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理深接过窗口里工作人员递来的最后一份文件, 同时垂眼看他手腕,细白的手腕上,皮肤因手铐磨出了一道痕迹, 然而那就只是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而已,皮都没破。
“签字。”白理深签完,纸质文件推到他那边,说,“看来确实需要休养一阵子, 你继续跟我住吧。”
这一份文件的标题是《终止监护后续免打扰保障协议书》,孟拂雪快速扫了一遍。他自己需要在文件上做一些勾选, 白理深只需要签字认同即刻。勾选项目中有几条是“如果被监护人希望监护结束后不被打扰, 可申请禁止其靠近、交流、通讯。”
还挺……周全的?孟拂雪接着向下看,条例很细致,还有禁止监护人在监护期结束后与他人谈论整个监护周期的话题。于是见他看得这么认真,白理深就端详着他。
“嗯?”感受到视线,孟拂雪纳闷地看过来, 旋即一笑, “哦,我就是好奇……”
“没事,仔细看看。”
“……”孟拂雪匆忙在最下边签上字,递回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档案类仿生人, 他们的芯片等级比较低,事实上就是把扫描识别仪做成了人类的外形, 所以几乎没有反馈源射频,依然在使用。
他在里面快速扫描了所有文件后,微笑道:“两位将于本周六晚23点59分59秒正式终止监护关系。提前恭喜您成年,孟拂雪同学。”
“谢谢。”
十八岁这个概念在孟拂雪这里并不具备特殊意义, 它所存在的是转变。
白理深在警局还要处理一些事情。从社区办事窗口出来后,走廊上,孟拂雪问:“我能走了吗?”
“不能。”白理深说,“你正在被指控,忘了?”
“……啊?”孟拂雪微仰着头,在对方的视角里颇有些可爱。
白理深失笑:“那些不是虚假指控吧,同学,都是你干的。”
是啊,我能不知道吗,孟拂雪想着——就因为不是虚假指控所以才震惊啊!
“那我……我要去蹲监狱吗?好吧,但是别把我关在加缪尔隔壁,他太聒噪了,关在他旁边我一天不到就会自戕。”
“行。”白理深点头,“给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清静的,一日三餐我亲自送去,再给你划块竹林练剑。”
“。”孟拂雪白了他一眼。
“在这等我,我进去做完汇报就带你去处理这些遗留问题。”
“哦。”
所以还是要处理的……不过,确实需要处理,他干的这些事儿没一件是能糊弄过去的小事,他能理解。于是呼出一口气,随便吧,然后在走廊的长椅坐下。
x区警局的副局长端着杯咖啡挺着啤酒肚路过时,孟拂雪听见他嘟囔着“又是白理深,给他能耐的!”
孟拂雪撇撇嘴,心道,那被你说对了,他确实能耐。
又转念一想,这家伙人缘蛮差的,然后笑了笑。
等在这儿的时间里孟拂雪登上社区网络,他还是未成年人社区模式,看见的都是些无关痛痒或是美好平凡的东西,譬如军训时近战搏击训练割出来的绿色的血。
刷了一会儿,连议事厅联合会议都是预告模式,委实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于是又打开佣兵论坛。佣兵论坛对于孟拂雪这种未成年就进入兵团的来讲有点像卡bug,果然,进去就看见了讨论帖。
论坛的水帖区平时没什么人去看,大家来这里都是看悬赏的。不过因为前阵子的动乱,悬赏区久未更新,大家自然涌去了讨论区。
要不怎么说佣兵论坛是个卡bug一样的存在……这儿简直是法外之地。孟拂雪看着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单是帖子标题都比他自己犯的要翻上几番。
什么“好无聊,谁知道n区现在怎么样了,过去倒点弹药还能赚吗?”
“维恩公司被封了,今夜有没有人想进去探一探,来的进。”
“你们芯片都是正规的吗?有没有被社区调低射频?哈哈!”
……感情你是非正规的呗,孟拂雪扯扯嘴角。
不过还是有些可看的信息。
“最近军团在抓人,有几个执行长官趁机公报私仇,咱们兵团有一半人都不合规吧……奉劝大家消停点儿。”
嗯。孟拂雪赞同,继续划页面。
“有人在看联合会议直播吗?艾里安周六处决,感觉会假死,赌一下?”
还能假死?孟拂雪诧然,点进帖子里。主楼是一个“坏笑”的表情,下方发起了投票,“会假死”一项超过“不会假死”近一倍。
2l:那当然,艾里安从来都不是费尔南多的弃子,因为他是费尔南多的私生子(坏笑)
3l:开什么玩笑,非婚生子女也有继承权,艾里安如果真的是私生子,这事儿能被你知道,难道不会被希尔·维恩知道??
希尔·维恩是费尔南多的独生子?孟拂雪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个说法有待商榷。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个发帖人为什么没有提及加缪尔,除非加缪尔和艾里安并不是亲生兄弟。可如果不是亲兄弟,自己为什么又能以加缪尔威胁艾里安撤军。
4l:你们为什么这么在乎艾里安而不是费尔南多?不管突袭城市是不是艾里安的意思,维恩军队这个东西是存在的吧,费尔南多建军了,为什么没有关于他的判决?
5l:还用问吗,德默尔保着呢。
6l:萨珊又不是疯子,她干嘛保费尔南多?
是啊。孟拂雪不解。
7l:这些人嘛,都捏着彼此的把柄。
8l:各位,不要管这些资本家的宫闱秘辛了好吗,让我们聊点正事——审判长这周六就耗尽能源了,接下来他们有什么打算?这个联合会议要把我看睡着了,你们有什么路子打听到什么细节了吗?
……
他关掉帖子起身,白理深从转角的办公室里走过来,警服的战术背心在里面脱掉了,身上是那件自己用过它来阻挡车载警报的黑色阻燃服。
“走吧。”白理深说,“跟我去议事厅。”
孟拂雪有点不想挪步子,以至于白理深走出两三步后又折回来,站在他面前:“以这种方式逃避是没用的。”
“我知道啊但我想试一下,万一你良心发现了呢。”
白理深感觉头疼,他无意义地低头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两下自己眉心,说:“军团总署大楼的档案部芯片被你拿走,插在一个通缉犯身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铁证,你到现在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去监牢,还回琉璃街,我这叫没良心?”
他这番话称得上苦口婆心了。孟拂雪换了个乖巧的表情,微微笑起来,眼底也弯着,看着他:“对不起嘛,少将。”
“……”
白理深的摩托车停在警局后院。孟拂雪戴好头盔,坐上去后老老实实把白理深腰抱住,问:“我这个事情,会由谁来处理?”
白理深启动摩托后盖下护目镜,说:“审判长。”
油尽灯枯这个词,孟拂雪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直观地感受到。
议事厅大楼顶层的审判厅里,外貌看上去并不苍老的审判长就那样靠坐在椅子里,让孟拂雪感觉接下来他说的所有话都是遗言。
“请这边坐。”审判长抬手比向他右侧的位置。
孟拂雪依言走过去坐下,坐下后发现整个审判厅里,两个似乎见过的议员,应畔回和萨金两位医生,两个持枪做护卫的士兵,以及白理深……都是站着的。
不过他在这方面比较淡定,坐就坐了。他清了清嗓子:“先生,我的所作所为,您都知道了?”
“是的。”审判长说。
孟拂雪向后瞄了眼,白理深站在他侧后方。其实审判长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虚弱,但无论如何孟拂雪都明白,他已经走到他生命的尽头。
“请您罗列罪行吧。”孟拂雪争取了一下,“但还是希望您念在我有些功劳的份上……分配个舒服点的监牢,加缪尔那个全透明的太没隐私了,我起码需要一个隔离帘。”
审判长轻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胸腔震动,应畔回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好像这点轻微的动静都能要了他的命。实在是有些心酸,孟拂雪又说:“我认真的,审判长,盗取军团总署的档案芯片足以被认为是叛军,我可以接受。”
“孩子,你所要接受的惩罚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审判长说,“我的生命结束之后,城内必然会有一阵短暂的动乱,议事厅和科技公司联合在各区设立的射频塔并不能第一时间甄别射频信号是否为违规行为,你明白的,人类能有很多种方法绕过ai的判定。”
孟拂雪的坐姿直起来,也靠前了些,他说:“我会的,先生,我是兵团的实习生,这是我分内的职责。”
此话是真心,于是他接了一句:“无论我会不会被兵团除名,我都会这么做。”
审判长看着他:“你当然不会,并且等到这周六,少将会把你提升入提尔军团,做先锋组组员——当然,不是你在兵团时候的那种先锋军,这只是低阶将士的军衔。”
“……”孟拂雪回头、抬头。白理深向他小幅度地点头。
“这周六之后,我还能再见到您吗?”孟拂雪问他。
“未来的事没有人能预知,孩子。”审判长说,“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未来就是消亡。”
孟拂雪沉默了片刻。
审判长坐的椅子背后连着一串管线,应畔回和萨金时刻注意着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孟拂雪感激他们没有开启仪器上“滴滴滴”的提示音,那实在太凄凉。
他沉默的时间里在捋着想要问的问题。显然,审判长的状态不容他处理太复杂的事情,他像个比薄饼干还脆弱的东西在支撑着什么庞然大物。
片刻后,他开口:“先生,您后悔吗?关于……剑圣。”
“我们会后悔很多事,可是时间向前走,无法回头,我接受这件事,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
孟拂雪的沮丧并不是没有得到答案,而是替他不甘。于是他又抬头:“您愿意原谅他?”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是的。人都死了,而且被自己亲生儿子所杀,正是因为他与审判长的情谊激怒了儿子。
这一切好像被安排得妥帖到无可指摘。孟拂雪最终居然笑着叹了口气。审判长跟着弯着唇,又告诉他:“你看,因为我是生命体,所以会犯错,我认为,这是一生中所必然会有的经历,你我皆会有,对吗。”
孟拂雪点头。
他忘记了今天是过来接受审判的,结果居然像是来跟长辈聊聊天,听一听嘱咐。
“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孟拂雪说。
“你请说。”
“您有名字吗?”
从一开始在矿场做冲锋队的时候,他就问过ns32这个问题。你有名字吗?
审判长怔愣了下,他身后的两个医生忽然走到一面屏幕前,看起来很紧张。审判长怔愣的时间里除开惊讶,似乎在回忆。
时间没有多久,他做审判长也才二十余年。可这个名字,他却花了一阵子才想起来,又花了一阵子才慢慢地启唇说出来。
“有的。”他说,“我叫余印弦。”
“谢谢您,余印弦先生。”孟拂雪站起身,说,“我会记得您,还有白少将,或许未来这些故事会变成军团档案部里的数据,或许会被抹去,但我们会记得您。”
“再见了,孩子。”余印弦说。