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是人这一生不停在做的事, 因为没什么东西可以永恒存在。而告别恰恰是一种证明,证明我们曾在某一时空共存、共度过。
应畔回跟二人一起进了电梯,她按了6层, 然后将口罩拽下来,看起来松了口气,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电梯安静地缓缓下行着,接下来如何,这个问题孟拂雪还没有太明确的想法。他刚打算开口说“接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时, 白理深先他出声回答:“走一步看一步。”
应畔回点头“嗯”了一下。目前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抬手抻了抻勒得有些痛的头发, 说:“他们现在设立的射频塔没多大用, 只是在慢慢保证居民正常生活……毕竟忽然截断仿生人的使用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更何况还有很多普通人戴着生物芯片。”
“先保证居民生活就足够了。”白理深说,“维和行动对军警方来说难度不大,次数多了习惯了,射频塔的事情德默尔会处理好的, 毕竟他们还要继续卖仿生人。”
应畔回点头:“是的, 何必帮他们操心……孟拂雪呢?确定加入军团了?”
“嗯。”他毫不犹豫,“虽然整件事情追根溯源,我完全是被动加入,但发展到这一步, 其实已经……”
已经被裹挟着走了太远,千丝万缕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容易斩断。“况且又不是什么坏事。”孟拂雪轻松地笑起来, “军团工资比兵团实习生高多了。”
应畔回有一瞬间不可思议,然后噗嗤笑了:“那确实很好。”
6楼到了之后,她挥挥手说拜拜离开了电梯轿厢。后面一直到1楼,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的时间里孟拂雪在想审判长, 他不知道白理深在想什么,可是偏过脸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看着自己。
孟拂雪承认有时候冷不丁被他这么看着还挺心虚,明明什么事儿也没犯,但就是发虚,下意识想躲。于是咻地别开脸。
“怎么?”白理深问。
“没。”
由于城市动乱,这个月的祭神活动取消了。摩托车路过农牧神教堂的时候因为人群拥堵到马路上所以骑得很慢,在这时间里,孟拂雪看着屋顶的天使,有些恍惚。
他明白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停在改变,真实的生活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这世界总是充斥着无解的变数,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又降临到谁的头上。
在周六到来之前,孟拂雪还需要做一件事。
今日军警联合成立的维和小队依然在城中24h巡防,上幽城俨然成了安全区。
孟拂雪咬着吸管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街道人来人往一如平常,时不时有警车开过,军用战车也偶尔能看见一辆。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孟拂雪站起来丢掉饮料盒,走到人行道边,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停了下来。
萨珊在后排降下车窗:“上车。”
“不上。”孟拂雪拒绝,“你下来。”
同时想着她还挺有意思,怎么觉得自己会愿意上她的车,当自己是什么傻的吗?
“……”不过萨珊也很快反应过来,她大约是被一连串事情影响了判断力。她推门下车,站到孟拂雪面前,直截了当:“她在哪?”
“陈船在哪?”孟拂雪反问。
他知道萨珊正在接受一系列调查,根本进不去监牢见不到加缪尔。萨珊将头发拢去后肩,挤出一个勉强算友好的笑容:“在电话里问就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可以给你别的,任何我拿得出来的东西。”
萨珊说完,又补充:“再说,他根本不是你的什么‘叔叔’,你何必在乎他在哪,我能给你的太多了,你要点别的,成吗?”
陈船越狱这件事并不让孟拂雪意外,有些通缉犯有本事一直当通缉犯,而其中有没有德默尔暗中相助孟拂雪不得而知,只能算有。孟拂雪两手揣兜:“是你们帮他从军团监牢逃出来的吧?”
“是。”萨珊关心则乱,甚至没检查一下附近有没有谁正等着她这句话好把她当场拿下,“但是他现在在哪里,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孟拂雪……快没有时间了,就剩一天了,蜜可在哪里?”
“那是一条人命!”萨珊慌不择言。
“嗯。”孟拂雪很随意地点头,扶一下眼镜,“谁不是呢。”
人命值钱吗?孟拂雪原想这么问问她。眼前的女人持有一家仿生人制造公司,旗下的生命摸控系统与人工智能更是独她家一份的垄断式科技。
所以对她来讲,人命值钱吗?孟拂雪就那样平和地看着萨珊,他处于交流的主导位置,完完全全的泰然自若——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人。
“你指示他二人去杀大祭司,又给他们错误信息引导去琉璃街我住的地方,原本想控制住我,是个好计谋,哪怕我不会如你们所愿,你们也能用我威胁白理深。”孟拂雪叹气,“就为了审判长这个模式继续运行,你好安安稳稳卖你的仿生人。”
被他这么说中,萨珊没有多意外。只是笑笑:“孩子,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干,不仅是我,谁来都一样。”
“既然如此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孟拂雪佯装要走。
“他、他和利昂从监牢出来后,开了一辆黑车往城外去了。”萨珊搓了搓自己手臂,“起初我觉得他们可能会逃到维恩军队那里,就是西城门外面的荒地,荒地那里都是腐蚀性泥土,没人待在那。但是费尔南多告诉我他们没有过去,剩下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还有能去的地方吗?”
“秀清镇。”萨珊不假思索,“但他如果逃去镇子上,军团不会不知道。你到底……你找他做什么?”
“再说几个。”孟拂雪懒洋洋地抬眼,因为萨珊踩着高跟鞋比他高了些,补充道,“别乱编,你乱编,我也可以乱编。陈船我能慢慢找,蜜可明天就死。”
萨珊咬着牙:“可你怎么判定我是编的还是真的有可能是他逃亡的目的地?”
孟拂雪稍一耸肩:“我说了算。”
有公交车驶过,无人驾驶的车在城市踩着定行的轨道,稳稳停在后方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站台和从前一样播放着静音广告,它上方的遮雨棚具备记录功能,监测着公交到站,上车下车的人们。
再向上,可以看见略微老化的大楼外墙的飞行器停靠点,白理深就站在那儿。
“好。”萨珊说,“首先最有可能去的是秀清镇,他会用一些办法掩盖痕迹,也可能会出城北上,那边两千公里的位置有几个毒枭,是利昂的远房亲戚,或、或者还在城里,他可能会躲在矿场里,矿场搜查起来很难,里面地形复杂又隔离信号,那地下应该还有储存一些食物,尤其最开始改造白理深的那个房间,当时他们预留了6个月的水和食物,没想到白理深一周就稳定下来了。”
孟拂雪蹙眉。他记得那个地方,但当时没有条件让他细问艾里安。
“继续。”孟拂雪说。
萨珊几乎要想破头了:“教、教堂也有藏身之处,唱经楼地下、祭坛背后……还有纳苏达酒吧里也有个酒窖……好了,我真的想不出其他了,蜜可在哪里?”
“w区垂钓翁街十字路口向东之后第三个岔路走进去,有一扇刻着渡鸦纹章的门。”孟拂雪说。
他刚说完,萨珊转身去拉车门要走,却发现车门拉不开。她诧异地看向驾驶舱,竟不知什么时候,司机变成了桐墨文,白理深的下属之一。
“你们……联合起来整我?”萨珊回头,一双要杀人的眼瞪着孟拂雪。
她瞬间掏枪,孟拂雪岿然不动。
萨珊冷笑道:“我早该这么做了。”
孟拂雪仍双手揣兜那样站着,被枪指头也无动于衷,路过的人不明原因只退避三舍,冬风卷起人行道上的落叶和纸质垃圾,萨珊食指向内屈,要压下扳机。
有人提前捂住耳朵,有人匆忙朝反方向走开。
“其实我没想到你今天真的会来。”风拂了拂他的刘海,他抬手将头发拨开,再揣回口袋里。
萨珊无力地笑了笑:“你不也一样吗,为了白理深踏进这个局里。人总要惦念些什么的。”
“嘭——!”
孟拂雪看向这枪的源头。早知道此人是狙击手出身,却没想到能准成这样,萨珊惊叫一声,手腕骨折的声音连同她手枪被打落地上同时响起。
她手以一个可怖的姿态外翻着,大约是有机械骨骼,所以她没有多痛。
“放心。”孟拂雪走到手枪边,看了看,没有捡,“杜平海会为蜜可注能,因为她未来还要在庭上指正你和费尔南多,她死不了。对了,一开始加缪尔确实把她藏在矿场了,当初我居然差一点点就提前找到她。”
接着,萨珊似是有感应般看向马路对面,从一辆冰淇淋车里跳出来起码六个警察包围过来,另一边,拿狙的白理深从飞行器停靠点直接跳下来落在地上,朝这边走过来。
孟拂雪没想到她真的会应约过来,他以为蜜可于这位女董事而言不过一个玩物,财阀哪有真心。
可他想错了。
警察宣读着一系列逮捕公函,孟拂雪有点冷,不知是城市又一次降温,还是因为明天这颗心脏就耗尽能源,总之他感觉视野中的画面在被慢放。
警察们将这位在城里几乎顶天的财阀按在地上,他们身上的指示灯、通话器杂音、电子手铐折射的光,孟拂雪觉得眼前眩晕,世界开始拖帧,残影衔接着残影。
“孟拂雪?”
“孟拂雪?!”
他能听得出声音从右边来,却无法将脸转去右边。自己好像在一点点脱离这具躯壳的掌控权,莫名地,他觉得说不定那些接受机械改造的人被拔掉芯片时就是这种感觉。
临近黄昏,他看见远方天际线在熊熊燃烧。
那些火光映在他眼眸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不是还有一天吗?”白理深问。
“放这边。”应畔回着急忙慌戴上口罩和透明面罩,“平放着,慢一点,把隔离帘拉上……还有那个消毒的。”
白理深一一照做。
他还能听见声音,但身体无法挪动,视线朦胧不清。依稀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但还是通过声音来辨认,床边这个不是应畔回。
白理深轻轻握着他手腕:“别怕。”
他想嗯一声,但声带像打了结。
“少将。”应畔回拿了个什么东西走过来,“让一下,给他麻醉。”
接着一个面罩摁下来,应畔回说:“吸气,孟拂雪。”
吸到第二口便昏厥过去。
后来他只觉得做了个漫长的梦。低头是幼儿的手,肉肉的,面前的台基太高,他想爬上去,但力量有限,那双小手攀着边缘,怎么都使不上劲。
里面有很多人,黑压压的,他们齐声唱着经文。
接着有人将自己抱起来,他用力透过雕塑复杂的栅栏看向里面,喊着:“妈妈……”
可没有人回头。
他被抱走了。抱着他的人说:“孩子,你从来没有妈妈。”
“没有妈妈。”孟拂雪喃喃自语。
“是的。”他说,“以后你只有爷爷,杜爷爷。”
“那个是妈妈。”孟拂雪指着唱经的人群中的一个女子。
杜鸦说:“那是给你生命的人,不是你的妈妈。”
他被抱走了,孟拂雪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哭。他在梦里摸了摸自己胸膛,那里曾有一颗心脏。
骤然亮起的世界让他感觉经历了一次死亡。
睁眼的瞬间宛如溺水得救的幸存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呛着了。
“咳、咳咳咳咳……”
后背被人环着扶了起来,那只手在他脊背顺了顺,接着他听见一声笑。
转过头,看见了白理深。
“十八岁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孟拂雪有些迷茫。
“嘭!!”
零点过去的第一分钟,病床外燃起新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