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宫可以, 但是我要给我哥哥那里写一封信报平安,你把信送去惑众门。”
说完令狐狐的纤纤玉指撂下了手中的笔杆,将信仔细地叠好。
令狐狐已经完全没有了武林中人的打扮, 武林中的女子什么样?基本都是竹簪束发, 紧束腰、收袖口,一身短打, 都是因为打架方便嘛。
也有纱衣飘飘、头束金冠、佩环叮当的, 那得是武功撑得起这种扮高人的行为,不然……打架不方便嘛。
如今令狐狐被骊王府困住, 江湖儿女的风气先就给掐断了, 也教习了宫中的规矩。
又是淡扫峨眉,绯色的薄纱覆在肩头, 透着能看见白皙的臂膀, 富贵牡丹花样的肚兜在领口若隐若现, 乌油油的头发上, 看似不经意地斜插着一支翠翘, 实则是画龙点睛一般, 趁得令狐狐无比娇媚。
布衣荆钗之时已经是绝色,何况现今的精心修饰。
骊旬看着令狐狐递过来一封信,冷笑:“呵, 女人,学会讲条件了, 还让我送信。”
令狐狐轻呷了一口茶, 又开口道:“第二个条件——”
“还有第二个条件?”骊旬抱着双臂, 饶有兴味地看着令狐狐,这个女人明明知道他骊二公子心狠手辣,但就是不懂做小白兔, 不懂个谨小慎微、察言观色什么的,一个条件都已经触及底线,她偏偏还要继续提条件。
“嗯,有第二个条件。”令狐狐坦然回望,一点也不介意骊旬语气中略带着的警告意味,说道:“我要小簪。”
骊旬抬眼:“你那个憨憨的丫鬟?成天被你和你哥害来害去的那个傻丫头小簪?”
令狐狐点头:“我要带小簪入宫。”
“你可别使什么小心机,想让别人代替你进宫什么的,那可是欺君之罪,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骊旬知道若是不提醒,令狐狐可是什么事都敢做。
令狐狐微微一笑:“不是代替入宫,是跟随入宫,因为宫内有最好的太医。”
小簪的伤势也是令狐狐始终惦念的,同样被上官涫控制过身体的,箕鸣煜都已经吐血数次,小簪虽然暂时无碍,但终究是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是令狐狐的一块心病。
带小簪入宫,可以有机会找到太医求助,只能寄希望于顶尖的医术了,武林中的悬壶堂虽然医术高超,到底比起太医院还是差了一截子。
当初悬壶堂也是拼了几代的努力,想有个出类拔萃的进了太医院光耀门楣,学杨门和遁甲门的路子也好成为个宗师级别的,可是进了京才知道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别说进太医院,连太医院的门槛都够不着,只得羞愧而回了。
令狐狐来到京城长了见识,太医院是分上医、中医、下医三院,以骊王府的官爵级别,能请到的只能是中医院的医官,即使只是中医院,这多天来的调养都让令狐狐觉得神清气爽,那恼人的眼前一黑就晕倒的毛病已经消失不见,那上医院的医官,会不会可以治那天谴呢?
“嗯,既然如此,信倒是可以送到惑众门。”骊旬说着就拆令狐狐的信,令狐狐阻拦不不及骊旬已经手一抖,展开了信纸,说道:“但是内容我要看清楚,不能乱说话,也不能私自泄密,你这信……唔……字这么难看?”
令狐狐白眼一翻:“这是一种古法的字体,你孤陋寡闻,你懂p!”
骊旬扫了一眼信中内容,果然如令狐狐所言,
保平安、要小簪。这才将信重新折好,“我来教你写字,好歹要像个闺秀。”
令狐狐美目一瞥:“不用了,皇帝没准就喜欢这样的呢,你的婶婶我当定了。”
骊旬噎住。
“好,你棒,我去送信。”骊旬慢悠悠地走,末了丢下一句话:“狐狐,我知道你入宫后能自保。”
令狐狐望着骊旬的背影,这才明白,原来骊旬一直笃信即使入宫,令狐狐也能保自己完璧、全身而退。
所以他才放心的拱手相让。
“这就有点高看我了……”令狐狐心想,自己这些天来风轻云淡的样子,那特么是装的啊……既然入宫之事已成定局,甚至已成死局,那还不如气定神闲一点,慌乱了就输先输了……稳住冷静下来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可寻。
但若是说有把握全身而退么……令狐狐觉得最多能保证个全尸而退……
(2)
惑众门——
骊王府的人马到了大门外,对于哪个门派来说都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司徒图倒是没有觉得触霉头,大摇大摆地就出来了。
毕竟惑众门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前阵子还被烧为平地了呢,怎么着,这不又是万丈高楼平地起了么?惑众门就是这么命硬,哎,谁都不怕,就是玩。
骊旬不再易容成唐小柴的模样,且锦衣金冠,司徒图一看自然是认不出。“这位小兄弟……”
“放肆,这是我们骊王府的大公子!”侍卫大吼一声。
对,骊王府的——大公子。
骊旬没有忤逆父亲的决定,同意将令狐狐送入宫中,这样的杀伐果断让骊王很是满意,既然英雄能过美人关,那就所向披靡了。
再加上之前在武林中的历练,骊王都看在眼里,当即骊二公子“出殡”,从此骊王府再无二公子。
骊旬摇身一变成了嫡长子——骊王府大公子。
骊王府中没人敢说个不字,而原本的嫡长子性格懦弱,本就不被骊王所喜,如今去了更适合他的去处。
某夜,几乘华丽的车轿趁漆黑从后门出骊王府,然后消失在了黑夜中,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曾经的骊王府大公子。
众所周知,骊旬现在是骊王府的嫡长子。
司徒图的耳朵快被侍卫的喊叫震聋了,连忙应承:“好,知道了……大公子……请问大公子突然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说话还文绉绉的,打量我不知道你就是个空心大草包么?骊旬心中觉得好笑,再想想令狐狐那几笔歪歪扭扭的烂字,这对兄妹可真是活宝。
司徒图在自己的脸上摸来摸去,“大公子,你笑什么呢……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我刚才确实在菜园子里挖土呢。”
嗯?我为什么要笑容满面?骊旬想着连忙板起一张暴君脸,果然更适合他的这身行头,“你的信。”
司徒图一头雾水地接过信,展开一看就惊呆了,这变幻莫测、天马行空的笔法,这横看不成岭、侧看也不成峰的字体,一看就像是出自自家妹子之手,二看落款,自信点,把“像”字去掉吧!
“我家狐狐的信,怎么在你这里?”司徒图刚一问,就觉得周围丛林耸动,惊鸟纷飞,显然是令狐狐的名字触动了什么。
骊旬不动声色,因为自打他的车轿一落地,就已经察觉到惑众门周围埋伏了很多高手,想想也知道,杨门和如意坊的人肯定是日夜盯着惑众门的动向,一有令狐狐的消息必定去报。
而且,嗯……好似还不止杨门和如意坊,似乎还有什么人盯着这里呢,但是武林中的这些人,他骊王府还是没有在怕的。
“我只管送信和带人走,别的不要问我。”骊旬懒懒地说道。
司徒图又低头看信,嘴里嘟嘟囔囔地念道:“我在骊王府,他们送我进宫……但是不要管我,我自有法子脱身,还有,务必把小球给我带来,什么小球?等我去狐狐的房中找找去啊——”
骊旬忍耐地揉着眉心:“她那是簪字不会写,画了个圈。”
司徒图不知道骊旬是谁,骊旬可十分熟悉司徒图,毕竟冒充唐小柴的时候,和司徒图也都是朝夕相处过的。
骊旬心想了,你妹子什么都不会写,还不是你害的么?从小就什么都不许学,一心就想把她嫁出惑众门完事。
司徒图还在挠头:“狐狐她要小簪?对对,还是她想得周到,骊王府那种地方危机四伏的,带上小簪好挡一挡危险。”
司徒图果然没一会儿就把小簪给推出来了,还不放心地边走边嘱咐:“小姐若是快要中箭,你应该怎么办?”
小簪比划了一个白鹤亮翅:“挡在小姐的身前!”
司徒图严谨,又问道:“那若是背后中冷箭呢?”
小簪一个旋身来了个闪转腾挪:“挡在小姐身后!”
司徒图开始洗脑:“挡完箭之后,最好是拼着最后的一口气,冲过去抱着放冷箭的那个人跳下山崖。”
骊旬都听不下去了,
“跟你比起来我真不敢自称心狠手辣了。”
小簪倒是心大,一听是要去见令狐狐,二话不说提着个小包袱就上了骊王府的车轿。
“不用带行李,骊王府里什么都有……”骊旬也是服气,这惑众门的人一个比一个神叨。
骊旬刚要走,就被司徒图喊住,司徒图:“哎,大公子,看上去你人挺不错的,照顾好狐狐啊!”
骊旬觉得身心俱疲,这个司徒图真是谁都敢托付啊……只得随便地挥了挥两三个手指头,就当做是答应了。
司徒图望着骊王府的大队人马威风凛凛地离去,这才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哎?这个骊王府的大公子,虽然长相没见过,但是说话的声音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3)
小簪刚一踏进骊王府,都没让脚沾地,几个粗使的婆子就把小簪像小鸡子一样拎着,扔进了汤池子里泡了一盏茶的功夫,捞出来又是搓又是洗的,还在头发里面、牙齿缝间来回地检查了一通,生怕她带了什么脏东西进骊王府。
等洗干净了,换了一身清爽的细布长裙,小簪拉着裙摆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还是很漂亮嘛。
等这些粗使的婆子再想动小簪随身带来的小布包袱,小簪可就不干了,拼命护着,谁接近了就咬谁。
“哎呦,这武林中来的人就是没规矩,怎么还咬人……我们又不要了你的东西,有个什么值钱的。”一个挨咬了的婆子抱怨说道。
小簪喊道:“那你们要我的布包袱干什么!”
一个婆子说道:“大公子交待了,外面的东西一概扔出去,你这些穿来的衣服、鞋,连同你的包袱都得一把火烧了。”
小簪一看果然刚才换下来的衣服都给丢到了汤池子旁边烧着的炭火中了。
另一个婆子:“小姑娘你想开点,骊王府里什么都有,比你的好,拿过来吧。”这婆子话刚说完还没合上嘴呢,啪叽一下就被小簪扔了一块湿哒哒的擦脸巾在脸上,擦脸巾慢慢地从婆子的脸上滑下来,众人一看这婆子气得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叉着腰喊道:“给我打。”
小簪一看,妈呀,要挨打,转身就跑,只听得脑后嗖嗖嗖地飞过来很多“暗器”,慌乱小簪看到一个人迎面而来,小簪赶紧躲在了那人的背后。
啪/啪/啪几声过后,瞬间安静了——
小簪探出一颗脑袋来看,原来来的人是令狐狐,令狐狐被追赶而来的婆子们扔了一脸一身的澡豆、猪苓、搓澡的布、擦脸的巾,总之这汤池子边上有什么顺手,就扔了什么,可想而知小簪有多招恨了……
婆子们一看扔错了人,而且这人还是经常在大公子左右的一位美人,虽然不知道这美人是个什么名分,但照着情形看大公子对这个美人还是耐心十足、极其殷勤的,总之妥妥的是个贵人娘子的,招惹不得。
于是婆子们都行礼致歉:“美人莫怪……我们是想打那个丫头来着。”
小簪一看有撑腰的了,中气十足:“打我也不行啊!我就是她的丫鬟!”
令狐狐头上挂着澡豆肩上披着湿哒哒擦脸布,低头看着小簪,问道:“你临出门之前,我哥没有教好你吗?有人要打我,你该怎么办?”
小簪赶紧比划了一个白鹤亮翅:“挡在小姐身前。”
令狐狐指了指自己的这一身,灵魂拷问:“你做到了?”
小簪不好意思地一笑:“小姐,你怎么穿得这么漂亮,我都没认出你来呢……可是衣服都脏了……”
婆子们听了都吓得低头。
令狐狐把湿头发一撩,问道:“衣服在汤池子这里脏了的,你们说这叫什么?”
婆子们以为要问罪,吓得头一低再低。
令狐狐一笑:“这叫有福气,哎,有福之人不用愁,我衣服脏了我跟前就有洗的地方。”说着令狐狐就宽衣洗澡。
小簪也是伶俐,连忙对婆子们说:“这里我伺候就行了,该收拾的我也都收拾好,婆婆们也都年纪大了劳累,去打点酒耍耍牌去吧。”
说着往婆子们的手中放了一把钱。美人不怪罪还赏钱还能偷懒,这还有什么说的?早把那个布包袱忘到脑袋后面去了,都是欢天喜地道谢,结伴而去。
“长进了呀,还会贿赂人了。”令狐狐泡在热汤里,小簪给她梳着头发,这感觉就像还是在惑众门一样,让令狐狐有一种惬意。
“临出门的时候掌门给的钱,说肯定能用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光了……”小簪挠头。
“小簪,有你在真好,我一定会找人医好你的。”令狐狐说道。
“小姐,真要进宫啊,我以为你找我来是配合你逃跑呢,我本来都想好了,我掩护你走,我死在这都没有关系的。”小簪把令狐狐的一头秀发梳好了挽成一个松松的髻。
“跑不掉的,还会殃及哥哥嫂嫂和刚出生的侄子。”令狐狐沉思:“况且我打定主意带你去看上医院的太医,如今只能走一步望一步啦。”
小簪:“小姐,这段时间,如意坊和杨门都在
帮着四处找你。”
令狐狐一听杨门,想到了那天从杨门下山,被杨翦派的轿夫强行幽禁在了圆缺阁的那晚,想到了杨翦俊美的脸,额前的几缕乱发,结实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
这一想可不打紧,令狐狐脸上一红,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小簪连忙扶住:“小姐!我看是你需要看上医院的太医才对啊!我虽被上官涫伤到,但没有吐过血呢,你和那个箕庄主都是这么着的,让人担心啊。”
“我没事,急火攻心而已。”令狐狐稳住心神。
果然令狐狐的脸色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往常,沐浴完毕更了新衣。小簪这才想起那个布包袱,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布包袱摊开来给令狐狐看。
令狐狐一看,包袱里面有一个小小巧巧的瓶子,用一根普通的麻绳拴着,这个瓶子非金非玉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打开看里面也并没有什么东西。
除了这个怪异的小瓶子,包袱里还有半个木牌,木牌可能因为年代久远,上面刻着的花纹几乎要磨平,仿佛还有字,只不过字也是被截去了一半,无从辨认。
一个瓶子,一个木牌?
令狐狐手里拿着这两样东西看来看去,不得其解,“我哥让你带来给我的?还说什么了?”
小簪:“不是掌门给我的,是张伯一定让我带给你的。”
令狐狐瞪大眼睛:“张伯?在咱们惑众门扫了一辈子地的那个张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