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

127 / 185 章 · 5,018

被按着头推开, 木析榆也没生气。

他甚至心情不错地主动拉开一点距离,毕竟在占的便宜面前,这都属于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气息这方面, 昭皙在木析榆这里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这种时候,沾点非人血统简直是明晃晃的作弊。

喘过口气, 整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 昭皙的语调重新稳定下来:“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木析榆伸手将他的一缕翘起的头发捋顺:“虽然你躲得很快我没看到人,但你也知道, 眼睛对你我来说意义不大。”

目光扫过,昭皙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还有硬币和残余的血。

尽管那时的木析榆只有少年时期的记忆, 但仍然是他本人,能认出自己的东西。

一个明显和自己牵扯颇深的人, 结果自己愣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不想怀疑自己就只能怀疑别的了。

比如这个世界。

“有点难办。”木析榆坐在他对面, 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我们猜错了, 它最开始把我们困在那个宴会不是为了不自量力的一口吃个胖子,而是为了拖延时间,自己好趁机筛选一些好下嘴的猎物。”

“现在它恢复了一点, 所以想逐个击破了。”木析榆眯起眼睛, 虽然他现在在说正事, 但目光一直停留在眼前人的领口。

然后就被起身的昭皙伸手拍在了脑门。

“异能者还好说, 只有那个林风程的状态很危险, 如果继续被影响,他很可能被雾鬼钻到空子。”昭皙的声音还有点哑意,但不妨碍他扯了下领口, 在木析榆遗憾的目光中不为所动地重新遮住锁骨。

说完,他垂眸靠上玻璃窗:“我记得你那个朋友的精神力很高。”

“你居然有印象?”木析榆有点意外。

“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记性差。”昭皙眯起眼睛:“他上次在雾景待了将近五个小时,再加上惊吓,没想到出来后的精神熵值检测结果稳定得出奇,上下浮动甚至不超过十。”

“按照正常推算来说,他的精神力应该在125左右,迟知纹也才127。”

“天赋异禀呗,不过他用不着担心,虽然嘴上叫的比谁都惨,但轮不到先死。”木析榆撑着脸看他:“我们一般说这种的属于傻人有傻福,比起他,其他人反而更危险。”

“除他以外,那几个找错房间的人活不了几个,至于后面这些就得看运气了。镇里那些被‘储存’的食物现在应该也已经发挥最后的价值。”木析榆压低声音说了下去:

“当初这里出事,虽然最后火苗被我强行掐灭一大半,但那玩意强撑着一口气也把这地方封锁了。”

“从那天起,这变成了一座雾鬼的城镇。镇子里还活着的人已经被雾鬼无形中豢养,只等榨干价值后被吞没。”

昭皙皱起了眉头,而木析榆伸手点了点地面,听不出情绪:“能突破封锁离开的人只有没被雾鬼标记影响过的。”

“除了我,就只剩了池临和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

“五六岁吧,应该是在这场雾里意外觉醒了异能。只不过精神力不高,也不是攻击性强的类型,所以被混乱掩盖了。”木析榆看向落地窗外阴沉的天幕。

“我只见过他一面,就是他死的时候。”

“他怎么死的?”

这次,木析榆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一直走到昭皙身边,捡起散在地上的两根糖,把其中一根递给他,叹了口气:

“被他的父母掐死了。”

昭皙脸色微变,而木析榆搭上他的肩膀,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了下去:“我察觉到动静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那对夫妻那时候虽然还没被雾鬼吃完,但也差不多了,密密麻麻的雾鬼留在他们身边,只等着最后机会抢占一个化型名额。”

“而他们杀了亲子的原因很简单。”木析榆扯了下唇,似乎在嘲讽:“因为他不同。”

这一刻,昭皙似乎想到了什么,在木析榆没注意到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带着厌恶的冷色。

“幼童对周围的天然敏感加上异能,让他察觉到很多东西,其中应该包括父母的异常。”

那个画面给木析榆的印象出奇的深刻,直到现在他依然能想起那对几近崩溃的夫妻绝望而疯狂的歇斯底里:

[他为什么一直说我们身上有东西,无论怎么纠正他都不听,为什么要一直说那些恐怖的话!]

[他、他和我们根本不一样!他是个怪胎,他不是我们的儿子!]

[他是雾鬼,他一定是雾鬼假扮的!是雾鬼代替了我们的孩子,又想折磨我们!我们要给我们的孩子报仇!他该死!]

那时,堪堪十四岁,自己也是个少年的木析榆看着面前死死揪住自己衣领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自己的年轻夫妇,又越过他们看着一片狼藉的室内,以及地上早已没有声息的孩子,莫名觉得可笑。

尽管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

“我有的时候都觉得雾景像个诡异的戏台。”木析榆伸手勾住了身边人的腰,放轻的声音在夜幕中显现出几分诡异:

“雾鬼就藏在人群中,当它们真正想做什么时,会让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不想怀疑自己,那么就只能质疑身边的一切。”

“我们总是旁观别人的疯狂,可如果是你亲自来演这出戏……”他垂眸放低了声音:“昭老大,你觉得自己能分辨出吗?”

昭皙越过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内,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从他的眼底闪过又消失,最后,他只是握住那只已经把他圈进角落的手,轻啧一声:“松手。”

小动作被现场抓包,木析榆倒是没得寸进尺,从善如流的松手后退了半步。

仅仅这一步的距离,他大半张脸落入了阴影。

“说真的昭老大。”黑暗中,木析榆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人,头一次说了句真正发自内心的话:“我能猜到你的目的和气象局有关,但这从始至终都是个无解的命题。”

木析榆的声音带着些几近真实的残忍:“旧王回归,新王降临,雾鬼蠢蠢欲动,你觉得它们想做什么?人类又有多少胜算?”

“气象局做的不是人事,按照律法随便哪一个拖出去都够死上几回了。可有句话虽然听着冠冕堂皇,但他们说的也不算错——一旦止步不前,牺牲的只会更多。”

他原以为说这些昭皙可能会愤怒或者,而没有。

昭皙背对着落地窗平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哦?终于说了句真心话吗?”

“这话说的。”木析榆扯开棒棒糖的糖纸,闻言惊讶:“我哪句话说得不真心?”

视线交错,昭皙看着面前这个小鬼,忽然明白了他总是对无关人的生死并不在意的原因。

就像木析榆说的那样,在他眼中的世界像戏台上的剧目,人类或者雾鬼都只是剧目中的角色。而他没有兴趣登台,对这场剧目也并无兴趣,所以坐在台下百无聊赖地旁观一切。

只偶尔遇到感兴趣的角色时,他才会投去一个目光。

看来今晚确实特殊,居然让这个藏在谎言里的家伙主动剖开了自己的一部分。

因为什么?

那间明亮灯光中的慈祥老人?那个扔给他一包糖,预料到什么般笑着道别的老板娘?还是……自己?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是个好兆头。

“你不认为自己和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是同类,对么?”虽然是提问的语气,可昭皙并没有询问意思。

“也许吧。”木析榆并不掩盖这一点,转身将剥开的糖纸扔到桌边的垃圾桶:“不过说真的,昭老大。”

他没有回头,却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是同类吗?”

说这话时,他没去看昭皙的表情。

木析榆拉开椅子,脑海中浮现着的却是气象局那间不见天日的房间:“或者说,你觉得他们把你当作同类吗?”

“同样的人类基因,同样的年龄,一些人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你和a,一个曾被困在气象局的高塔作为试验品,一个至今不见天日,被用作工具。”丝丝甜味没入他的舌根,可木析榆却觉得这块糖甜到的甚至有些发苦。

“基因共论将人类和雾鬼连接在了一起,但也在那一刻,让他们不得不恐惧,甚至质疑你们的立场。”

“你也不是他们的同类,昭皙。”

木析榆撑着脸看他:“因为和雾鬼的差距,他们不得不倚仗你们,但又把你们看作随时可能失控的异类。”

“你现在的自由是因为你表现出了威胁却又留有余地,让他们觉得维持现在的状态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这和信任无关,是你强求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认为你的威胁大于利益。”木析榆几乎讥讽地扯起唇角:

“因为a的状态才是他们最期望的。可控、稳定,随时可以扼杀又可以利用。不是同类,而是维持人类社会一部分的……武器和工具。”

昭皙闭上眼睛,手腕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反驳,也反驳不了,因为这些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实。

“从我身上看出来了这么多,我该夸你观察力惊人吗?”再睁眼时,昭皙盯着木析榆,浅色的眼中带着些不知是赞扬还是探究的情绪,抬脚从窗边的光亮离开。

“是啊,你说得对。”闲聊一般的语调伴随着脚步回荡在空旷的室内:“前进永远伴随着牺牲,在雾鬼面前,人类没有停滞不前的资格。”

“有人和我说过,当你从双子塔的最顶端向下俯瞰,你看到的将是一整个族群。”

“列车难题至今未有完美的答案,可抛去那些所谓的限定条件,当我们把摇杆转动后那边轨道上的数量永远固定为一。而在列车前进的那条轨道上不断加码,十个人比一时,你可能会谈人权,会犹豫。那么一百个人时,一千个人时,一个亿时,甚至把你自己拎出来也躺到前进方向的那条轨道上时,你怎么选?”

最后这句话在黑暗中回荡,昭皙一手按在桌上,低头注视着木析榆的眼睛。

他同样仰头注视着这个人,试图从昭皙眼中看出什么,比如失望,痛苦。

可是都没有。

似乎被放弃被牺牲的过程已经无法再剜起任何一丝波澜,只单单成为探讨的命题。他此时像个等待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可木析榆却看不出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所以,他开口说了提起这个话题的初衷:“我可以把你从这条轨道上带走。”

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出乎昭皙的意料。

木析榆看到他似乎很轻地笑了下,但下一刻,那丝笑容便消失了。

还没等木析榆理清这个笑容的意味,就听到了那人同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如果我不愿意呢?”

又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此刻,木析榆忽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已经彼此了解到了这种程度。

一个混血,一个高位精神力。

一个无论身处哪一边都不被接纳的怪物,一个被同类从人群中推向夹缝的异类。

如果这么来看,他们才应该是同类。

“我承认牺牲的存在,但不认可他们的规则。”

木析榆听到昭皙的声音:

“我已经从轨道的束缚中挣脱,现在我想看看是谁把我们绑在上面,又是谁站在那趟列车里。”

说这句话出口,就在木析榆猛然意识到什么时,昭皙忽然一转话音:

“我之前说过,帮我拿到金杯,我可以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木析榆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背光的阴影中,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口中的棒棒糖因为长时间停留在一个位置,让口腔有些干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糖的原因,木析榆沉默了一瞬,才挑眉笑道:“你当初提出这个条件,就是为了抛给我这个选择题吧?”

注意到昭皙始终不为所动的脸,木析榆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诧异地挑起眉头,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有人说过心软是个坏毛病吗,昭老大?”

昭皙懒得理会这句听不出是挑衅还是戏谑的话,没什么耐心地冷声回答:“这么不想要,金杯的承诺也可以作废。”

“作废就免了,到我手的战利品还从来没有还回去过。”木析榆慢悠悠地唔了一声,却在昭皙得到回答准备起身前,忽然单手按手按住了眼前人的腰。

起身的动作被打断,昭皙下意识伸手抵住木析榆斜靠的椅背稳住平衡,皱眉对上那双再无笑意的灰色眼睛。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不行啊,昭老大。你这种真的很像哄骗完可怜大学生的真心就丢的渣男资本家。”木析榆轻扯了下唇,半开玩笑:“万一出去后我要在网上实名曝光你怎么办?”

昭皙却没有玩笑的意思,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木析榆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条件攒着吧。”

昭皙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这点异样很快消失,木析榆又恢复了以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懒洋洋表情,只抓了吧头发,半真半假:“金主手段了得,我一个刚出社会的男大哪抵得住诱惑,色迷心窍准备陪着走走刀山火海了呗。”

说完,他撑着脸,缓缓收敛了笑容,直到对上眼前人泛起波澜的眼睛,骤然放轻声音:

“从你今天主动从黑暗里走出那刻,就注定摆脱不了我了。”

“你只能选我走到最后。”

昭皙狠狠闭了下眼。

下一刻,他一把扯住木析榆的领口,另一只手从他口中抽出那根还剩一半的棒棒糖扔下。

在硬质糖果碎裂的咔嚓声中,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冷声开口:“吻我。”

话音落下,木析榆微凉的手指已经扣住他的后颈压下,而抵住后腰的那只手同时收紧,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纠缠的唇舌间,昭皙尝到了浓郁的甜香,那股味道顺着口腔一直蔓延到舌根,甚至掩盖住了其中那丝掺杂的血腥。

在这个漫长到窒息的吻中,谁也没有松手,不断收拢的指节死死抓住属于自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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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采访一下,吻技好的诀窍是什么?

木析榆:因为我可以不用呼吸[狗头]

昭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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