。
他逐渐严肃的目光看着唬人,却飘在离娃娃老远的位置。直到木析榆弯腰把东西捡起,他才不得不把视线平移十几公分,停在那只疑似拿着什么东西的手上。
“行了。”
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娃娃身上的灰尘,木析榆侧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男人,悠悠开口:“介绍一下?”
“让我介绍什么?”
直觉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重要,男人硬生生止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雾鬼吃东西什么时候还要查户口了。”
“雾鬼是不查。”
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木析榆扫过眼前人不正常发散的瞳孔,却丝毫没有放人离开的意思,语气幽幽:“但我忽然想起了一点事,好像和你有关。”
“什么?”察觉到气氛怪异,男人不自觉皱起眉头,明显在思考到底什么时候和眼前这个人鬼都不知道的家伙有过交集。
半天没思考出什么结果,他下意识去看眼前人的表情,却只看到了那张诡异哭泣的灰白面具。
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木析榆没理会他,垂眸看着手里这个眼前人一模一样的娃娃,一点点眯起眼睛,吐出几个字:
“第九区,林山郡。”
“第九……”男人撇了撇嘴下意识想反驳,然而两个字刚刚出口,就忽然卡住。
一阵浅风在这时穿过浓雾,泛起难以忽视的阴冷。木析榆手中垂落的灯笼作为仅剩的红光,不自觉晃动。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短暂的沉默中愈发清晰。
此刻,木析榆终于悠悠抬头,清楚看到眼前人骤然想起什么般,微变的表情。
“看来有印象了。”
他挑了下眉,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趁着对方一瞬间的呆愣,伸手抽走那张陈旧的门票,不紧不慢地塞进娃娃身体的缺口。
直到男人的眼睛逐渐聚焦,才扔到他怀里,似笑非笑:
“我对你当初参与进那件事的过程有点好奇。”
四目相对,木析榆无视对方回过神后逐渐充满复杂和审视的表情,缓缓勾着唇转身,看向远方泛起的红光:
“聊聊吧,反正这场戏也还没有开唱。”
……
“雾气浓度几乎和上次大雾持平,按照上次浓度推测,里面大概率有一位王。”
“它打开了雾景,但没有继续扩展,也没有任何封闭措施”
第十九区外围,身穿气象局制服异能者将这片区域封锁,而带队的第三组组长及执行官御天安排好事项后,抬脚走到站在边缘的人影身侧:
“很可能是个陷阱。”
昭皙眯起眼,手指蹭过手腕处刚刚结痂的创口,没有否认:“已经很明显了,它在邀请我们。”
“这些雾鬼一如既往的自大。”
御天仰头注视着周边汹涌的雾气,冷笑一声:“它们占据了雾都又什么都不做,高高挂起看着我们挣扎。”
有力的手指猛然紧握,炽热的温度随着这个动作短暂溢出,却让周边的浓雾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
闭上眼,御天的语气逐渐阴沉:“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昭皙没有回答,只松开手,接过一个随行研究员犹豫递过来的注射器,卷起袖口。
“哎哎哎,这和不能注射太快,会受不了。”看着他的动作,研究员赶忙开口:“我来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昭皙已经干净利落地将半透明的液体注入手腕处浅色的静脉,将手里空了的注射器扔回透明袋递还回去。
本应该缓慢注射适应疼痛的过程变为了一把的活。剩下的话堵在喉咙,曾经看过无数异能者满床打滚嘶吼的研究员讷讷接过,看昭皙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没有痛觉和情绪的怪物。
一直等他呆滞的离开,御天才面色古怪的扫过昭皙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明显变化的脸。
“这么能忍,他们不会把你的痛觉神经摘掉了吧?”
昭皙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笑了:“就算他们想摘也不可能先摘我的。”
说完,他顿了一下,紧接着在御天警铃大作的不好预感下淡然转身:
“毕竟御天组长当年因为做了个阑尾手术,就让气象局连夜增加隔音设施的光荣事迹,到现在还是和新人增进关系的谈资。”
御天:“……”
猝不及防听到黑历史人尽皆知,甚至口口相传的噩耗,御天觉得自己要碎了,不可置信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时候我刚来气象局,只有十六岁!十六岁怕疼怎么了,谁还没有个青涩稚嫩的过去!?”
“而且我一直怀疑做手术那个煞笔的技术就是不行!”
“哦,硬要说确实也没什么。”面对某人气急败坏的破防声,昭皙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转头:
“但气象局连夜加了隔音设备。”
御天:“……”
“当然,你抱着枕头哭的照片其实也不算什么黑历史。”昭皙点起烟,在薄雾后勾唇:“青涩稚嫩的过去嘛,年轻的小姑娘们很喜欢。”
御天:“……”
这一刻,堂堂气象局第三组组长,光芒甚至足以驱逐浓雾的御天双眼无神,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这一刻居然显得摇摇欲坠。
而站在旁边听了个全程的副手忍不住捂脸,问得真心实意:“你到底惹他干什么?”
御天:“……”
深切明白了一回什么叫祸从口出,但眼下面对外敌,他也只能把打碎了的牙往肚里咽。并又一次回想起了自己一直看这个人不顺眼的原因。
而罪魁祸首压根没管他的心路历程,已经平静地踏入雾中。
“先走了,你可以先平复一下心情。”
“你不再等等?”谈起正事,御天也来不及纠结自己的黑历史了,当即皱眉:“第七组和第十三组马上到,气象局的命令是尽可能结伴进入。”
等太阳穴的刺痛渐渐消弭,昭皙无声掐灭烟,不为所动:“你也说了是尽可能,我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你可以就这么往上报。”
“况且……度炆和风临那些人不是还在里面?也算不上独自进去。”
说完,他没看御天的表情,一步踏入眼前微妙的界限。
身体穿入的一瞬间,翻涌的浓雾终于露出平静下的獠牙,不怀好意张开的大口。
可昭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蔓延的精神强行穿透雾白,将他的视野扩宽的同时,也捕捉到了一些平时难以察觉的响动。
湿冷的水汽在周边翻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又一次围绕在他身边,却又像忌惮着什么,迟迟没能下定决心靠近。
昭皙依然听不清它们的纠结,却缓缓闭目。
从某一天起,他隐约间可以窥探到藏在雾中的那些零碎精神。
它们是雾鬼最初的样子,没有形体,像刚踏入世界的孩子,依附在雾中窥探这个世界,凭借着最本能的“食欲”围绕在踏足的猎物身边,然后等待走进人群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那人每次看向雾里出神,眼中映出的东西。
而现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昭皙向人类视线之外的世界迈进一步。
哪怕只有最边缘的一角。
叮当——
细微却清脆的碰撞声随着转身的动作响起,昭皙在周边逐渐清晰的嘈杂声中伸手握住。下一刻,侧头对上不远处那张正躲在树后窥探的哭脸。
阴影下的面具无比森然,小小的身影和发现它的人无声对视,许久之后,红灯摇晃。
“戏台已经搭好啦,但只有观众可以入场。”
说完这些后,它的视线从昭皙身上某处扫过,忽然一顿。
而下一刻,昭皙便听到了它带着点惊讶和戏谑地询问:
“啊……你身上带着张特殊的入场券。”
“要直接入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