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场——
杨翦没有想到能这么快见到了令狐狐, 本以为要过五关斩六将,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搭上这一条命救回令狐狐。
就是抱着这必死的决心, 杨翦临行之前已经在杨门交待好了身后之事, 选了其父杨忐之弟一支中的一个嫡子杨翎暂为代管杨门,杨翦若真的是有去无回了, 掌门之位就交给杨翎。
这杨翎年纪虽小, 何昊飞作为杨门右史可以辅佐。
至于荆落,杨翦也做了安排, 当初为了让令狐狐死心, 荆落爽快同意配合杨翦演了那一出戏,作为条件杨翦帮荆落在如意坊脱了舞姬的籍, 并承诺善待一生, 如今怕回不来, 给了荆落重金, 送其返乡。
安排得如此悲壮, 结果在武场上, 人家令狐狐就大喇喇地坐在皇帝的身边,太监宫女们小心侍候着,口称怀思公主。
这……
以为这小姑奶奶受苦了, 心疼得紧,结果好像还胖了些, 面色红润雍容华贵的。
令狐狐最近在服用章雎给特意调配的药丸子, 这章雎自从上次私自带令狐狐进御药房被抓了个现行当场吓晕之后, 本以为死定了,搞不好还会株连九族,没想到啥事没有, 令狐狐不但没有受罚,还和皇帝打赌赌来了一个公主的名号,章雎也是彻底服了。
这一晕,也晕出来几天的休假,章雎就在自己的府中研制了一味药丸子,对症收敛止血、解毒生肌,和蜜调制,名叫“昀香丸”。
令狐狐一吃果然感觉心中畅快,总是涌在嗓子眼的那股子甜腥血气也渐渐地少了,再加上宫中的饮食调理,能吃能睡的身体比之前康健了很多。
只能先治吐血之症,再想办法破那天谴了。
擂台下的何昊飞看着令狐狐,心中高兴,对站在擂台上的杨翦说道:“掌门,要不然咱走吧,狐狐在这当公主挺好的,我看她高兴得很。”
杨翦将手中的剑握紧,冷冷地说道:“当公主哪里好?有公主就有驸马,所以她还是不要当公主的好。”
何昊飞嘴里嘟嘟囔囔地:“嘁,你又娶不成她,那不许人家嫁给别人么?”
杨翦:“不许。”
说完这两个字,杨翦回头看着擂台上站着的对手,这个男子和自己的年纪不相上下,身量也相仿,只不过因为兵器是刀,所以肌肉发达更加健壮一些,身上穿得是大内侍卫的衣服,但能当得起乌金铠甲必定是一个头目。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看着这么不怀好意啊……
“在下姓靳。”
杨翦回礼:“杨翦。”
杨翦瞥见令狐狐远远地坐着龇牙一乐,心中有种不祥征兆,嗯?这对手,是她派来的么?这丫头。
对手正是靳统领,他是在皇帝那里主动请缨而来,一是好奇这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到底实力如何,二是得知了这个顶尖高手是曾经两次退婚令狐狐的一代渣男,无论如何也要来会会了。
靳统领利落地抽出宝刀,这宝刀刀柄刻着猛虎,刀身雪亮的一抹寒光,竟可以映照出对手杨翦身影,可见刀锋之锋利。
杨翦也不示弱,冷傲地一抖手腕,鸣龙剑出鞘,长剑犹如银龙,戾气冲天。
“剑不错,看看人如何。”靳统领话音刚落,杨翦就一剑刺来,靳统领心想,这人不讲什么先礼后兵,也不试探虚实,上来就杀意十足啊,果然是个狠人。
三招过后,杨翦即占了上风,皇帝面容微动,若是这么几招大内侍卫统领就输了,颜面何存啊。
令狐狐心里知道,靳统领的习惯就是先示弱以试探虚实,看看对方到底几斤几两,想当初令狐狐私闯南薰殿后花园禁地的时候,就是先逗着令狐狐玩,看她是个什么武功,结果啥也不是……
若不是靳统领的习惯如此,一百个令狐狐当时都不够靳统领打的。
可杨翦是真厉害。
靳统领觉得自己已经事先做好了预估,武林顶尖高手大概是个什么实力,可是现在真正交上手,心想还是轻敌了,这杨门确实没有过度吹嘘,杨门剑法、天下第一。
靳统领使刀,讲究的是凶狠精准,胆大心细、举重若轻。
杨翦的杨门剑法,除了应有的剑法凌厉飘逸,还加上了他自己的独门秘法,杨翦不喜退让,剑的以柔克刚一直以来并不合他的心意,所以才独创了那全攻全守的“两半春休”剑法,杨门剑法他也多加改良,力求符合他自己称心如意的剑风,再
加上杨翦身形修长,使起剑来真是能做到人剑合一,煞是好看。
所以杨翦一个“一剑霜寒”使过来,靳统领都不禁暗暗叫好:“呀,真帅!这招我见过。”
正是令狐狐在后花园和靳统领不打不相识的时候使过的招,只不过令狐狐的水平有限,使得也就是半分相像而已,杨翦使出来可不是令狐狐的水平。
令狐狐也看得真切,杨翦这家伙最近的剑又精进了,这一剑霜寒是杨门掌门才能练的独门秘法,杨翦显然也还是对其不是很满意,又进行了一番改良,力求一点破绽都没有。
找不到破绽无法进攻,靳统领只得抵挡。
杨翦听靳统领暗叫见过这招“一剑霜寒”,心里可是老大的不痛快,猜也能猜到他是哪里见到的,肯定是从令狐狐那里见到的,他和令狐狐什么关系?好到了要一起切磋剑法了?
越想越来气,杨翦手腕一转,剑花四溢,靳统领心中一紧,好不容易才闪开,说道:“好了,我可要认真了!”
说完靳统领面色一凛,刀从天盖来,这一刀也是又奇又险,刚才是抵挡试探,现在是全力而为。
杨翦的嘴边勾起一丝冷笑,“好,你尽全力了就好,我就喜欢打尽全力的。”
两人刀光剑影的厮杀起来,当真是不分高下,片刻就拆了数十招,速度之快让周围的观者都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刀哪是剑,只见刀似猛虎下山,剑似恶龙冲天,打得难分难解。
“武林中果然人才济济。”皇帝幽幽说道。
令狐狐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话,一时也分辨不出皇帝这句话是真心褒奖还是忌惮之意,只不过隐隐觉得恐怕言外另有深意,令狐狐蹙眉,有些担忧地看着杨翦。
杨次云曾经在这个武场上打败过骊王府的家臣邝岩,和中书令的侍卫统领箕鸣煜,赢是赢了,却没有得来任何奖赏,反而不知为何过得十分不如意,颠沛流离多年才辗转被中书令收入了府中所用,所以赢真的是好事吗?
还没等令狐狐继续想,就听当啷一声,刀剑相抵火花四溅,杨翦和靳统领面对面对峙。
靳统领连忙趁机低声说道:“杨翦,差不多了,你该输了,不要让皇帝忌惮武林中人。”
杨翦抬头一瞥,见令狐狐一脸担忧,显然也是忧虑此事,而皇帝则看似面无波澜。
杨翦用剑一挑破了僵局,紧接着一招“两半春休”,令狐狐闭眼,心想完了,杨翦根本不管这一套,这招两半春休是杨翦的绝招,刚柔并济,你若是硬朗的功夫,我便可以以柔克刚,你若是纤秀的功夫,那我就以刚压柔。
这招漂亮!靳统领知道虽然表面上还没有分出胜负,但这招一出,明眼人都知道孰强孰弱,武林顶尖高手果然厉害,可是……
靳统领又低声喊:“杨翦,我好意劝你怎么还不听?赶紧输给我,方可保命!掩盖锋芒这一点,你怎么还不如令狐狐!”
“别提令狐狐!”杨翦皱眉,剑剑指向靳统领的要害之处。“你以为故意输就能过关吗?皇帝忌惮武林,更加不能容忍眼皮子底下串通。”
是的,皇帝目光如炬,就盯着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靳统领一想确实,这渣男精明的紧,不愧是令狐狐看中的人。
这两半春休的确抵挡不了,杨翦瞅准破绽用剑一挑,靳统领的刀脱了手,刀重重落地,插进了擂台上。
靳统领拱手:“佩服!”
杨翦冷脸还礼:“承让。”
皇帝微闭双目,“难道我朝中竟无人了吗?”
身旁的太监回禀:“陛下,中书令田阁老的家臣请求一战。”
中书令的家臣一跃而上。
杨翦愣住,眼前的对手,是他的二哥杨次云。
“哥,你要和我比试?”杨翦皱眉。
“身为人臣,身不由己。”杨次云说着抽出长剑。
杨翦牵了牵嘴角:“也好,我不能再赢了,输给自己的哥哥倒还是能接受。”说完把剑一横严阵以待。
杨次云先发制人一剑刺来:“你不能输,因为田阁老交待的是,杀了你。”
杨翦心中一惊,勉强接招。
本想着杨门剑法输给杨门剑法是最好的收场,没想到却要你死我活,可以想象得出若是杨翦赢了,杨次云也会被田阁老治罪杀死。
这一次,杨翦真的觉得头疼了。
外行看的是,杨门剑法,天下第一,杨门中的两个顶尖剑客比试,更是赏心悦目,而杨翦心焦,赢是能赢,输他也能输个像模像样,可是不管输赢,都是要有一个人死。
皇帝毕竟是君王不会下这么明确毒辣的命令,田阁老真的是老奸巨猾,不能再出现箕鸣煜那种情形,输了颜面尽失归隐,也让中书令府在皇帝面前艰难交待,这次不能赢就是死,又是杨翦的哥哥,看你们如何为难。
杨次云见杨翦出剑犹豫,急在心里,“杨翦,出招!”
杨翦凝眉,仍然只是抵挡。
杨次云激将:“杨翦,你我
并无血缘关系,你忘了吗?而且我娘还害死了你的爹娘,不必下不了手!”
杨次云说的没错,杨门掌门尘埃落定之日,也是乔氏谋害杨忐和婉泞的水落石出之时,杨初雨和杨次云都是乔氏和杨门左史高卓所生,和杨翦并无血缘关系。
可是杨翦仍然手抖,从小到大他们三人都是如同亲生手足一般的长大,他自幼就在盼望着外出的哥哥能回来主持杨门大局,即使最后水落石出,杨次云在杨翦的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受到影响,杨次云也是从未想过要对杨门不利,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立即全身而退,拜服杨翦成为杨门的掌门。
现在突然说要亲手杀了杨次云,杨翦还是做不到的。
杨次云突然一剑刺来,招式是杨翦再熟悉不过的,可是因为分神,竟险些没有躲过,左肩被剑锋划过,一片殷红。
令狐狐强行按捺着心中的交集,只听皇帝低声说道:“这个中书令的家臣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在皇帝的耳边低语了一番。
皇帝冷笑:“亏这田中书想得出来,原来是两个武举在比试,赢了又有何趣味?”
杨次云见杨翦受伤,急得低吼:“杨翦,你这样非但救不了我,反而会让咱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快!保一人!优柔寡断非英雄所为!”
杨翦皱眉,手不由自主提剑,一个一剑封喉,杨次云坦然微笑,嗯,这就对了。
“住手!”太监尖声大叫,“陛下有旨,回宫!”
令狐狐也送了一口气,看了看杨翦,似乎伤无大碍,也就随着皇帝一起走,然而刚刚起身,就听杨翦继续作死。
“陛下!我来是要带走一个人。”杨翦朗声说道。
靳统领觉得杨翦和令狐狐真的是一对作死的活宝,令狐狐是女扮男装私闯御药房,这个杨翦居然拦圣驾,这就是嫌命太长……
令狐狐望着杨翦,见他一脸倔强,那表情仿佛在说,今天我就没打算活着走。
皇帝竟然真的停下,表情突然阴鸷,“你想带走谁?”
杨翦一指:“我要带走令狐狐!”
“大胆!那是陛下钦赐的怀思公主!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太监怒斥。
靳统领也只得带领大内禁军将杨翦团团围住。
皇帝:“令狐狐是你什么人,你就要带走她。”
杨翦:“是我要娶的女人。”
令狐狐眉毛一挑:“我不做妾。”
杨翦冷冷说道:“我没娶妻。”
令狐狐:“荆落呢?”
杨翦:“那只是为了气死你的。”
靳统领:“你俩够了,陛下在这里问话呢,不要放肆。”
令狐狐心想,说痛快就行,大不了死在一起算了,这样一想反倒不怕了。
杨翦看令狐狐的神色,也猜到了她的意思,更加坦然,两人四目相对。
皇帝毕竟也有过心上人,懂得男女之情,知道两人现在心中所想,于是淡淡地说道:“那就都杀了吧。”
说完皇帝转身就走。
令狐狐突然噗通跪在了地上,喊道:“陛下,他是婉泞的儿子。”
皇帝的腿突然像灌了铅一样停在了原地。
令狐狐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地,她觉得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