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示意给令狐狐看座。
又有太监进来摆了茶果, 并在地上的一个碧玉香炉中夹了些香片进去,又在香炉的上面罩上了一只金丝细网。
几个华服美人姗姗而来,轻柔地弹起琴来, 曲调很是简单, 不懂的觉得单调,懂得知道这是高雅之声。
琴声很低, 低到了能听到但又不会打扰君臣的对话。
这个皇帝, 是个知情识趣会享受之人。
皇帝:“令狐狐,你可以说了。”
令狐狐微微一笑:“陛下, 您用轿子选人, 想必是为了一个女人吧。”
入宫时乘坐的轿子设计怪异体量狭小,令狐狐早已猜到了是一众美人进宫的最后一道衡量标准, 增一分嫌肥, 少一分嫌瘦, 就要那个不偏不倚的身量, 都是为了符合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皇帝心中的女人。
这一点令狐狐从清风明月那里已经得到了求证,若不是令狐狐完美符合,恐怕现如今也和其她的美人们一样, 进了那道侧门,是为奴还是为婢, 皇帝一点也不在意。
皇帝最宠爱的便是朱贵妃, 可是朱贵妃已经死了, 空出了南薰殿,令狐狐一进宫被安排住进去的就是南薰殿,恐怕朱贵妃的身量就是和令狐狐一般的, 朱贵妃就是那个标准。
可是……
令狐狐说道:“陛下,您心中的白月光,并不是朱贵妃吧。”
皇帝龙目微睁:“不是吗?”
轿子,那数十个轿子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造而成的,量身而做匠心已久,为那个白月光花费了那么久的心思,不像是为了刚刚死去的朱贵妃。
而且朱贵妃生前喜欢熏香,浓烈俗艳的香,和皇帝这里熏笼中的不同,这是朱贵妃在模仿什么人而并不得要领,皇帝也无意纠正,因为朱贵妃毕竟不是那个他心中的人。
皇帝似乎被令狐狐说中了心事,神情徒然悲伤。
令狐狐郎朗说道:“陛下,您是九五之尊,居然还有得不到的人,这个人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身份特殊有违皇宫中的禁令不得入内,要么就是身份既违反宫中禁令同时也死了,彻底无望。”
皇帝开始重新打量令狐狐,适才果然是低估了这个小丫头,一个从武林中来,出身于人人唾弃的门派的小丫头,没有自轻自贱、破罐破摔,反而苦中作乐、越挫越勇。
皇帝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令狐狐,可惜你只是女扮男装,你若真是个男子,我就多了一个左膀右臂。”
令狐狐笑道:“还多亏了这身男装,才能让陛下恕了我私闯御药房的死罪。”
皇帝意外,“这你都能知道?”
令狐狐:“我初进宫犯了不少错,陛下能三番几次宽恕,并不是我天神附体、鸿运当头,除了陛下宽容仁厚,想必是那个美人也经常以男装示人,陛下才能爱屋及乌,饶我不死。”
朱贵妃也是个聪明人,窥破了自己是个替身,想尽量像那个美人而争圣宠,终究还是欠了一点火候。
差一点令狐狐就是新的替身,然而令狐狐敢于不从,还和皇帝谈了条件,如今说得分毫不差。
就这么一番话就能当得皇帝的女儿么?靳统领在旁替令狐狐捏了一把冷汗,皇帝肯定不愿意放手这
个聪明伶俐的白月光的替身,然而君无戏言。
终于皇帝说道:“令狐狐,你这个丫头不止于此,你先下去吧。”
令狐狐松了一口气,伏地跪拜。
(2)
小簪见到令狐狐平安归来,一把就抱了上去,“小姐,我以为这次你死定了。”
令狐狐腿一软,“我也以为我死定了……”
清风和明月也觉得悬着的心可以放下来了,“我的小姑奶奶啊,原来你也是有在怕的。”
令狐狐就地一瘫,坐地不起了,“我怎么可能不怕啊……”
小簪:“还是小姐聪明,能断出那么多来,陛下看你聪慧惜才了。”
“我这还只说了一半没敢继续说呢。”令狐狐擦着额上的冷汗,“我都没敢说破,皇帝心中之人应该是个唱戏的伶人。”
令狐狐毕竟是混过如意坊的人,没忘记如意坊这种地方之所以兴旺,就是因为皇宫中的一件刺客案,本是戒备森严的皇宫,刺客却另辟蹊径混入了进宫的伶人之中行刺,虽然没有成功但惊扰了圣驾,导致数个伶人、舞姬被牵连赐死,自此之后皇帝下旨,朝中臣子、富户商贾一律不准豢养伶人舞姬,也一律不准伶人舞姬入宫。
骊王就是那时为自保舍弃了婉泞,皇帝想必也是钟情了一个伶人,但旨意已下,他是一国之君,如何保得了那个美人,也许想风头过了再让美人换身份入宫,可是美人早已香消玉殒,成了一生的痛。
无情最是帝王家,也许美人已逝才成了白月光,才能让皇帝念念不忘,如此大费周章。
“小姐,你说皇帝心中的美人,会不会……也是婉泞夫人啊……”小簪悄声对令狐狐说道。
令狐狐拿手指比在了小簪的唇上:“不可再多说了,是与不是都不要深究,这番推测我都是咽在了肚子里,没有对皇帝吐露半个字。”
小簪不解:“小姐为何不说啊,皇帝不是喜欢小姐聪明机智么?”
令狐狐冷笑:“我已经猜到了皇帝只召我进宫的缘由是因为身量像那个美人,按约定已经躲过了私闯御药房的死罪了,何必再多说?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你以为我只没说这一样么?还有一个更不能说的。”
不止小簪,清风明月也都凑过来听着了,令狐狐给她们三人的头上一人一个脑奔儿,三人一起捂着头,令狐狐说道:“记着别四处乱说,不然脑袋就没了。”
三人一个劲地点头等着听,令狐狐低声说道:“那个朱贵妃,没——有——死——”
“啊!没死?”清风和明月都大感意外,那朱贵妃去了哪里?
令狐狐说道:“哪也没去,南薰殿后花园的禁地关着的那个没有舌头的女人,就是朱贵妃。”
清风明月面面相觑,她们俩本不是南薰殿内的宫女,均是后宫司设梅司侍手下的人,因为令狐狐进宫才拨过来的,南薰殿原本的宫女太监全都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谁也不敢问一问那些人的下落。
清风:“狐狐,你也不认得朱贵妃的样貌,就算是我们曾见过的,像那天乍一看到满口鲜血披头散发的样子也不见得能认得出,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朱贵妃啊。”
令狐狐:“那女人虽衣裙已经破烂肮脏,但还能看出衣料珍贵,长裙和披帛上面都有祥云瑞草的花纹,不是普通妃嫔能使用的,而且关押在南薰殿内,八成就是了。”
清风和明月对视:“确实不曾听得朱贵妃生病传太医院的人来,突然就说死了。”
小簪:“难道是皇帝割了朱贵妃的舌头啊?”
令狐狐和清风明月三人一起给小簪几个大脖溜子,小簪哎呦一声,“我知道啦,不能议论不能议论,别打我啦……”
确实原因不得深究,只知道表象就要三缄其口了,谁还敢查缘由。
想来也是唏嘘,这朱贵妃因有几成像皇帝心中的白月光而得了圣宠,一路飞升到了贵妃,从黎妃对南薰殿的恨意来看,就知道朱贵妃当时有多么的风光,然而一朝行事错了,皇帝便能翻脸无情,割了她的舌头关押了起来……
令狐狐郑重说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清风和明月这次真的是五体投地了,令狐狐不但聪明,还懂得抽身退步掩盖锋芒,要知道皇帝纵使喜欢聪明人,但也不能容得下一个事事都能看得透他心中所想的人。
清风和明月这都是在宫中多年摸爬滚打才领悟的,还要梅司侍在前提点呵斥着才渐渐懂得低头做人,这令狐狐小小年纪就懂。
其实令狐狐明白,到底这还是“江湖险恶”那几个字时刻记在自己的心里头,时刻警醒着自己,如今身虽不在江湖,也可以警醒为“世间险恶”,时刻如履薄冰方能自保。
这时太监通禀,说靳统领来了。
话音未落靳统领已经跨步进来,看到令狐狐如同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圣旨来?怎么都已经跪好了。”
令狐狐是因为回来越想越后怕,一进南薰殿就瘫地上了,现在还没
起来,不过见靳统领惊讶,令狐狐就顺水推舟:“怎么样,知道我是神仙了吧?”
靳统领也习惯了令狐狐的胡说八道,不理她的自吹,只是说道:“你也不用行大礼,这圣旨也只是皇帝亲口给的一道口谕,封你做怀思公主。”
令狐狐眼睛一亮:“好好好,公主能出宫吗?”
靳统领:“不能,令你伴在御书房内,也就是说只要陛下在御书房,你就得赶紧到场。”
“这……你听清楚了是公主不是宫女吗?听着很累啊。”令狐狐泄气。“你该不会说现在就要去御书房了吧……感觉还不如死了。”
靳统领:“现在皇帝没空在御书房,他要看武举比武。”
令狐狐噘嘴:“听着比御书房还要无聊。”
靳统领:“你真是写字也难看,武功也没兴趣学,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的。”
令狐狐眼睛一瞪:“有你这样和公主说话的吗!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的。”
靳统领:“武举状元可是层层选拔出来的,是顶尖高手中的顶尖高手,要和骊王府还有中书令派出来的家臣一决高下,听着就精彩。”
令狐狐心想那不就是杨翦的二哥杨次云做过的事情么?当时打败了骊王府的家臣邝岩和田阁老的侍卫总领箕鸣煜。
靳统领还在那唠唠叨叨的,“我以为同为武林中人你会觉得有意思呢。”
“这次的武举状元是武林中人?”令狐狐支起了耳朵。
靳统领:“是啊,我决定会他一会呢,在宫中真的是没有我的对手,无敌是多么的寂寞啊。”
令狐狐装作不经意,问道:“那武状元姓甚名谁啊?”
靳统领说道:“姓杨名翦。”
令狐狐愣在原地,小簪听了想尖叫,但是想起来刚才被教训不能多嘴,只能生生地把长得老大的一个嘴又给闭了回去。
靳统领倒是看出了端倪,“你认识这个杨翦?”
令狐狐尬笑:“都是江湖儿女,在武林中听过这个人的名号而已。”
清风:“不对吧,你看小簪好像憋着什么秘密,快要憋死了……”
令狐狐一看小簪脸涨的通红,神色慌张呼吸急促,当真是一点秘密都守不住。
对八卦的热爱让所有人热血沸腾,“公主,这是咱的驸马来了吗?”
众人这一问,问得令狐狐自己脑子也有点乱,快速理了一理前因后果,才说道:“不是,他娶别人了。”
“那就是曾经爱得死去活来?他对你宠溺无比?”清风明月哪肯放过。
令狐狐:“对我好么……他曾经两次退婚……还用计把我的门派给烧光光过……”
靳统领:“这……是个渣男啊……”
令狐狐开始挠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武林第一断案高手,断得了奇案,却断不了杨翦。
“这人太可气了!”靳统领的拳头捏紧了,“等我在武场上会会这个杨翦,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给你出出气。”
“好。”令狐狐也挺想看到这场景的,她心里头确实还是气。
杨翦来了,这个男人中了武状元,是要干嘛?难道因为武状元可以面圣,他要讨回令狐狐么?
呵呵,他不是绝情么?如今又披荆斩棘而来。
考上区区一个武状元,对杨翦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杨次云能做到,杨翦的武功更在杨次云之上,想想都能知道,这一路必定是过五关斩六将,难得是最后的武场这一关,胜负都不是他所在意的,他在意的是,如何能救出令狐狐。
杨翦中了武状元,这个消息骊王府很快就知道了,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骊旬。
正如骊旬一开始所预料,令狐狐入宫必定可以自保,这丫头就是有这个能力。
现在杨翦来了,杨翦是骊旬眼下最想弄死的人,只不过一直忌惮杨门在武林中的地位,师出无名贸然动手,容易惹出乱子,可现在杨翦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皇帝一直不喜武林,近几年三番五次的武状元都是来自武林,更让皇帝觉得头疼,然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赢了就是赢了,武状元都是实至名归。
于是有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武状元来自武林,都会加一场终极的较量,皇帝会指派身边的重臣派出自家可靠的人出来和武林中人应战,说白了是为了保住朝堂的颜面。
上次骊王府派出了邝岩,结果输给了杨次云,让骊王府颜面尽失。
这次骊旬一定要想办法杀了杨翦才行。
然而骊王爷听了骊旬的打算却直皱眉,“比起去管皇帝和武林中的事,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女人。”
说得骊旬也是哑口无言,的确他这里还有一块心病未除。
田笃箬,中书令田阁老的嫡长女,他明媒正娶来的正室。
在定亲之时田府就急着三天之内嫁女,那田笃箬嫁过来之后更是不对劲,新婚之/夜不许骊旬进新房,第二天给公婆敬茶更是草草了事,之后
更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骊旬一开始还以礼相待,之后也没了耐心,凭你是谁哪怕是中书令的嫡长女,那也要像个为人妻为人妇的样子。
面对质疑,田笃箬只是泪流满面还瑟瑟发抖,只说受到了惊吓不敢吃不敢睡,骊旬觉得晦气,这新婚怎么尽是哭?
问多了次数,田笃箬只是说看到有人没了舌头。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骊旬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