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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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靓丽女人吸引了不少注意。

她拥有一头天鹅绒般乌黑柔顺的长发, 面上的笑容温柔优雅,娉娉婷婷站在一辆跑车旁,吸引着放学后过往学生的眼球。

这样的美人在A中也不多见, 身上的气质娴雅, 那双眼眸娇慵敛着,有种可亲不可近的勾魂感。

几乎所有女生都绕开着走,不想被这张脸比下去, 衬得黯然失色。有人观摩那张精致妆容用到的化妆品, 有些咋舌:真是跟身后那辆跑车一样昂贵——不是一种乖巧的美,而是柔和中带着一点侵略性的美感。

美人和车形成了强烈的比对, 她专注望着校门口, 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侧脸的轮廓美而入神,实在是清丽到了极点。

高二一班的女生揪着男友腰上的软肉,笑容和善:“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痛痛痛, 乖乖,松手、手。”她男友惊呼出声,龇牙咧嘴,偏偏还犟嘴,“我没看人,我看的是车。”煞有介事, “好看啊,真好看啊这车。”

这种当面作死的行为并没有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活命机会。

“呵呵。”

“嘶——”脚尖和胳膊同时传来剧痛,男生倒吸一口凉气。

女生嫌弃地松手:“看到美色就走不动路,学学人家戎哥。”她对着校门口努努嘴, “眼睛都黏在慕斯身上,学学。”

天天戎哥戎哥,圣人都会恼怒。

男生用全力气呼呼瞪了她一眼,转头哼哼唧唧:“也没见慕斯让戎哥学我……”

你哪儿来的脸。

结果刚瞅了眼,男生就又惊又得意了:“戎哥也看过去了,唉,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美色……嗷。”

一边用武力让傻瓜住嘴,女生一边狐疑看了过去:“不是吧,戎哥怎么可能跟你一样饥色……哎,慕斯走过去了。是她的熟人。”

美人黑眸一转,对着校门轻轻一笑。

这一笑威力巨大,有两三人差点忘记走路,表演了一个平地趔趄。

在一大堆瞻仰勇士的目光中,廉慕斯真带着戎予安径直朝美人走了上前。

那美人见到廉慕斯两人,脸上顿时绽放了一抹令人头晕目眩的过分美丽的笑容。

只是简单和戎予安打了招呼后,就一把拉住廉慕斯的手,垂眼与她低声交谈。时不时将她耳旁垂下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亲密。

原以为廉慕斯会被美色压下去,结果她俩站在一块,竟然气氛和谐。

一个优雅蕴藉,一个漫不经意,气质和气势上不遑多让。

“她们长得有点像。”男生忽然来了句。

女生怀疑地打量了两眼,又似乎想起什么来,霎时打了个激灵,扯着男友往停车场走:“回去了。”

“哎,”男生被女友拉着走,惋惜瞧了最后一眼,“戎哥真是享福。”

左拥右抱,美女环绕。而他家就只有一头母老……

女生头也不回:“享什么福,那是廉初然。”

这名字一出,男生惊诧收回了视线,眼里的羡慕转换成了惊吓。

仿佛美人因为名字变成了一头狰狞的妖怪,低低怪叫了声:“不是吧?”

“怎么不是,”女生翻了个白眼,“那就是廉初然。廉雅韶没这么柔,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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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清了清嗓子,迟疑喃喃着:“怪不得,这么漂亮的话就算可怕……”那也心甘情愿啊。

“……”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地上,见到廉初然,廉慕斯很惊喜。

捏了把细白的手腕以及柔软的掌心,廉初然不满意:“瘦了。”

打量了眼立在小妹旁边高高大大的男生,对妹妹扯起温柔的笑意:“姐姐定了你喜欢的菜,我们去吃晚饭吧。”

现在国外大学正是deadline的最后截止冲刺日。她前几天还在赶项目,今天就莫名回国带亲妹妹去吃饭。廉慕斯没问原因,亲人回来就很高兴了。

她看了戎予安一眼,这一眼被廉初然捕捉到了。

廉初然是成精的妖精,自然不会明着给人脸色。

她语气柔柔地问戎予安:“戎安也来吗?就在建民路那边的主题餐厅。”这话说完,又客气和他聊了几句。

廉初然的举止和性格与廉慕斯完全不同。

不过短短的谈话,戎予安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凡是廉初然看上的东西,过她的手总会留下一层皮”。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城府和心机,使人感到温暖和煦,但措辞却百般缜密,稍不留神就被牵着鼻子走。

戎予安也不是省油的灯,说到最后,廉初然让司机把跑车开走,一行人坐戎家的车离开。

这看起来温婉却带刺的美人似乎对戎予安很满意。

他越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她的不露迹象又含有深意的语句就越少。

廉慕斯靠着姐姐闭目养神,神态无害又安宁,戎予安的视线不时会转到她身上,手指蠢蠢欲动。

路途中,原本干燥的气候酝酿了厚重的乌云,天空渐渐黯淡了下去,不久就下起了大雨。

秋雨凉爽清冷,先开始淅淅沥沥落在车上,后来势如瓢泼,似乎有倾盆而泄的趋势。趁着这种天气来见妹妹,饶是廉初然也感到好笑。

廉初然是廉家老四,但廉慕斯却叫她二姐。

谈到这个,美人轻笑:“小时候跟廉嘉慕争口气,就让木木这样叫我。四姐听上去怪怪的,好像她还有两个姐姐一样,我不太喜欢。”

她没提小时候廉慕斯最喜欢黏着的不是廉嘉慕也不是她,而是最冷漠不讲情面的大哥。

虽然一年到头家人待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但廉慕斯还是一直在等他们回去。

美人说话的语调稍稍拉长,慢慢悠悠,主意拿得很稳。车内的温度开得舒适又体贴,廉慕斯到后面直接睡了过去。廉初然让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怀里人柔软的发丝。

妹妹一睡着,这位看起来亲和的美人便不怎么开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直沉默到目的地。

她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

车一停,廉慕斯也应声而醒,车行驶的平稳感以及廉初然在身旁的安慰感才令她昏昏欲睡,两者缺一后就会警觉地苏醒过来。

门童举着伞打开车门,廉初然先下了车。轮到廉慕斯的时候,戎予安张开伞,把手伸给她,天空下着又绵又密的雨,廉慕斯对上男生的眼,有一瞬的怔然,他唇角的笑带着和雨一样朦胧的暖意,似乎会随时消失。

她回应了那只手。

主题餐厅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廉初然订了满满一桌,仗着父母和老爷子不在,不会指责她开销浪费。

在她心里妹妹就是应该吃最好吃的,穿最好看的,住最舒服的,玩最开心的——她不提任何事,一边和廉慕斯轻声细语,一边给她夹稍远的菜。

廉初然这次回来没有预谋,廉慕斯跟她有默契,谁也没提那些糟心事。

戎予安陪着姐妹俩吃饭。凡是廉初然和他夹的菜,廉慕斯都一口一口吃了下去。就是速度和效率越来越慢,慢到最后一颗小丸子都分了五次咬,他们就知道她吃饱了。

“吃得太少了。”廉初然叹声。

戎予安很赞同。

廉初然这次是真的只是陪妹妹吃饭,晚上还要赶着航班回去。临走前,趁廉慕斯不在,她又一次扫视了一圈戎予安,笑:“你眼光不错。”

“我今晚就会走。”她淡淡道,“不会干扰妹妹的交友圈子,不过戎安,有一说一,我话放在前面——别让你以前那些小女朋友去打扰木木。你从前怎么玩我没兴趣,但木木不喜欢这些。”

戎予安:“不会。”

廉初然把玩着精致的打火机,却摸出火柴打燃了细长的女士香烟,淡淡的硝磺气味延伸,却不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火光。

她跟廉嘉慕的保护主义不一样,更倾向于冒险主义。

“希望你不会跟之前一些人一样,”美人笑了笑,“她并不欠别人什么。”

戎予安也不提,只是说:“我知道。”

饭后散场,廉初然要开车前往机场,她转到国外读书,也开始接触一些商场上的事,风尘碌碌鲜有空闲。临走前这大美人在餐厅门口狠狠抱紧了妹妹,让她注意身体。

大雨就在身后,廉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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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闷地回应:“你要注意安全。”

戎予安看出了她舍不得。她心口不一的时候,话会变少。

对亲情的依依不舍或许可以拿来增进感情,但最后男生不发一言,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像传递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干燥的手心挡住了一步之外的雨帘。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一直下到第二天的深夜,才逐渐滞缓。

廉慕斯本来打算早点睡,但一条临时消息让睡意朦胧的她陡然清醒:殷怀姐和男友吵了架,气到从公寓里跑了出来。荆听白让司机去接,结果没接到人。

风风火火的又闹到深夜,才在街头找到了瞎转悠的主角,气得好性子又温柔的听白姐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半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寂寥的街头瞎转,怕不是期盼全世界都是没有坏心思的大善人。

由于过于没有危机意识,饶是廉慕斯也想拍拍她的脑袋,看里面有没有水在晃。

殷怀抽抽噎噎,看起来是真的委屈又无力。这次吵架吵得很亏:邵峰气她不给自己私人空间,她也气对方在游戏里对异性的投怀送抱的暧昧态度。

听着赶过来找人的姐妹一顿数落,最后由荆听白接了回去。

临走之前倪白薇对邵峰假笑:“你们双方都冷静一下,我看先让她在听白那里住一段时间,毕竟都高三了,学业很紧,不能老这么吵来吵去破坏感情。”

邵峰恢复平静后也很后悔,倪白薇好声好气这么一说,没理反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友被带走。

隐约感到这一走或许要见面会很困难,但自责和不占理让他木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廉慕斯再回到家再洗完澡,座钟的时针已经走到了一的位置。

睡得正酣的糖糖被开门声吵醒,不高兴地哼哼唧唧,露出花白的肚子蹬脚伸懒腰。去挠它肚子上的毛,这小东西前爪子轻柔搭在人手上,缓缓往外推——这是不乐意了。

廉慕斯实在是太累,一沾被子,甚至没有刷会儿手机,就沉沉睡了过去。

但睡眠过程很糟糕,一晚上醒了三四次,要么梦见还在上初三,她和崔静晗其乐融融;要么梦见廉嘉慕在身后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嚷嚷“哥哥中了,嘤,哥哥中了!”。

前者恶心,后者可爱又恶心。

一来二去,一晚上拢共只睡了四个小时。

等到了学校,又撞上一张阴沉沉的司马脸,廉慕斯自然心情极差。

她看了眼终于守到人,一脸复杂的穆良,嘴角向下一拉:“有事快说。”

穆良是第一次见识到坏脾气的廉慕斯。

在他廉慕斯为数不多的印象中,这个女生一直安安静静,总是独来独往,表情冷淡。眉宇间偶尔有一丝阴郁,令人不喜。

就算想刺激她暴怒,也只获得了不温不火的回应。

可现在她蹙着眉,周身气压低沉,没有之前的平静,而是流露出明显的不耐。

不想装样子了,显露了原型。

“终于不装了?”穆良冷笑,“那些话是不是你散出……”

他没说完。

“装你X,”廉慕斯抬头看着他,“来学校不读书整天幻想情情爱爱——脑子没事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她上辈子大概欠了崔静晗的,以至于转学了她的气息依旧阴魂不散。

封淮也好,崔静晗也罢,其实都无所谓。

他们又不是她的家人,凭什么要一次次耐心包容。

廉慕斯说的话不好听,穆良愣了一下,才脸色一变。

“你再说一遍。”

男生的威胁气势汹汹,大有要动手的势头。见过少年温和笑着的模样,如今倒是强烈的反差。平日里或许会惊一惊,但现在实在疲惫烦躁。

“离我远点,我不想染上可怕的病。”

傻子是绝症。

“如果不是不打女人——”

如果不是小晗……如果不是可怜……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如果……如果……

哪儿来那么多如果。

廉慕斯的初恋死在了封淮手里。他喜欢漂亮的女生,那时候她不好看,这世上天生丽质的女生到底是少部分。

崔静晗多么美,杏眼鹅蛋脸,乌黑透亮的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个子高气质好,廉慕斯样样不如她。

除了钱。

但封淮不缺钱,他和她一样都是有家底的,只是一个都知道,另一个都不知道。在他们开始交往时,崔静晗已经有苗头了:仿佛她做什么都对不起她一样,那时候渐生愧疚,开始听她的话。

有旁人说小话,说她在吃天鹅肉,封淮都会笑着反驳,他是真的喜欢她,那吃天鹅肉的是他不是她。

后来小道的话越来越多,听多了,也渐渐不好受起来。委屈后开始怀疑自身是不是真的不行,封淮会偶尔说一两句“实话”,都是实在的缺点,到后来“实话”越来越多,就只剩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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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花费很多精力和心意。一个简单的手工戒指,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让人感到很累。

而且,有人跟她说“这是戎哥自己做的”。

小时候她幻想过,就像想当科学家或者想进某个名校一样普通的愿望:想要最昂贵的戒指,然后结婚的那天穿上最美的婚纱。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出嫁。

后来这种梦在她的世界销声匿迹。

再出现的时候,除了沉重外,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喜意。

廉慕斯听见自己的说话声,“这个好看,”她指着其中一条项链,“我喜欢这样的花纹。”

戎予安从身后探头,随意说:“明天一起去买?”

还没等应声好,他的手机就来了电话。

屏幕里显示的号码没有名片,异常眼熟。

愣了下,就听见一声低沉的哼笑,戎予安按了通话键,还顺手按了个音频。

于是廉嘉慕咬牙切齿的警告声,就从话筒中响起。

“戎安,把你爪子放干净点。别对我慕斯动手动脚,”又威吓,“我们家可是传统家庭,不会接受婚前性生活。”

这个十几岁就没了处男身,女友比大哥换得还狠,逢场作戏到挨打的花花公子在胡扯什么?

戎予安抱着女友,下巴枕在小小的肩窝里,肢体接触中感受着小小的身型。

“放心,哥。”戎予安回答,“我不会做不负责的事。”

这像是对廉嘉慕说,也像是在对抱着的人说。

他的嗓音很淡,但廉嘉慕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等下,这个声音……你开了免提?”

廉慕斯眼疾手快挂掉了电话。

戎予安闷笑得很开心,廉慕斯想替亲哥捞回点场面,最后却还是忍不住笑:“好了,别逗他。”

廉嘉慕以前没这么提心吊胆,都是被吓太狠了,变得杯弓蛇影。

戎予安看着廉慕斯笑,眼底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光,但光是来自头顶璀璨的灯,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像停摆的钟。

戎予安对这样的女友没有丝毫办法,他低着头,问她:“你有多喜欢我?”

“……”这是什么问题。

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了廉慕斯,戎予安却不依不饶:“有多喜欢?”

热气擦过耳扉,激起了些许热意。

廉慕斯想了想。

“很喜欢?”

“比较起来呢,”戎予安说,“比起游戏?”

“……更喜欢你。”

这个回答有点艰难,似乎在跨过良心的谴责。

戎予安却很满足,放过了她。

表面光鲜亮丽的背后,说不定并不是值得嫉妒的东西。

就像他的父亲,爱上了一个似乎爱他的女人,于是他们像完成任务般生下了孩子,彻底沉迷在自我的世界中。

至于现在两人在哪里。

把玩着手中的小指头,戎予安不感兴趣地想,说不定死在外面某个地方了。

刚才他们挑选到的项链还有配套的戒指、耳坠、手环。

号称大师级的设计,使用了最精湛的手工以及梦幻般昂贵的材质。

戒指都是成对的,看起来比自己做得更好,更精美。

“一起买下来?”

然而廉慕斯拒绝了:“我已经有戒指了。”

她只看上了那条项链的设计。

戎予安想在她身上放更多属于自己的标签,对这些并不在意:“这是成对的吧,你喜欢的话可以直接买,我们一起换。”

但廉慕斯不同意。

她说:“我觉得现在戴的戒指就很好,其他的没法比较。”

灯下,只和他单独相处在室内,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这种可爱的话。

戎予安只觉得被一股揪心的麻痹感狠狠击中,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无法抑制的热流,从喉咙抑制蔓延到全身的四肢百骸——想立刻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身体,狠狠感受她,感受她的疼痛,她的喜怒哀乐,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另一面。

这个人说着动听的话,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额头,戎予安不想将心里所想表现出来,只是哑着轻柔的嗓子,说:“睡吧,早点睡。”

廉慕斯抬头看他眼睛的时候,被一只手遮住了眼眶,他俯下身又亲了亲,不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但虽然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

——那一定是一张狼狈,根本不从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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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和主卧隔着客厅的距离,戎予安安静松手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常。

廉慕斯看了他数秒,安静环住他的脖子,拉下来,也在额头上回了一个晚安吻。明明是又轻又淡的触碰,甚至不算做接吻,戎予安却差点再次控制不住。

他们对视了一眼,好像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懂。

“晚安。”

如果人会读心就好了,这样既能读懂他人的想法,也能读懂自己的想法。

没有半点甜言蜜语和温柔小意,他们互道晚安。

48章、48.反复

喜怒无常这四个字, 是为她量身订做的。

直到廉家的人砸了学校的地,廉慕斯的身影好像突然高大了起来,原来那些“三班班花”“做不好怪谁”“长得丑心思毒没了”, 没人再敢当面挑衅这个休学回来的人, 不只是因为发狂到把人送进医院的廉嘉慕,还有找上门的廉家父母。

而A中就像经历了某场清洗,凡是参与的学生和老师, 在初中毕业后就主动转学离职了。

他们换了说辞“有钱人也喜欢装不幸”。

这些话, 顺着一些心向她的人,传入了耳边。

只要家世好, 再稍微有点情商, 其他人就会聚在身边。廉慕斯想,这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以前的情商得低到什么程度。

对了, 以前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廉家有个廉慕斯,而是廉慕斯是廉家的人。

你的生活没有那些真正悲惨的人悲惨,你有其他人渴望的幸福生活,你没有抑郁的名额。

【那要悲惨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抑郁?】

C市的黎明时分,微微天光从窗户透进房间, 天空泛出浅浅的鱼肚白,清清冷冷的空气清新怡人,廉慕斯的意识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床上的人并不十分想动。

【痛苦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床上的人动弹了一下,好像活了过来。

秋天的晨光别有一番惬意, 廉慕斯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事也不做,就是低垂着目光,眼神放得很空,什么也不想。

等时间不能再拖了,就去浴室洗澡洗漱,然后出来化妆。

皮肤在保养下稍微好了些,但因为熬夜和散漫,还是低于了预期。

【这又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事】

混油皮,很容易就有痘痘,如果有了压力,便会止不住生长。

她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手有千斤的重量,但还是抬了起来。

混油皮的T区应该先上控油妆前乳,其他地方不用。注意遮瑕的同时,不能让妆容看起来虚假,保持一定的清透感和自然感。

化妆能够遮掩不正常的气色,要定妆很麻烦,得先在部分区域上粉,最后定妆时才用喷雾。

廉慕斯上手很老道。

结果上妆上到一半,手机震动,差点让夹睫毛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轻微的烦躁。

等修好了妆容,拿起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正刷着校园论坛的新帖子截图——某学生和老师的师生恋八卦。班里的人在横向举例——以前的师生恋例子,身边的师生恋例子以及国外的师生恋例子,最后还是觉得脸才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

不感兴趣。

等准备好了出门,客房服务已经送来了早餐。

电视打开着,正在放送略微轻松的音乐,餐桌旁边的人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走了过去。

早餐是便于进食的蛋挞、流沙包、双馒头等等,搭配的是甜豆浆。都是昨天确认好的菜单。散着腾腾热气,和香甜的气息。

谈笑着,却吃不了太多。

有点反胃。

不能浪费粮食,忍一忍。

不要干呕,保持形象。

但确实吃不下了,她不该点太多。

什么都没想。

等吃完饭,约定好的行程是购买昨天挑选好的项链。

去了店,店里干净高雅,透着金钱的气息。准备好的经理笑着将他们迎进屋子,有专门的人将项链展示给他们看。

这条好看吗。

那条呢。

项链太多了,如果分手了的话,也不好处理。

项链上要刻什么?

多加项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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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的?

【那个女人的眼神在看戎予安吗,笑得这么开心动人】

【她看过来了,笑容浅了】

【殷勤的感觉不对,觉得我碍眼吗】

烦躁。

【不能这样思考,戎予安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最多有钱有脸】

【万一对方喜欢女生呢】

但果然,很烦躁。

【如果戎予安不在的话,就没这么多事了】

【如果一个人的话,就不会白天还得出门】

不是一个内心柔软善良的人。

也没法满足他人对“柔弱”“孤高”“抑郁小可怜”的人设期望,从始至终都不讨喜欢。

恶意在心里滋生发芽。

有时是着魔一样的自卑自怨,有时是愤世嫉俗的嘲意,有时是没来由的厌恶和突如其来的兴奋——这些喜怒无常不需要引子。

不说出来就谁也不会知道,包括自己。

一起去看电影。

演得不错,剧情很紧凑,高潮也把握得很好。少见的佳作。

看完了电影,随意聊两句,却有些想不起电影的细节和剧情——但确实是佳作,节奏断得很自然。虽然没有具体的剧情,但至少心情确实地起伏过。

这样度过一天,有点开心。

只是更多时候,是自己也不明白的懵懂。

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思考。

等想的时候,却都是没有意义的句子。

到了晚上,陈姐来接人。一脸的欲言又止,有点好笑。

结果晚上又遇上了亲戚家的表姐,笑得像只狐狸,甜腻地黏了上来。她身后的男友谦善客气,俊秀的脸上也是关怀的笑。

对她的回忆,通通都是负面的、糟糕的,又没有半点好处可得。但也有些佩服,毕竟她目标明确,是个堂堂正正的真小人。

【这年头,只要堂堂正正,小人也是很受欢迎的】

有什么区别吗。

完全搞不明白。

极为擅长语言挑拨,又更讨长辈欢心的家伙。

【一直不喜欢的、瞧不起的人,却又必须得哄着,一定过得很痛苦吧】

随意应付着,直到被一句话点得有些暴躁。

灯光下,那双狐狸眼笑盈盈的,又带了点让人厌烦的关心。

“最近心情好点没有啊?戎安,你要多关心一下慕斯,如果她出了问题,我可不会饶了你。”

还眨眼呢,真可爱。

【我说,这个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跟你很熟吗】

【一年能见个一次,都是佛祖忘记保佑了】

【你关心我的时候,为什么要通过戎予安说出来】

对了,这个人之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理解你,有时候我心情也会很低落。但你多环顾一下四周,身边有这么多爱你的人,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坚强一点,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怕抑郁呢?”

算了,听过更糟的。

戎予安将她带了出去,没有一人的休息室里,感受到了轻轻的触碰。

有点发愣。

遭了,表情没有跟上。

但更糟糕的是脑内疯狂的活动——这是否意味着交往又深入了一步?

一股念头不可抑制地悄然出现:分手吧。

这想法一出现,便破土而出,疯狂抽根发芽,越发着装,越发地在心里根深蒂固。

好累。

看中他的女生们的眼光很累,麻烦事很累;与他相处很累,每一件事情都越来越累。

像把外面的一层糖衣抿掉后,就只剩下令人焦躁不安的烦躁。

但面前有一张温柔的脸,于是原本已烦乱的心更加烦躁。甚至开始埋怨,埋怨这种黏腻的温柔和距离。

【我没错】

离我远点啊。

只要这个人离远点就好了,她喜欢一个人待着。

【如果不接受告白就好了】

发自真心地感到后悔。

焦虑焦虑焦虑焦虑。

荒谬荒谬荒谬荒谬。

愤怒、绝望、卑劣。

埋怨自己了。

你凭什么这么想别人?

别把情绪带给别人,他不欠你。

不就是情绪低落吗。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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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思维矛盾,注意力集中不了又有什么关系。

廉嘉慕已经接轨了,二姐也慢慢步入正途了。他们整天的压力有多大,他们像你这样混吃等死了吗?你拥有这么幸福的环境,有什么可以抑郁的?你累,你他妈累在哪?你爆粗口你整天烦躁,你还累?

【你既然不想死,那你就没有病。】

【谁也不想见】【不想出门】【好烦啊为什么我要为他们考虑】【我已经很努力了,还要我怎么做】【她绝对在想“这家伙在装抑郁”】【想死才是抑郁的话我现在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你他妈在说什么吗】【放过我行不行】【我一定要摆出一张司马脸才叫病了吗】【恶心】【矫情】【为什么还是不能摆脱】

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抑郁症。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对了,我该笑一笑】

控制不住的情绪爆发了。

廉慕斯向来讨厌自己这点。

情绪稍微一激动,泪腺似乎就失禁了。明明没有很委屈,也没有太难过,但情绪一上头,却根本控制不住眼泪。没有气势也没有冷静,变成了他人讨厌的模样。

看起来非常小气,非常惹人厌。

好像失败了。

【不要显得像在求救】

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爱意,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幸福,好像困进另一个“只需要想开就没有关系的圈子”,和他人这么近,却好像隔在了两个世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无常,却不能展现一点出来。因为旁人无法理解。

只能一遍一遍模拟,往死路里猛冲。

根本没有逻辑,也没有正常的情绪。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有温度的怀抱。

轻轻地拍背,有点烟草味——八成又没忍住烟瘾,但力度很温柔。

【就是这点温柔,才让人恐惧】

她终于不可抑制,因烦躁而崩溃。

49章、49.岔路

早餐是蛋挞、流沙包和双馒头。

戎予安不喜欢甜食, 不过也没有到厌恶的地步,见廉慕斯有在吃,也就陪着一起进食。蛋挞很香甜, 比流沙包更软糯, 戎予安等女友吃了些,才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

这还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早晨,只是廉慕斯看起来没有多少胃口。她的状态有些低沉, 吃得很慢, 嚼一口都要咬上半天。

直到戎予安将她碗里的蛋挞夹走,廉慕斯才停下了筷子。

他递了张餐巾, 看出了廉慕斯的想法, 让女友坐到沙发上去,“别守着,我一个吃就行。”

再对着餐桌上的东西, 怕是会吐出来。

等把桌上的食物解决得差不多后,抿了口茶缓解了嘴里的甜度。

“有没有舒服些?”

“吃撑了……”

廉慕斯皱着眉,腿上摊开了书,却没有阅读。她垂着头,竭力隐忍着不舒服的模样,但还是老实回答。

这种偶尔的老实, 像某种轻易击垮他心中防线的东西。

戎予安按压着腕掌上的大陵穴,让她放缓呼吸。看着她泛白的侧脸,昨天不该由着她点这么多,他想着。

又该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应该晒晒太阳, 光合作用一下,缓解一下抑郁不振的情绪。

独栋的老宅院,除了预约的客房服务外几乎不会有外人打扰。淡金的阳光温暖倾泻,将一切的喧嚣热闹隔绝在了另一端。

在与开放式餐厅一墙之隔的阳台上,廉慕斯安静地躺着。

微风拂过绿叶,太阳透下清晰的倒影,高大的男生在不远处,安静读着书。或许没搞懂那本龙与骑士童话的主旨,不时疑惑皱眉,又很快似笑非笑。

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廉慕斯提不起劲。

没有玩游戏或者看手机的心情,只是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身心疲惫。在逐渐温热的阳光下,就像正在蒸发的水渍,整个人昏昏欲睡。

她在这个温和的午前,做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

然后突然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一刻,刺眼的太阳光折射进眼里,下意识眯起了眼。

“醒了?”

声音近在咫尺。

不知什么时候移到身边的人发问。

他背对着光,身后是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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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金阳。这个人就这样俯身问着,眼里是浓郁的黑,细碎的刘海撩向脑后,英俊挺拔,大方自如。

稍微……有些刺眼。

廉慕斯窝在躺椅中,下意识用手背挡住了眼,好像这样就能省事。

天气很好,昨天还挺干燥的,今天就多了些清风,吹散了稍许闷热。街上的行人们穿着清亮的夏日装束,屈服在了老天爷奇怪的表现上。

店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廉慕斯穿得少,飕飕冷气蹭上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戎予安低声跟店里的人说了几句,温度很快就调高了些。

定做项链花费的时间太长,他们也不需要讲究。

待在贵宾室里,橱窗内都是些高级客户才能购买的饰品。其实首饰这种东西大同小异,材质已经无所谓了,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入眼。

展示在托盘里的项链中,也有不少永不过时的元素——十字架、四叶草、红心、钥匙、守护宝石……

这一幕看起来多么美好——温柔贵气的男生询问着女友的喜好,不时挑一条比对她的脖颈,谈笑到高兴的时候,还抚摸着女友的后颈,像在无声安慰。

有钱又帅气的男友让人艳羡。

那个对廉慕斯笑一笑都要瞄眼戎予安的店员没再出现,

最后敲定的项链是孔雀石镶钻的四叶草。

戎予安为廉慕斯戴上后,她轻轻地摸了又摸。抚摸项链的时候,吊坠四叶草上镶嵌的钻石随着灯光微微晃动,闪耀着炫目的光。

“很好看。”戎予安说着,指腹也擦过预示幸运的四叶草,带起些微微热的温度,低垂的眼看着她抿紧的唇,“你最好看。”

廉慕斯摇头,“胡说。”

他们从电影院出来时候谈论电影中的主角。

廉慕斯以为戎予安喜欢成熟稳重的女主,结果被问到后,他一口否认:“太爱吃醋了,不喜欢。”

“……那女二呢?”贤淑温柔,善良且乐于助人。

“学问太高深,无法交流。”

戎予安神情自若对上了女友狐疑的视线。

原本就记不太清电影情节,但角色设定还是很有印象。

……他们看得是同一部电影?

廉慕斯觉得戎予安的挑剔过于苛刻,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女三学问不深,也不爱吃醋……”轻灵可爱,古灵精怪。

“不爱读书,没有共同爱好。”

“……”廉慕斯说,“我不知道你的喜好标准已经更新到了苛刻版本。”

“我要求不高。”

戎予安一把揽住廉慕斯的腰,把她箍上了车,“叫廉慕斯的话,就算是喜欢吃醋的母夜叉类型的文盲,我也不介意。”

廉慕斯愣了下,笑了。

晚上室内乐后,在大厅遇上了廉慕斯大姨的女儿。

大姨的运气不好,在结婚上屡屡受挫,事业难得见了起色,却尴尬地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原本廉慕斯的母亲出身就不错,在与廉父结婚后,日子更是比大姨过得滋润富裕。

人是不能对比的,一对比就容易出事。

亲戚之间一旦有了巨大的落差,有时候会产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产物。

对廉慕斯而言,这位表姐是其中代表性比较高的一位。

她性格跟自己一般小气,表面和气是常事,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是小事。

大概是欺负不到廉嘉慕他们头上,每次针对的只有她。不过没眼色也是真的——跟她玩客套了,还摆着以前的刺头劲,纯粹浪费时间。

作为同性,谁也不会喜欢对方用可爱甜腻的声音专注于与自己的男友说话。看在亲戚的份上,廉慕斯耐心与她应酬了几句,结果对面嘴里聊着自己,眼睛盯着戎予安,摆明了不给面子。

最后还来一句火上浇油的话。

“最近心情好点没有啊?戎安,你要多关心一下慕斯,如果她出了问题,我可不会饶了你。”

她仿佛在谈论一个需要家属关怀的精神病。

“……”

廉慕斯笑意都收敛了几分,抿起唇,本身就不愉快的心情变得更加不愉快。

对这句关怀的话,戎予安没有搭理,温声与她的男友交谈,就这样无视了过去。好在这位谦善客气的男生能够交流,见女友还要插话,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身后,投了个警告的眼神。

这才悻悻熄鼓。

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戎予安没有跟廉慕斯说“下次不用搭理”,或者“别忘心里去”。他只是

脸红心跳

把人往怀里带近了几分,沉默与她相处。

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像演练了千百遍那样的好。

可惜吻落下的时候,廉慕斯无从发泄的情绪爆发了。

他比她高,她想挣脱,却轻易挣脱。廉慕斯像逃离瘟疫一样逃到一边,像个疯子,或者精神病——这是她最讨厌的词。

可她真的很想远离这个人,远离一种蔓延滋生的愧疚。

他做得太好了。该远离的时候远离,该凑近的时候凑近——这种细致入骨的体贴,竟然让她感到压力,这种安全感和崩溃的暴躁、愧疚、愤怒将她整个人摧垮。

廉慕斯知道,早就知道她站在了岔路口,迟早要做出选择。

这样压抑的情绪,不应该让他人跟自己一同承受。

为了戎予安好的那条路,应该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会活不下去,感情这种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变轻。会有更优秀的人治愈他,关怀他,而不是像她一样不正常。

如果选择自私自利,总有一天这个人或许会被自己折磨到丑陋的地步。她不想和这个人互相折磨,也不想让他感到痛苦。

就算病好了,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个见证这一切的人。

而对两人都好的路……根本不存在。

可想要分手的话,在与戎予安安静的眼神对上时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廉慕斯泪水直淌,胸腔里发出难受的喘息声。

就这样僵住了。

屋里的气氛沉静了下来,默了些时间,廉慕斯打了个小小的哭嗝。

她神情茫然着,本来就没睡好精神不佳,看起来倒有几分可爱。

戎予安等她哭得有些愣神了,才上去将人抱住,轻轻拍着背,像哄一个情绪不定的孩子。手放得很温柔。

他垂着眼眸,并不惊讶。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从无止境的负面情绪中出来,戎予安想,慕斯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病了。人都会生病的,这并不妨碍她受他喜欢。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这样不远不近的陪伴。

挺拔的男生抱住蜷缩的女生,安静哄着,黑眸里浮着些许轻柔。

吵也好,闹也好,不高兴也好,若即若离也好,痛苦也好,悲伤也好——全是负面情绪也好。他可以足够耐心,让她体会到被坚定选择的感情。

——但千万不要说出那句话,他也有承受不住的事。

50章、番外5

双亲家庭由许多成员组成。

廉父和廉母结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廉父三十一岁, 廉母二十七岁。

两人的家庭背景都很不错,但直到订婚之前,他们都素不相识。那时候的网络可没有这么发达, 信息传递的速度也很缓慢, 年轻人们主动地、被动地接受着外界的新元素,世界好像突然多了数不清的色彩般绚丽起来。

如果不是廉家和秦家有结成亲家,抱了让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的想法, 恐怕也不会迎来廉家怪胎们的出生。

求婚前, 英俊的廉先生送了秦女士一捧“紫丁香”——这预示着初恋,秦女士笑得很开心。

他们的婚姻算是重要的构建部分, 不过廉慕斯出生时, 双方的感情已经淡了,年轻时的爱情所剩无几,只剩下无止境的繁忙与短暂的家庭交流。

所谓的家, 只是迁徙鸟儿偶尔汇合的巢穴。

廉慕斯虽奇怪,却并不早熟。

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以为父母就是高山仰止,可以列作楷模的存在,心里又敬又畏,加上他们常年不归, 心里也就制造了模糊的想象。

每当回想起这个时期的自己,她都归结于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想象力越足,崩溃也就越沉。

就跟有人认为俊男靓女不需要上厕所打嗝剪脚趾甲一样, 将父母列为圣人,营造出家之氛围的她,在察觉某种细节后,不可避免地呕吐了。

吐完后,廉慕斯冷静地洗干净了自己,竭力当作无事发生。

父母的爱情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要他们乐意,自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平心而论,在父母的角色上,爸爸妈妈没有对不起她半分。

脱离了父母的角色,他们是独立的人,怎么看待婚姻的责任与关系,是他们自身看待的事。

这并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

他们给了她亲情,这份情不是作假。

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一遍遍想起小学时那个名为老师的女人,笑着问出的问题。

“你不是说你的父母爱你吗,

脸红心跳

为什么不来看你呢?”

【去死吧】

原本就渴望爱的人,在发现手中的东西可能是伪造品后,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扭曲了一部分。

裸露在外的烂肉被成群的绿头苍蝇包围,廉慕斯的世界加速了流脓溃烂。

……

只要有钱和力量,什么都能购买。

豪房、豪车、美味的食物、琳琅满目的商品,年轻的肉体与心灵——只要想要,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送到面前,挑选到精疲力竭为止。

怎么可能会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名誉、奉承、自尊、口舌、舆论、地位、崇敬、善意……

也许是太无聊了,哥哥姐姐们的个性朝着奇怪的方向铆足干劲狂奔。

作为小女儿,父母想让廉慕斯建立关于金钱的正确概念,她最初的日子和金钱几乎完全隔离开来。

廉慕斯在初中时沉迷于言情小说。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代表了某种渴望,但网络小说确实带来了短暂的充实。

通过文字体会一个人人生的感觉很好,好像一切都成了完整的故事——无论结局,无论多么悲惨,无论是幻想中智商为负的总裁还是中蛊一般的莫名爱情,都散发着惊人的甜美香气。

大家都为了爱互相关爱,也为了爱互相折磨,偶尔加点鸡汤,或者撒点阴暗面,人生便变得活灵活现起来。透过平平无奇的文字,廉慕斯借着只能打打电话的破旧手机,夜以继日地沉浸在小说的世界。

这种充实令她沉迷其中,每晚阅读小说到六点,甚至不休不眠。咖啡和浓茶都没了效果,在课堂上昏昏欲睡,于是成绩也随之下降。

可父母的责备、老师的嘲讽、同学的欺凌、喜欢人的贬低、朋友的折磨都不再痛苦了,在心的岔路口,她如愿以偿得到了逃避的空间。

大脑不知饥渴地阅读着,像中毒患者般上瘾,可这样长久一来,身体也日益衰弱。

廉慕斯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渐渐失去了自制力,原来放学后一定会按时学习的自制力没有了,定时学习的自制力没有了,拖延拖延再拖延,连到校后作业也是一片空白。拖延无声无息毁掉了廉慕斯仅存的优秀,让她变得越加平庸不堪。

憎恶感。

感同身受是什么,理解又是什么。

什么爱啊死啊痛苦啊,什么现实残酷又自以为是啊,少胡说八道了,别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在一旁指手画脚。

真正的疼痛前不可能有所谓强大的人,如果感受不到痛,那只不过是不够痛而已。

尽管如此,廉慕斯也从未想过去死。

这世上一定存在真正爱着死的人,当她拥抱死亡的时候,应该致以诚挚的祝福。可她不爱死亡,也不想借死亡解脱……死固然轻松,但如果把死定做最终归宿,死亡未免也太可怜了——她这样的人不配。

活着才是惩罚。

才能惩罚她的贪心,她扭曲的渴求,以及莫名的愤怒和不甘。

为什么是她呢?

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明明那么幸福,却根本看不见,只一味沉醉在黑暗的想象中,连一点痛苦都要放大数倍?为什么她的想象明明那么幸福,却总是遭遇痛苦的事,连一点幸福都像是施舍出来的幻想,刺破表皮就流淌出嫌恶的脓液。

又恶又臭的东西,谁稀罕与人比较。

廉慕斯有一把刀。

小小的水果刀,普普通通的,就和其他人用来切水果的普通刀子一样,切在新鲜的水果上,汁水便从刀的边缘溢出,像淌出血液。

抑郁也是一个过程。

而郁抑症是缓慢又折磨人心的,仿佛没有终点的漫长时间。

廉慕斯渐渐感受不到疼痛。

年轻人不懂事的时候,有些人喜欢在手臂上刻字或留迹,刻写爱啊痛苦啊不甘啊对阴影的斥责啊家庭的不幸啊……她不这么干,会疼。

但不会疼的时候,是种恐怖又奇特的感觉——在胳膊上手心上手背上划一刀,眼睁睁看着血流出来,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或恐惧。

好像大脑的感官和身体失去了链接,变得麻木迟缓。

她的认知出现了问题,感知也出现了问题,每一天每一天分明是活着的,却好像已经死了。

把一个苹果切成无数份,然后搁置一旁,等它慢慢腐烂。

可当它七零八落即将腐烂的时候,却冲出无数人,哭喊着对它诉说爱意。

何必又何苦。

说到底,不过是一颗烂苹果。

家里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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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好像突然间觉醒了某个开关;学校的人投来真切的注视,仿佛突然发现了藏匿已久的宝石。

她多么幸福,多么多么幸福。

当家庭因自身而凝聚,他人因廉家而聚集的时候,廉慕斯却开始体会苹果真正腐烂的过程。

——她很爱他们。

——也并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

可她病了。

廉慕斯不觉得委屈了,也不觉得痛苦了,只留下纯粹的折磨。

她真切明白人性的不确定性,也真切明白感情是多么细腻复杂的东西,可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怎样的人。

从深度的海洋里脱出后,大脑终于恢复了活性——无数声音在细细低语,每接受到任何外界的反馈,它们立刻回馈“戒言”——不是这样,不是那样,你如何,它如何——感知混乱,甚至不需要想法,情绪就自然低落。

吃药、睡觉、吃药、睡觉、吃药、睡觉……

周围人小心翼翼,那表情像对着什么易碎品,透着隐忍和局促不安。

她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是病了,不是疯了,不要用那样的眼神。

不要怜悯、愧疚地望过来;不要嘲笑地看过来;不要眼神不屑地瞥过来。

不要看过来,她不想成为焦点。

分享痛苦是那么煎熬的行为;至于诉说回忆……她没有回忆了,她不想谈论抑郁症,也不想谈论有关这方面的一切。

不要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忍受揉磨。

钱是个好东西。拥有了钱和力量,什么都会有。

她有很多很多钱,也有同等的幸福。

隔着玻璃站在另一侧的自己,仿佛观察者般欣赏着面前的一切。

侧面观测的感觉太棒了,自我孤立的感觉太棒了,冷静审查着自己与现实的联系,好像有了上帝视角般,好像病痛有了出口。

踩。

往地里踩。

从头开始慢慢碾压,一直碾压入地,卑微进尘土。

【有人要死要活的时候,他们身边的人那么不屑……你是多么幸福啊。】

她是一个幸福的人。

因为她有关心自己的家人,有可爱亲切的同学,那些曾经不屑的人畏惧她,害怕她,不敢继续折腾;那群欺凌的人像童话里的王后般,落得了赶出局的下场。

在黑暗后,光明降临了,一切如同童话般,她会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局。

咯吱一声,咬断了顶端的冰块。

甜甜的,凉丝丝的,可惜在冰柜里待久了,没过多久就在炙热的光下开始融化。融化的水将要抵在手背上之前,轻轻舔掉。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不是我强,是我家里的钱和关系强。”

51章、51.和缓

对男友莫名发火且歇斯底里, 对方不仅宽宏大量地谅解了,还体贴温柔地照顾到女友的心情,简直做到了完美典范。

而另一边, 恢复平静和理智后的廉慕斯木然回首, 发现从头到尾不讲理的是自己,造出状况的也是自己——不仅突然像个神经病一样发泄发疯,还差点说出没有回头路的宣言——可以说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遇。

就算点炮仗, 好歹还有个过年的理由, 对方什么也没做,她却大吼大叫声嘶力竭。

无理取闹也得有个限度。

大人有大人的做事态度和方法。

怀着十二分愧疚, 廉慕斯向想象中备受困扰的戎予安道歉:“对不起, 我不应该……。”冲你发泄情绪。

话刚开头,戎予安嗯了声,廉慕斯就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身高腿长的少年倚在沙发上, 有气无力的懒散模样,连带着嗓音和精力显然都低沉了不少,似乎备受打击。

廉慕斯噎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傻傻站在木质的方型茶几旁。

他们已经回到了住所,屋子里只亮了一排灯, 灯光羸弱,低低照亮半屋的阴影,安静得出奇。

如果给廉慕斯面临的处境打个比方的话,面前戎予安所在的沙发无疑是深渊极低, 散发着足以让她掉头就跑的恐怖气息。

——嗯,就好像忘记了暑假的全科作业不得不光天化日之下站在班主任面前,等批改完作业前一直忍受沉默煎熬的可怜学生。

班主任戎予安无精打采打量着天花板,坏学生廉慕斯默然半晌,谁也不说一句话,时间一久,两人似乎都失去了对方动静的把握。

脸红心跳

在境况即将陷入僵局之前,廉慕斯扯了扯戎予安的衣袖。

这动作对她而言算羞耻的巅峰了。

戎予安垂着眼帘,没有和往常一样伸手拥抱,半垂的眼帘掩盖了眼中的情绪。

手的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要用心补偿。见他默不作声,过高的骨架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几乎霸占了整座沙发,像个雕塑般,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可以感知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不是那种烫到心跳失灵的温度,而是令人揪心颤抖的温度。

干燥炙热的秋天,透过落地窗可以看清外面凉爽幽静的夜景,但此时此刻两人都无心于此。

心里数着数,正准备睁眼的戎予安停顿了一瞬。

他家里养了两只猫。

猫是不错的宠物,不像狗一样一天到晚都很精神,几乎一整天都趴在喜欢的地方安静睡觉。等想玩了,或者捕猎的“人”回来了,才懒洋洋伸个柔软的懒腰,缓缓踱步到身边,一边绕着脚打转,一边甜腻蹭着。

正是这种不近不远的距离,才造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多了猫主子的别称。

现在,手指攥着衣服的一角,像猫一般轻轻掇着手臂。

像某种特别的试探。

带着些许迟疑和愧疚,那人蹲在沙发旁,神情不安:“对不起……我不是生你的气……”

廉慕斯的手不是软弱无骨,所以这样的触碰,更能清晰感受到接触的每个细节。

对猎物本身而言,在猎手面前露出绵软的肚皮无疑是一种致命的邀请行为。

霍然睁眼,在戎予安抓住手的瞬间,不可避免抖了一下。

这次偷袭得很成功,陷入愧疚的人明显思维迟钝,这时候还来不及反应,只一脸茫然震惊地望过来。仿佛迎面对上了数十张作为惩戒的物理试卷。

直到听见低笑,被箍住手感受到颤动和莫名的心跳,廉慕斯恍然大悟。

顿时,脸色从苍白转为了红色,又从红色转成了略青,接着又因为抓住的手重新溢满了红。想起戎予安还从没有装模作样生气过,顿时明白了一切。

但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那稳健的心跳越来越清晰,甚至带动心脏也跟着发慌发乱。

“……戎安,放开一下。”

廉慕斯考虑再三,艰难希望男友放开手。

她想单独去角落冷静一会,思考一番人生哲理。

戎予安应了声,放开了紧紧抓住的手。

姿势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像不尊重猎物的狡猾的猫。

下一刻,将正准备往后跳的人拉进了怀里。

如果她是个炮仗,廉慕斯想,大概就炸了。

“……”

戎予安将侧脸尽收眼底,喟叹了声,把人抱紧。

他用全身力气抱着她,像给予力量,又像是在确认存在。廉慕斯推不动,也使不出力气,只能尽力稳住身形……不至于引火上身。

两人就这么倒在沙发上,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戎予安仿佛就这么睡着了。廉慕斯昨晚睡得不好,精神不佳,也有些昏昏欲睡。

但半睡半醒间,却觉得身体的温度慢慢增高。

“……”夜晚的感官总是敏感开放的。

廉慕斯有两个哥哥。

他们说得好听点叫花花公子,恋爱自由人士;说得不好听点,叫推土机型人渣。

自小,哥哥们带回来的女友总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男女之间调情般的举动和语调。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什么新鲜玩什么,骨子里透着漫不经心,相当吸引异性。

小时候她基本不会记那群美丽小姐姐的模样——还没等记住长相和名字,身旁的人就又换了新的,不变的是娇嗔和回眸时热烈的眼神。

被称赞的女人们总以为那些赞美都是独一无二的,然而众心捧月的环境中长大的公子哥们,对此表达了不通的见解。

爷爷对他们在感情上吊儿郎当的不负责很是不满,见到后必定摆脸色——退休后的戎老爷子在表情管理上放飞了自我,每次见到两个孙子都没好颜色看。当然,他对自己儿子也差不多这样,总嚷嚷着他们思想堕落,很是生气。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大姐的感情生活也有些……

廉慕斯的神游很快被戎予安滚烫的皮肤拉了回来。

盯着头顶造型极具艺术性的灯饰,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一探究竟的秘密般。

她盯了一会儿,懒懒地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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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还有一个人,她现在稍微愿意为之努力一下……尽力而为。

59章、59.胡说

A中的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闭馆时间以前是晚上的九点,但因为一些住校生的情愿,最近延长至了晚上的十点半。

馆外立着一块标志性的石雕, 由考入某著名艺术学院的学长设计, 造型独特新颖,栩栩如生,象征着探寻知识的步伐永不停歇。然而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依旧稳步地一天天减少, 留给高三应考生们的时间不多了。

廉慕斯返回图书馆的时候, 就撞见了不少和计婉兮一个年级的高年级学姐。

处于对异性的阴影面积宽广,比起陌生的异性, 陌生的同性更容易相处。

一路打着招呼上楼, 正好撞见在图书馆复印室扫了一摞试卷的语文老师——七班的语文老师姓顾,是一个颇为风趣的中年男人,不灌输三观, 单纯教授学识,任何知识都能转成信手拈来的梗,很受七班学生的喜欢。

尽管大家在学数学获得的痛苦是同等的,但姚班的护短和负责也相当受人尊敬。不过文科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副班是语文老师的情况也是罕见了。

当有人最初嘀咕也不知道当初学校那边是怎么想的时候,廉慕斯总体而言保持了沉默。

“慕斯, 你来的正好。”见到廉慕斯,顾老师眼睛一亮,高兴招呼着,“我这边有一些冬日赛的传单, 等会我还得出去开会,暂时没空,你如果看到了怀浩淼就给他。”

只是带个传单给语文委员,没什么难度。

廉慕斯拿到手里后看了两眼,语文类别的比赛大多是赋诗作文,分为公开征稿和现场竞赛两类——冬日赛是现场竞赛,文章的体裁和题目都是现场定现场比试。

前十名的文章会登上一本受众广,网络口碑也不错的知名杂志,并奖励一定的现金。

虽然她没有兴趣,但这些比赛通常是外部学霸们挣外快的好机会。

图书馆的大学习室和会议室大受欢迎,全部需要提前预约。

廉慕斯推门而入的时候,会议室的投影仪大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电脑前捣鼓着PPT;戎予安手支在椅背上,垂头看书,侧脸清俊。

表兄妹在门响的同一时间同时转头。

蔚芷白嘴角的小痣都翘了起来,看上去妩媚可爱,正笑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表哥自顾自张开了双手,一副示意女友过去的姿态,顿时黑了脸。

“……有未成年在的时候,请不要做错误示范。”蔚芷白眼神黯沉着,倒是很像戎予安不爽时的神情。

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扫过神色如常拦住腰的长手,以及微微一笑以示敬意的混蛋表哥。

一边放映在交互式投影仪的PPT正在做最后的调整,国际部很多课程都有演讲环节,并算入最终成绩。廉慕斯匆匆扫了眼,虽然她的英语成绩不错,平日也有额外地认识单词,但上面一些专业词汇依旧让人云里雾里。

戎予安脸色未变,语调平静:“你用网上找来的身份证填写网游防沉迷的时候,也是未成年。”

“……”蔚芷白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猫似的杏眼瞪向戎予安:“那别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

戎予安睨了眼,短促笑了声:“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一个清俊淡然,蹦出来的字却都戳人心肺,让人生气;一个娇小冷傲,为了自身的喜好据理力争,炸毛连连。

在外面倒是人设清新,一见面就肤浅地幼稚。

这种“你们不要为了我争吵了,要打去练舞室打”的诡异气氛,身为当事人的廉慕斯默默等了几秒,等这种幼稚的斗嘴暂时平息的短暂间隙,才开口。

“小白,书我拿来了。”

蔚芷白脸上表情比变脸还快,立刻由阴转晴,高高兴兴翻起书来。

戎予安伸手触碰廉慕斯的手,忽然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皱眉仔细观察着廉慕斯的左手。他半天没有动静,廉慕斯感到奇怪,也低下头,发现……他正瞧着自己的手腕。

“……?”

一动不动的视线有点怪异,廉慕斯扯了一下戎予安的衣袖,就听见一声别动。

稍烫的温度。

戎予安的体温要比廉慕斯热上一些。

冬天悄无声息地到来,天气也随之变冷,虽然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但冷风吹拂时,凉意轻易地渗透进校服内衬,在室外待久了,似乎连骨头都开始发冰发凉。

但戎予安的体温要热一些,烫一些,像太阳,又好像温暖的炉火。

略粗糙的指腹擦过手腕的肌肤,带起了稍许温度。修长的手指,特别适合钢琴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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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古典吉他,覆在丑陋的手腕上,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戎予安垂着脑袋,手指灵活地解开袖口的袖扣,廉慕斯这才发现她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因为袖子收线条的设计,没有及时察觉。

廉慕斯抿了抿唇。

沿着解开的袖缝,那点蚯蚓一样虬结的疤痕冒出了头,后面更加恐怖密集的痕迹若隐若现。

他沉默着,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默然看着一只手,还有手的袖扣。

节骨分明的手又将袖扣一颗颗严丝合缝地扣了起来,这扭曲的手腕在这只手里显得特别小。

廉慕斯想起小时候爷爷讲过世奶奶的时候,经常说她怎么怎么内向,又怎么怎么懦弱不知声,“漂亮是漂亮,就是性子小气,老是容易被欺负”。完全是正经内户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和其他大家闺秀不同,没那么大方,也没那么讨人欢心。在其他人都适应了新环境的时候,她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每回说到这,总会恨铁不成钢地拍一下大腿,又自得说着奶奶的运气全部都用了,就是为了遇到他这么好的对象。

但他嘴里也经常念叨着,奶奶的手特别小。

一手就能握住,好像能一直相握到老似的。

廉慕斯静静看着戎予安的手,那些烦闷和深埋心底的惧意,所有一些的情感内容,以及茫然感,在这一刻稍微退治。

蔚芷白完成了最后一遍的检测。

半天没听到动静,纳闷地抬头望了过去,却瞧见表哥正和她天下第一好的医师(游戏)无言低头,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并不严肃,也不压抑,但仿佛某种黏着的透明东西,溢进空气中,将她硬生生隔离在世界的另一头。

垫着脚尖漫不经心、悄无声息、不易察觉地一瞥,却只看到相握的手。

握个手还能握出个花来?难道在比赛扳手腕?

现在的情侣到底走的什么套路,为什么一点看不懂。

“……”蔚芷白沉默瞅了眼完美的PPT,再瞅了眼莫名其妙就沉入二人世界的情侣,理智地得体地收拾电脑,默默离开了会议室。

室内早已开了温度适宜的暖气,温暖舒适的温度,却无法温暖蔚芷白冷冰冰麻木的心。

不管怎么说,这个迫害单身猫的世界不会好了。

——回去打游戏吧。

廉慕斯没说桑听南在自己座位上要死要活,这事听起来挺恶心的,不能恶心到戎予安。

戎予安默着声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这是要她自己交代。

狡猾点没什么不好,廉慕斯不说。

这么近的距离,戎予安的眼睛就像黑沉沉的玻璃,透着疏离的光,却很有灵性。他一直都是一个有气质的人,这无关脸,人都是会老的,但人本身的气质却会越沉越香醇。

想要耐心点,想给他好的,而不是那些肮脏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等了半天,她倒是先纳闷地歪了歪脑袋,笑了:“小时候我买过很多很多言行举止,礼仪道理的书。但很早以前我就不看了。”

年轻的人除了道理以外一无是处,书中总是写满了为人处世的经验和教训,为了不惹人厌,她去书店买任何书籍总会带走一本待人接物的书。

学习礼义廉耻,道德标杆,说话技巧,细节处理,心理揣摩,表情管理……

满口道理,似是而非,不明不白,醍醐灌顶。好像一句感同身受的言词,一句缠绵悱恻的掏心之言,就恍然大悟,深觉充满了道理和人性光辉,心中的启明灯亮起来了,一切灾难都有了伯乐和同行者。

甚至买了诸如《三十岁女人做到这些就足够成熟》之类的傻瓜书本,真是啼笑皆非。

到了最后,还是毫无用处。

遭受的不是挫折,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后来才慢慢察觉到,这些人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一边负责挖,一边负责埋,一边负责宰。

这世上根本没有分明的道理,真正的道理根本说不出来。

撕开义正言辞,充满了权利道德,平等呼吁的表象,轻轻伸出脑袋所看见的,无非是稀释后就无影无踪的罪,以及冠冕堂皇正义。反复观看,反复阅读,横竖推测,睁大眼看到的不过金钱和欲望。

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他们说。

傻子们镇臂高呼,连受害者这一位置都显得恶俗难耐。

“所以,”她说,“谁也伤害不了我。”

戎予安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笑意,那只与常人一般无二的手被抓在手里。

“胡说。”他轻声说。

脸红心跳

60章、60.突袭

女生之间的话题很多。

把冬日赛的传单交给语文委员后, 正逢宁娴搬来一堆试卷。

闲着也是闲着,她和另外两个人分了几摞,挨个挨个发卷。

发到后排的时候, 听见两个女生正在聊数学, 聊着聊着话题就从极坐标转到了头发上。

一女生看见落在卷面上的发丝,羡慕开口:“你这头发怎么保养的啊,一点都没分叉。我这几天熬夜写作业, 头发的发质简直了, 跟稻草一样。”

被夸的人含蓄笑了笑,谦虚中掩藏不住从容与自得, 矜持点头:“也没有多做什么, ”清了清嗓子,“可能是最近买的发膜牌子好,每次洗完都挺顺滑的, 睡觉的时候不要压着头发,像这样——”

她做了个示范,把乌黑亮丽的一头秀发拢起来,“这样放在枕头上,不压着睡的话对头发也很好,分叉是因为缺乏营养……”

头发一拢起来, 就见到廉老板站在不远处,沉默地注视过来,视线竟显得有些……触动?

“……”诡异的安静。

拢头发的女生,手还捧着后脑勺的头发, 脸上的神情理所当然陷入了迷惘。

怎、怎么了?

廉老板看着冷漠无情,实际上是真的成熟稳重,平日也完全展现了少言少语的孤狼行径。难道说,她的发质已经好到和那传说中的少年厨师做的菜一样,一眼万年?

这边廉慕斯只是看着两个同班兴致勃勃讨论头发,感慨了一下。

这才是正常可爱的女子高中生应有的面貌。认真学习、认真抱怨、认真考试、认真偷懒,顺便认真中二……

为什么自个就那么吸引妖魔鬼怪的注意力?

结果不小心看入了神。

察觉到对方的眼神都有些茫然,廉慕斯神色如常接话道:“其实食补也可以加强发质,像黑芝麻之类的能补充植物蛋白。”

这话一出,场面更加震惊。

“在说关于头发的话题?”不确定的声音,女生先是一脸复杂,又很快高兴起来,“我回去就试试。”

震惊之情溢于言表,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们震惊的要点。

所以在这些人心里她到底是怎样的面貌?

廉慕斯哭笑不得,把卷子拍在桌上。

作为一个成熟的高中生,不跟她们计较。

这届冬日赛报名的人比以往要少,写作大赛这种东西,不是说空手去空手来就可以的,那样纯属浪费时间。

题材从哪个角度进行深入,预备写文需要怎样的素材,故事情节如何熟练地控制饱满——想通过文字传达出去,能否正确传达,再奋笔疾书——每个人有各自的表达方式。

小清新也好,中二也好,文艺或者直白也好,都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

书桌上堆满了成堆的卷子作业,有些爱好整理的桌面也维持不了多久整洁——不出一节课的时间,总会有新的试卷,或者上一批批改完作业突袭上井井有条的书堆。

在这种浴卷奋战的关键时刻,敢报名额外比赛的大部分都是外部生中的学霸,以及国际部的一些学生。

大家不一定都是为了那些奖金,有一些想增长阅历,有些知识单纯想将这次的参与写进申请材料里。

像司乐湛这样单纯为钱报名的人反而格外清新自然。

冬日赛的决赛日是在寒假,他本身就会腾出时间节省钱,这种又有钱拿又不需要交太多参加费的活动简直是送钱的财神。原本昨天学生会没有杂活打算早点回去学习,结果又被桑听南黏上了。

女生似乎受到了惊吓,又似乎有点后悔,说话的颠来倒去,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抓住重点。

这样的桑听南他也是第一次见,普通异性在不熟的异性前总会收敛些。

遥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个回眸一个微笑对上了眼,就是青涩恋情的开端。桑听南对待朋友很直接,也确实真诚,一如对待讨厌的人以及崇敬对象的时候。

如果不是涉及到廉慕斯,司乐湛八成听糊涂了。

但只要涉及到廉老板的事,他心里有底得很,尽管桑听南语气中有懊悔的意思,却绝口不提缘由,只不停说着廉慕斯吓人的恶劣行径。

也许是在期待着义愤填膺的同伴,然而她最后还是失望了。

司乐湛不发一言,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都说要了解人,就得先学会看人的眼。

如果说廉慕斯的眼像某种洞穿又怜悯的东西,那么司乐湛的眼则是清澈的水,那里面没有深潭也没

脸红心跳

有郁色,只是一种成熟又包容的温和,一种超出了高中生年龄,看多了世态炎凉的平静。

桑听南说着说着,声音在这双眼的注视下越来越低。

最后,空气中的声音被无形的压力抽空,变得寂静沉默。

“上次一起去了陶馆,还记得吗?”司乐湛随意地开口,“那天我们挺开心的。”

这两天的经验教训让桑听南对所有诉苦的结果,有了反射性的概念,当司乐湛说话的时候,眉毛下意识一掀,以为司乐湛要帮廉慕斯说话,或者拉偏架,却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句。

顿时,愣愣站在原地,说不出想要反驳的言语,只讷讷应了声。

她记得,好像是不久前的事,又好像过了很久,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某种紧张的情绪中,让她对时间概念变得迟钝了些。

司乐湛对真的喜欢了一阵子的女生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做事很认真,又很敏感,喜欢胡思乱想的可爱女孩子。所以之前对你的喜欢都是真的。”

这句话对青春期男生来说异常羞耻了,但七班不愧是七班,更不用说七班的班长,完全面不改色真诚地说了出来。

桑听南娇小可爱,皮肤白皙,有种晶莹的单纯。

说着喜欢的陶器时星光湛湛的目光,蕴着漫卷真挚,浑身闪耀着灿烂的星光,仿佛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他不会因为错事否定一个人剩余的人生,所以当同班隐晦暗示,或者暗自着急的时候,司乐湛并没有选择偏听偏信,而是继续用自己的眼去认识她。

不过廉老板到底是债主,她不支持司乐湛心里也过不去。

问廉慕斯的时候,一边转着笔,一边歪着脑袋斜过来一眼。

简直失笑。

“他们担心他们的,你做你的事,有冲突吗?我们班的人有贼心没贼胆,翻不出浪。”说着笑了笑,“又没惹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司乐湛就真的继续了,结果发现,桑听南是单纯的不开窍。

也就是情商低。

家里的宠溺,顺风顺水的生活,让她理所当然觉得她应该享受最好的。

所以委屈是真的委屈,任性也是真的任性,再加上惯会玩些不入门的小聪明,惹人讨厌也是真的得心应手。

桑听南怔怔原地。

她三番五次主动去廉慕斯那里受重击,情绪什么的根本换不过来,这段时间一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了像是认同的言辞。

面前的少年俊朗干净,他没有钱也没有势,在她心里最多算一个制陶同好,或者接近廉慕斯的浮标。

现在似乎隐隐有些不同。

司乐湛:“虽然都是之前的事了。”

桑听南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尽管对司乐湛没有那种意思,但听见这句略感遗憾的话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什么感到复杂。

几日连着的那些莫名的躁动和郁气忽然沉静了下去,她注视着司乐湛,好像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

微微一笑,他的五官本身就偏向阳光的那种俊朗,这时候笑起来特别好看:“诉苦这种事情,跟喜欢的人抱怨比较踏实,以后就不要跟我说这些了。”

廉慕斯在办公室取了额外要的一份试卷,低着头往教室的方向走。一种莫名的感觉使她下意识抬头了一瞬,一道熟悉到刺目的身影就这么没有预兆地映入眼帘。

他显然也在看她,在相觑的那一刻,似乎不知所措地扯了扯嘴角,又扯得格外僵硬。

气质越发清隽卓然,俊逸的眉宇间透着些许天生的慵懒,身姿格外修长挺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那双黑眸定定看过来,依旧是以前那种清朗少年。

廉慕斯眨眼间遭逢冲击,没来得及搞明白这一刻的场景,心中第一个想法不是感伤春秋,竟然觉得异常棘手——决不能让戎予安看见。

然而心怀希冀,满是彷徨,命运也在这一刻悄然变脸,对这个刚请教完数学题的认真学生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长身玉立,黑眸狭冷,薄唇紧抿的男友正恰好出现在前方不远处,说不出的铮铮傲骨。

廉慕斯默然。

她觉得自己可能玩了一款垃圾类型的galgame,本来人都要起身了,要努力奋斗了,正顺风顺水要美好步入真结局的时候,干扰结局的死亡支线却猝不及防扑到了脸上。

让人生无可恋,死无可顾。

望着戎予安瞥向某人越来越冷的眼神,廉慕斯张了张嘴,心里很是发酸。

这跟她没关系。

为什么封淮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没法解释。

脸红心跳

——大概是来看望戎予安这个表弟?

61章、61.命题

现在, 一道送命题摆在眼前。

你是一个普普通通,除了一点小钱和其他人毫无区别的女子高中生,因为月老那边出了毛病, 让你不幸未能保持单身狗优雅舒适的美妙生活。

你有一个生死不明的前男友, 还有一个冷淡精贵的现男友。

一天,你秉持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求学之心,从教室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 顿觉一阵妖风, 大感不妙的你迷惘抬头,却惊觉不远处站着的竟然是那个不顾已有女友的身份, 对另一个女生柔情蜜意, 甚至一开始就只是将你拖入一起青春狗血惨案的前男友。

你试图冷静,整理头绪并祈祷在这方面心眼奇小的现男友没有发现——毕竟留学一件事较劲了大约半个月,在这种糟糕情形下再遇到前男友恐怕会直接打出gg结局。

然而, 天有不测风云。

在无用的祈祷中,你绝望抬头,发现傲骨铮铮的现男友就在前方不远处,散发着堪比冷冻库的刺骨寒气。

明明是普通的教学楼,周围还传来同年级学生的谈笑声,但此时此刻, 你的耳畔回荡着无尽的惨嚎与哀鸣,恍惚中仿佛置身铁血古战场。金戈铁甲,黑风大作,仿若九重天外的阿鼻地狱;而面前的前男友和现男友, 一个笑得云淡风轻,一个神色漠然,活像两尊染血的魔将,要叫天边也印上生灵的哀鸣。

在这样令人绝望的修罗场面前,请选择顺利进入BEST ENDING的选择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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