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令狐狐和杨翦跟着林琛和林故意进了遁甲门正厅, 只见林闲云饱含热泪地翘首等待着,一见林故意踏进门,林闲云就奔过去拉住女儿, 倒是林故意似乎因为父亲阻止她嫁人而怒气未消, 对林闲云左躲右闪地不理。
林闲云苦笑:“这孩子就对我最有能耐了,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 爹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嫁给杨门有什么好的, 吃了这大亏吧?不过没关系,以后我和杨门誓不两立, 见一个我打一个。”
话音未落, 杨翦、令狐狐和何昊飞就进来了。
林闲云:“……”
林琛打圆场:“爹,算了算了, 这次因为是杨门掌门和狐狐妹妹一起来送堂姐回来, 所以这次就不打了哦。”
林琛因为作为遁甲门的掌门继承人, 自幼长在这里, 所以也称呼林闲云为爹, 称自己的亲爹反倒叫做大伯。
杨翦和令狐狐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大熟人, 赏金堂的唐小柴正坐在厅堂的客座上吃茶,看上去红光满面的,看来这个财迷精这阵子是赚到钱了。
“唐小柴, 你死哪里去了?”令狐狐问道。
唐小柴似乎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令狐狐,先是惊讶再是惊喜, “狐狐, 我, 我在赚钱呀!”
杨翦:“用脚趾都能想到你也就是赚钱了……”
唐小柴又逗何昊飞:“别来无恙啊小跟班。”
何昊飞反呛:“不如你发财啊小舔狗。”
令狐狐觉得头大……
林闲云根本顾不得这几个人贫嘴热闹,只是疑惑地盯着杨翦看,“杨门掌门?”
林故意就把在杨门发生的事, 大概讲了一遍,还尽量不提乔氏的事,省得杨翦觉得家丑外扬而伤了颜面。
唐小柴听着又嫉又羡,“哎,还是会投胎啊,可怜我只能一点点的赚钱,也没个威风的家世。”
令狐狐:“你赏金堂的人不是都被骊王府抓了?我劝你就别救他们,慢慢的他们就死在骊王府,你就是赏金堂的掌门了。”
唐小柴双眼发亮:“不愧是惑众门的,这主意我喜欢。”
原来当掌门的捷径是把门中所有人都给盼死。
一边的林闲云听着杨门的家变,他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一百八十变,最后变成了大惊失色的模样。大概是心中懊悔当初给林故意退了婚,当时是顾及着杨翦的名声不雅,被武林中爆料是一个浪荡子,谁想到那是杨翦他自己编出来的事端。
倘若当初坚持不离不弃不退婚,就让林故意嫁给杨翦的话,如今林故意怎么会遭这份罪,早就是名正言顺的杨门的掌门夫人了,何至于白白的便宜了令狐狐这个歪门邪道出来的妖女。
押错了宝,真是悔不当初啊,林闲云叹气。
“爹,你别再看着杨翦叹气了,你不怕别人猜出来你在想什么?”林故意冷冷地说道。
林闲云立刻把脸上的震惊一收,但还是泄了气一样地跌坐在椅子上。
杨翦顺势拱手:“见过林掌门。”
林闲云脸上又是一青一白,勉强还礼:“杨……掌门……”
今非昔比,如今杨翦的身份已经可以和林闲云平起平坐了。
林闲云:“不知杨掌门能亲自登门,我又病了一场刚刚才好,故意她娘又病了,所以我门内真是乱糟糟的,实在是招待不周了。”
杨翦:“林掌门见外了。”
林故意一听却急了:“什么?我娘也病了?我要去看看她,不……不行,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会更加心焦,没准病又添了几分。”
林闲云也怕林故意急坏了身子,连忙哄道:“你娘有神医看护着,你不要急火攻心了,哎……”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遁甲门的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神情极为惊恐,甚至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掌……掌门……不好了……”
林闲云大怒,一盏茶摔在了地上:“太不像话了,还有没有规矩!”
只因这遁甲门内规矩极大,像这个弟子这般疯
魔一样地未等通禀就跑进来,还不行礼,上来就是一句掌门不好了,是犯了极大的门规,更何况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情况下,林闲云觉得颜面尽失。
对,就是宽以律己严以律人。他的女儿林故意可以宠上天,侄子林琛可以无法无天,但是弟子不行,说话大点声都是错,所以平日里林闲云喜欢标榜遁甲门是门风森严、宗师世家云云,武林中也很多讥笑林闲云的,只不过碍着这个宗师世家几个字的面子,没有当面嘲讽的罢了。
在遁甲门的前几代,哪怕是前一两代,说起门风森严这几个字,遁甲门还是当得的。
而且每一辈中,遁甲门都会出几个优秀的弟子,被达官贵人、宫廷豪门的遣人来请去做幕僚,也有“请了几次不肯出山,贵人亲自求、不停求才肯出山”这样的佳话流传,为官为仕的也偶尔出几个。
只不过到了林闲云父亲那里开始有点跑偏,再加上传掌门的时候立幼不立长也是起了一阵子争议的,好在武林中还是以武功能力为重,渐渐的也就没人提,林闲云虽然在任期间无功无过,但也好过兄长一些,最起码本本分分,不像兄长公然花天酒地,原配就是活活给郁闷死了的。
再说这林闲云大怒训斥弟子,弟子却仍然是惊慌失措,门规和惩罚这些字眼都禁不住他了,弟子抖如筛糠,说道:“掌门……掌门夫人,她吊死在大门上了……”
林闲云惊得腾地起身。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林故意顷刻就晕了过去。
(2)
遁甲门的掌门夫人吊死了。
和小虹一样,是大门口。
也是同一个时辰,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在堪舆中是大凶之时,这个时辰出生的都要被说是命硬。
凶时死,当即入殓超度。
林闲云虽然没有像林故意一样地晕过去,但也哭得撕心裂肺,不能理事。这时候遁甲门的一切重担瞬间压到了林琛的身上。
没想到林琛平时是个浪荡公子的做派,家中发生了这种变故,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十来岁,办起事来成熟老练、井井有条,先是赶紧给掌门夫人、他的婶婶办理丧事,还要安顿已经伤心过度不能理事的亲眷。
令狐狐冷眼看着林琛,心想着当年她哥司徒图遭遇惑众门的变故之时,也是这般年纪,甚至还要比林琛小些,那时惑众门可是六亲难靠、无人帮衬,哥哥都是怎么熬过来的,真是越想越心酸。
这么想着,令狐狐对林琛似乎多了一些同情,于是上前安慰说道:“你只忙丧礼等诸事,林伯伯和林故意,有我。”
丧礼永远比婚礼要繁复的多,停棺就要七日,每日都要诵经超度,来吊唁者也要迎来送往,别的门派派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林琛也都要磕头还礼,所谓的“孝子头、满街流”。
除了待客,还要管理遁甲门诸多的账目,所以此时令狐狐说帮忙,林琛深受感动,此时死人比活人重要,大恩不言谢,林琛只是点了点头就去忙活了。
杨翦拉了令狐狐到一边说道:“虽然是帮忙,可是住在这里还是不便,他家遭遇这种事,还是不要过于打扰为好,我已令何昊飞——”
话说一半,何昊飞咳嗦几声提醒。
杨翦只得重新说:“我已令右史大人何昊飞在这附近赁了一处小宅,我们住在那里,既不打扰他人,过来帮忙也方便些。”
令狐狐听着也觉得妥当,心中感激杨翦细心起来是真的细致入微。
唐小柴一听就觉得便宜:“那正好,我也住进去。”
何昊飞微笑:“是不是觉得这样省钱。”
唐小柴也彻底放飞自我了,“对!”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虽厚颜却一点都不让人意外,毕竟唐小柴是个听见暗器是金针,都会飞身上去接暗器的人啊。
杨翦斜着眼看着唐小柴这个财迷精:“话说,你怎么在遁甲门?”
唐小柴:“我来了结小虹上吊的案子,我来劝林掌门给小虹验尸啊,你看我连仵作都带来了。”
杨翦和令狐狐这才注意到唐小柴身边跟着一个男子。
也不怪别人注意不到,这个男子像是个透明人一样,面色苍白身材矮小,穿着洗得褪色了的衣服,还背着一个破布包,不知为何感觉人还没那个破布包显眼。
不显眼的男子一听提到了他,这才有所动作,行礼向大家问好:“在下柳叶洞仵作贾不全。”
做的是仵作,偏偏名字还叫做不全。
杨翦更关心的是,林闲云的态度。
唐小柴把手一摊:“害,都劝了好几天,林掌门就是不忍小虹被验尸,哎。”
老人家容易想不通,但想知道小虹的死背后有没有其它蹊跷之处,又非要验尸不可,所以这个案子一直没有个突破口。“我这个第一断案高手,这么久没破案还是第一次,就是遇到这么个死结了!”唐小柴忿忿。
令狐狐眉毛一挑:“哦?骊王府的案子你破了?”
唐小柴立即就变成了一个聋哑人。
令狐狐暗忖,别的证据上,找到了小虹死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如意坊,知道了她见过箕鸣煜是因为箕鸣煜要送给她一封上官涫的信,然而小虹拒绝看信,那么小虹的死和信中内容无关了,这条线也是断了的。
还有一个线索就是林故意说赎罪而嫁入杨门,林故意感情最好的堂弟林琛又经常去如意坊,然而林故意不肯吐露实情,刚想深查,遁甲门又出了掌门夫人吊死的事情,这条线也暂时不能深挖了。
目前看来就只剩下验尸这个路子,然而林闲云不忍心。
令狐狐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想开口说话又犹豫起来,拼命把话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杨翦看着令狐狐衣服憋得生不如死的样子。
令狐狐鼓起勇气:“我是在想啊……林伯伯虽然心疼小虹,怎么也不同意验尸,但是林伯伯毕竟只是小虹的养父而已,而你,你是她的亲哥哥,你同意验尸的话……”
杨翦猛然惊醒,是的,他也可以决定。
然而,一旦决定权在自己的手中,杨翦才明白了这份心痛,自己的血脉相连的至亲,死后还要不得安宁,任谁都要犹豫。之前有多嫌弃林闲云不果断,现在就有多么不果断……
令狐狐深知其意,也安慰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的,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哈,但是如果你也忍不下心来,就不要逼自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查小虹的死因。”
杨翦失魂落魄一般地点头,然后说道:“不管怎样,我们先去我赁的小宅落脚吧,然后再做打算。”
唐小柴伸了伸手脚:“也对,赶紧歇一歇,我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唐小柴这般地不把自己当外人,柳叶洞的仵作贾不全却略显迟疑,再次确认问道:“杨掌门,我真的也可以去吗?您不忌讳我是个仵作。”
“不妨事,我没那么多忌讳。”杨翦确实是这样想的。何况这个仵作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了。
众人要走,令狐狐却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我要去看看林故意。”
(3)
林故意昏倒醒过来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失神地望着前方,眼泪似乎也流干了,眼睛干涩无神。
令狐狐在小厨房中精心做了粥和小菜,都是林故意平素喜欢的口味,知道她吃不下,但是也还是要试一试。
林故意果然看都不看那些吃食。
令狐狐叹气,打了热水来给林故意擦脸,林故意呆呆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任由令狐狐擦着,擦完令狐狐遂拿出林故意的梳妆盒来,找到小梳子,开始轻轻地给林故意梳头。林故意蓬头垢面的,连更衣都不曾。
梳着梳着,林故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狐狐,我没有娘了!”
令狐狐心中一酸,没娘的感觉,她最清楚了,好歹林故意还享受过亲生爹娘的疼爱,如宝似玉地在庇护中长大。然而现在又不是在比惨,令狐狐轻轻抱住林故意。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我娘才上吊的。”林故意抽噎个不住。
“可是为何……林伯母会在小虹吊死的地方上吊?而且还是同一个时辰?”令狐狐轻声说道。
林故意的身体抖如筛糠:“是厉鬼索命……是鬼……”
令狐狐叹气:“你也信这个?”林故意从小胆大,什么黑黑的山洞、夜间的林子,都是林故意带着头的拉着令狐狐往里冲,令狐狐都是给吓哭才算完。
厉鬼索命这个说法,从林母一死就蔓延了开来,都说小虹横死不甘心,仍旧在遁甲门阴魂不散,怨气越积越多冲煞了宅子里的人,林母是女主人,女人属阴,最近又体弱多病,于是就被冲煞到了。
后来越传越邪乎,说是遁甲门这个宅子本身风水就有问题,要不然怎么这些年如此的不顺,本来遁甲门每代都有人科举高中脱离江湖进入朝堂,如今遁甲门已经二、三代没有出过这样的人才,除此之外遁甲门还变得人丁稀落,林闲云膝下无子,只有女儿,而长房也只有独子而已,最近家中又是养女上吊,掌门夫人紧接着也上了吊……
有了这些传言,林琛在料理诸事之余,只得也请了风水师傅来看,也断不出个什么来,只是说风水不好,万亩桃林导致桃花太旺,阴盛阳衰之兆,环绕着的清湖也不对,从东向西流不好。
说都会说的,也没个解决的法子,总不能把万亩桃林都给连根拔了,更不可能让那湖水变了水流的方向……
所以林琛请风水师的钱没少花,但事情根本也没有解决什么。
想到这里林故意突然就停住了哭,慌乱地盯着令狐狐,哀求道:“狐狐,不要再查小虹的死了,好不好?你说的话杨翦一定肯听的,我们好好地再超度一下小虹,好不好?”
令狐狐索性不兜圈子了,直接就说道:“林故意,小虹的死,是不是和林琛有关?”
这话一出口,林故意的脸当即一沉,猛地摔开了令狐狐的
手,说道:“不是的,你不要乱猜,不关林琛的事,你不要断案断上了瘾就浑说。”
令狐狐:“小虹是杨翦的亲妹妹,当年因为他娘和乔氏的恩怨,导致小虹流落在外,这你都是知道的,杨翦本就一直在寻找他妹妹,这件事他不可能因为谁的话而善罢甘休的。”
林故意听着令狐狐的话,越听就越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